【宁静·遇】田野菜蔬香(散文)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即便扎根城里多年,魂牵梦绕的仍是山坳里那个遥远的村庄。最是那盘桓在味蕾深处的乡野菜蔬,犹如春风化雨,令人舒畅,经年不忘。
一、野菜,春风送来的绿精灵
春姑娘翩翩舞过山岗,漫山的野花次第开放,野菜也悄悄钻出泥土,一株、两株、三株……像一个个绿精灵,有的立在田埂上,有的藏在菜畦边,有的躲在河渠旁,仿佛在和春姑娘玩捉迷藏。我挎着竹篮、捏着小剪刀,走过晨露打湿的山间小路,一头扎进田野的怀抱。
水芹是我的最爱。清洌洌的溪水里,少不了它亭亭玉立身影:枝干粗壮,三角形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齿,暖风一吹,轻轻摇曳,像婀娜多姿的少女临水照影,灵秀动人。水芹爱扎堆,一簇簇挤在一起,繁茂得很,采摘起来简单易得。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嫩茎用力一掐,“咔嚓”一声便收入篮中,要不了半小时,竹篮里就沉甸甸的了。闻一闻,手上沾染的芹香,沁人心脾。
带回家的水芹,掐去老叶子,只留嫩茎和叶柄,泡在盐水里。母亲说,溪水里有水蛭,盐水浸泡,水蛭就会逃之夭夭,吃着才放心。水芹下锅清炒,脆爽回甘,带着一股淡淡的辛香,性凉能清热解毒、润肺利湿。小时候受凉感冒,母亲准会端上一盘炒水芹给我吃,说吃了能祛祛内热。记忆中的炒水芹,好像是老中医开出的一剂药方,成了我童年里回味甘甜的“良药”。
山蕨的性子和水芹截然相反,专挑林木稀疏、坡陡向阳的地方生长。春三月,山蕨从土里悄悄探出头来,好似攥着一个个小小的绿拳头,表面布满细小的白色绒毛,挨挨挤挤地爬满小山坡。作为山珍,山蕨早在《诗经》里就有记载:“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采摘山蕨要趁早,出土头几天最嫩。我走过羊肠小道,在草木中穿梭,手脚麻利地采着鲜嫩的山蕨,不多时就采了十来斤,扛在肩上,虽然沉重,脚步却轻松,心情更美好,因为一顿令人垂涎的美味正在向我招手。山蕨的吃法很多,炒着吃柔嫩馨香,蒸着吃粉糯绵密,凉拌着吃脆爽开胃,别有一番鲜香浓郁的滋味。
一过清明,山蕨就开枝散叶,人们不再采摘。这时,野艾香气浓郁地登场了。野艾长得格外精神,葱翠的颜色,主根粗长,茎多为单生,叶子似舒展的羽毛,白色的短柔毛混着细密的腺点,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泽。采野艾得有耐心,我蹲在土坡上,瞪大眼睛分清艾草和杂草,左手轻轻拢住艾叶,右手拿剪刀对着根部“咔嚓”一剪,攒满一把就丢进篮里。回到家里,将野艾拣去黄叶、淘净泥沙,这时母亲早已架起柴火,烧了满满一锅开水,等着给野艾焯水,准备做我最喜欢吃的清明果。
焯好的野艾加入米粉,不停地揉搓,直到面团变得柔韧粘手,碧绿如草,仿佛揉进了一整个春天的青绿。母亲这才直起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母亲是包清明果的好手,揪一团面团,一捏一摊成薄皮,裹进萝卜、野薤、猪肠等馅料,手指一包一按,小巧玲珑的清明果就做好了。清明果装上笼屉大火猛蒸时,我就等在灶前,盼着热腾腾、香喷喷的清明果早点出锅。
母亲见我吃清明果贪婪的样子,总会笑着说:“就算没有野艾,茼蒿、黄花草、荠菜等都能代替,做出来的清明果一样好吃。”那时,我就想大自然真慷慨,能长出这么多的野菜,满足味蕾,滋养一代又一代的人们。
春来野菜绿油油,香在唇齿间,也漫过经年的时光,酿成对故乡的眷恋,凝聚着山野味道浓郁的乡愁。
二、南瓜,荒地里长出的希望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勤劳的岳母记得这些老理儿,那年她在门前种了几棵南瓜。瓜秧是托人从乡下带来的,辗转百来里路,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看上去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没有半点精气神。
门前这块地,是一块别人家荒废的宅基地,砌了半截的墙上,爬满苍苔与爬山虎。岳母是闲不住的农人,舍不得地撂荒,花了大半天的工夫,平整地面,还从别处挑来几担泥土,愣是让一块荒地焕然一新。岳母顾不上休息,打好坑,把瓜秧栽进土里浇上水。我担心瓜秧成活不了,建议岳母重新买点秧苗来。岳母却说,南瓜皮实,生命力顽强,肯定能活。真被岳母说着了,第二天清晨,南瓜秧换了副模样。原本耷拉的叶子舒展开来,鲜灵灵的绿映着晨光,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像列队等待岳母检阅的士兵。
南瓜藤扎根后便开始疯长,前一天刚从土里探出一点头,只一个晚上就能长出一尺多,仿佛在和时间赛跑,迫不及待地要完成由瓜秧、瓜藤到南瓜的华丽转身。看着它争分夺秒的模样,我自叹弗如:我们总在感叹时光的脚步太慢,虚度光阴,可这小小的南瓜藤,却把每一刻都用于生长上,蓬勃生机里,蕴含着敬重生命的哲学。
南瓜是天生的攀爬能手,只要有依附的地方,就会顺着往上爬。藤条每长一节,左右两面就长出类似“脚”的卷须,紧紧抓住物体,如同叶圣陶老先生笔下的爬山虎,抓得结实又牢靠。没多久,南瓜开花了:一朵朵黄色的喇叭花随风摇曳,蝴蝶绕花翩跹着,蜜蜂“嗡嗡嗡”地爬进花蕊,采食甘甜花蜜,为南瓜传粉受精。大自然就这样互惠互利,互相依存,成就了生机盎然的世界。
雌花凋谢后,一个个小南瓜便冒出来,有的圆滚滚,有的长溜溜,表皮带着淡淡的纵沟,绿得鲜亮动人。我忍不住,摘了个半大的南瓜,切成丝,放点辣椒,搁点大蒜,加点绿葱,炒起来,味道甜中带涩,格外下饭。成熟的南瓜黄黄的,削去皮,挖去瓤,煮着吃粉糯香甜,蒸着吃绵密细腻。最得岳母心意的是熬南瓜粥,切成块状南瓜加入稀饭里小火煮,出锅时满屋子都是甜香,富含膳食纤维的米粥,喝到胃里暖融融的。
南瓜全身都是宝,南瓜花、南瓜藤、南瓜籽都可食用。南瓜花裹点面糊炸着吃,或是包进馅料蒸成荷包,带着淡淡的清苦,别有风味;南瓜藤掐去嫩尖,撕去外皮清炒,脆爽得很;南瓜籽洗净晒干,用小火慢慢炒香,嗑起来停不住嘴,是小时候最爱的零嘴。
从病怏怏的瓜秧苗到爬满断墙、挂满金黄的果实,这几棵南瓜用生长的印记告诉我:再贫瘠的土地,只要肯用心照料,就能长出沉甸甸的希望;再平凡的日子,只要肯认真对待,就能过得有滋有味。
三、豆角,河滩上的岁月温情
洪水过后,母亲站在河滩凝望许久。转过头来对我说:“这地荒了可惜,我们开垦出来种豆角吧。”
河滩一片狼藉,杂草丛生,石块胡乱堆砌,沙子堆得老高。太阳在天空肆虐,我和母亲戴着斗笠,拿着锄头、镰刀来到河边。我用镰刀割草砍木,母亲弯腰拾起一块块石头扔回河里,“咚咚”的落水声伴着溅起的水花,仿佛是石头重回故里最畅快的回应。我和母亲忙乎了一个下午,终于使河滩变了模样:土地平整,沟畦有致。母亲抹一把汗说:“这里临河近水,水资源丰富,洪水带来的淤泥是最好的肥料。大自然就是这么奇妙,一边是破坏,一边是馈赠。”
豆角的种子,母亲头年就已备好。母亲沿着河滩地头打了一些小坑,一一下种。豆角是藤蔓植物,需要搭架。我们老家,多使用“豆角扦”,母亲嫌竹子不耐用,父亲就主动上山砍回手腕粗的杉木苗,剥皮后削尖根部。家乡属江南,雨水充沛,自家承包山的杉木长得很密实,砍点杉木苗并不影响生态环境。河滩地质松软,杉木扦轻轻插在豆角行的边沿,防止破坏豆角幼苗的根系。等到豆角幼苗长到二十多厘米高时,母亲从棕榈树上砍来厚长的叶子,撕成条,将豆角幼苗的顶端捆在豆角扦上,牵引它攀爬。母亲动作柔和,那神态像对待刚出生的宝宝,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豆角的叶子像扇子,为三出复叶,叶片肥大,有细小的纹路,清晰的叶脉如同人的毛细血管。一个月后,豆角相继开花。浅浅的绿色花瓣,内嵌淡淡的白,又透着一点点的紫……仔细看,哪怕只是一朵,也足够点缀出春日的鲜活生机。豆角的果实长长的,老家叫它长子豆,一对对挂在架子上,肉质膨胀而坚实。看着豆角长大,我迫不及待地要母亲摘些来。母亲提着篮子出发,约摸几小时后,才满载而归。母亲做事从不抱着唯一目的,不仅要摘菜,还要锄草、捉虫、浇水、施肥,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勤劳,是我们这些久居城里的小辈难以完全共情的。
豆角,学名豇豆。炒着吃脆嫩,腌成酸豆角开胃,晒干了炖肉更是香,它富含蛋白质和微量元素,是农村人的“宝菜”。将豆角掐头去尾,放在砧板上切成半厘米左右,炒豆角米吃。母亲炒豆角米时,需大火。我坐在炉灶前,往里多加一把柴,用火叉叉空,火势熊熊。母亲往油锅里下入豆角,“滋拉”一声惊醒了我的味蕾,让我喉结蠕动。炒至八分熟,加入剁碎的辣椒、大蒜、盐、酱油,再翻炒几遍出锅。我盛上满满一碗饭,铲入豆角米,坐在门槛上,一边看着夕阳,一边香喷喷地吃着。调皮的鸡在周围钻来钻去,仰着头,等着我嘴边掉下的米粒。
我还喜欢腌酸豆角。母亲备一口圆柱陶瓷缸,将豆角、薤子、大蒜、辣椒、洋姜等加盐搅拌均匀。缸内必须用力踩实,不留一丝缝隙,上面再加一层木盖,压上重重的石头。腌好的豆角黄如玉,精致而具美感,从缸里抓一碗,可以直接吃,也可炒熟吃,都能令人多吃一碗饭。
豆角种了一畦又一畦,采摘了一茬又一茬,多得实在吃不完。母亲就会放至锅中蒸熟,拿到太阳底下晒干,贮藏在铁皮桶中。冬季来临,缺蔬少菜,干豆角加粉条炖猪肉,那是童年的最爱。我离家读书时,母亲往我的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两袋干豆角,生怕我在城里没得吃。
豆角平凡常见,我才得以常吃。长长的豆角,浓浓的母爱,陪我度过童年,翻过山岗,走出村庄。
四、苦笋,清苦里的故乡甜
夏日款款而来,漫山遍野郁郁葱葱,洋溢着勃勃生机。当春日里冒头的春笋褪去嫩尖,长得比农舍屋檐还高时,苦笋悄悄挣开泥土的怀抱,欣欣然探出头来。
苦笋是苦竹的嫩苗,因自带清苦的滋味得名。苦竹的生命力顽强,扎根在向阳的山坡或开阔平原,不需要人工照料,哪怕遭遇刀砍火烧,也丝毫动不了它的根基。苦笋出土后为绿色,埋在土中的部位是金黄色,比水竹笋粗,比毛竹笋细。《本草纲目》说它能“消渴,明目,除热,利肝胆”,是农人眼里的天然佳肴。每当苦笋冒头的时节,山坳里的农人便扛着锄头、提着袋子,上山挖笋或抽笋。
钻进苦竹林,光线被浓密的竹叶遮蔽得幽幽暗暗,得踩着厚厚的落叶小心挪步。不过寻找苦笋,并不需要瞪大眼睛,俯拾皆是,这儿一根顶着嫩尖翘望,那儿一根半埋在土里探头,高矮错落地挤在一起,数不胜数。出头的苦笋尖尖的,几片细叶像可爱的小手迎风摇曳;笋身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粉,沾在衣裤上,白花花的像落了层雪;笋节一圈圈绕着,底部的节间长,顶部的节间短,摸上去还带着扎手的细毛。
挖苦笋是个技术活。农人握着锄头,瞄准苦笋侧面的位置高高扬起,一锄下去挖出个浅坑,等露出笋根,再用力一撬,嫩笋就带着泥土的芬芳脱离了老根。若是遇上挡路的硬石头,就借着锄头的杠杆力轻轻一撬,石头滚落一旁,再挖苦笋就轻而易举了。如果苦笋底部已经纤维化了,就直接握住笋身往上一折,“咔嚓”一声脆响在静谧的竹林里格外清亮,悦耳动听,听得农人们脸上笑开了花。
苦笋挖回家,可不能等待,不然保持不了鲜嫩。全家男女老少齐上阵,围在一起剥笋。有剥笋经验的人用锋利的菜刀,从苦笋的顶部削掉笋壳。这个力道必须拿捏得非常准,力量轻了笋壳削不下来,重了削掉笋肉,怪可惜的。其他人抓住苦笋的顶部,用食指缠绕,用力一卷,笋壳全部剥落,露出细嫩的笋肉。小孩子卷不来,就沿着节间的开口一节节地剥。孩子们乐此不疲,对他们来说,剥笋是次要的,和伙伴们蹲在竹筐边打打闹闹,才是最开心的事。
几袋苦笋,换来一盆嫩黄的笋肉。洗净后切笋片或笋丝,左手持笋,右手持刀,微微拱出左手的指关节,挡住刀背,快速切下,“嗒嗒嗒”的声响里,薄厚均匀的笋片码成一篮,直切得手指略微僵硬,才切完所有的苦笋。抬头看看天空,晚霞早已染红了半边天,鸟儿归巢,夕阳挂在山尖上。
苦笋比较苦,不能直接食用,得先焯水去涩。一口大锅,盛放满满的冷水,没住苦笋,中火烧煮。煮上十几分钟,用筷子夹出一点,手指试一试,能留下掐痕了,就可以熄火出锅,泡在清水里褪去苦味。几天后,准备一口大缸,倒入所有的苦笋,拌入切细的大蒜、小米椒、食盐,搅拌均匀,搬来重石头压实,用塑料密封严实,这样细菌就钻不进来,苦笋能保鲜一整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缸里的苦笋在时光里慢慢发酵。原本嫩黄的笋肉变得翠绿如玉,摸上去软软乎乎的,咬一口,微微的苦涩中带着甘甜,脆生生的。洗一洗直接吃,清爽解腻;加点青蒜、香菜清炒,鲜香味更浓,味道更佳。一年四季,苦笋都是农家最美的佳肴,尤其是寒风凛冽的严冬,一家人围坐一炉炭火旁,餐桌上摆上一盘苦笋,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陶醉。
门外长溪容净足,山腰苦笋耿盘蔬。苦笋就像母亲的叮咛,带着点原生的苦,却越品越香,就像故乡的老时光,平凡里储满化不开的清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