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婆婆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症(散文)
一
说起老年人,都是一肚子的话,很多老年人患病,让人很揪心。“老年”的话题就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关于婆婆的记忆闸门——我的婆婆,也曾是这样一位被阿尔茨海默症偷走记忆的老人。这场病症,前后缠了她二十多年。
婆婆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我嫁过来时,公公还在,他们两老在一起生活。老公说,哥哥分家时就说好的,公公婆婆是两弟兄一人一个,公公归哥哥负责,婆婆归弟弟负责。公公第三年去世之后,婆婆便没再起锅灶,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哥哥嫂子从此也不再管。这时,婆婆六十多岁,说话碎语,一句话反复说,过去的事天天说。有时候,我们离开一大会了回家,她还在说同样的话,且越说越精神,一人像一群人,常是笑声传到外面。只是,眼前的事很快就忘。有时候明明刚放下碗筷,别人问她吃饭了没,她却说“没有”。只要天晴,她就会洗床单,晒被褥。我说不用每天晒,她却说,很久不曾晒。她的“装老衣”(进棺材穿的衣),也是一出太阳就拿出来晒,翻来覆去拍拍打打,那红的白的,晾在家门口,我看见就心慌。可真的要用时,在她那专用的包袱里,怎么也找不见配套的鞋子和帽子了。柜子、箱子、床底、抽屉,翻乱也不见,只得急急买来。
她的记忆常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眼前的事,却总攥住过去的碎片。她的儿子,也就是我老公,2015年春,出了一次严重的车祸(自己的车压自己),差点没了命,在医院抢救,前后住了一个多月,全家人都揪着心,婆婆却浑然不知。每天,她该吃吃,该喝喝,心情好时,还哼着过去老掉牙的歌。当然,我也没与她说。吃饭的时候,她偶尔会说:“喂猪的(养猪场刚建好步入正轨),还不来吃饭?”我简单搪塞一下,她不盘根究底。她也常到猪场,看看可爱的猪,逗一逗,与它们说话。将那些刚睡着的猪给闹醒,听到猪的叫声,她很兴奋,从菜园里扯来几把青菜喂它们,拿棍吓唬它们不准打架。可不见她的儿子,也不问。直到她的儿子出院回家,家里每天这个那个来看望。她还是没察觉有什么异样。最后,我明白,这份“糊涂”于她而言,或许就是不幸中的幸运,不用装着担忧,也不用扛着牵挂,简单最好。
二
可更多的时候,婆婆的糊涂,藏着让人心烦与心慌。婆婆是个闲不住的人,自我到这个家后,她很少在家做“小”事。我常在他儿子(我老公)面前笑说:“老妈是个做大事的人,家里的小事她都不屑。”像做饭、扫地、收拾家什等之类,她很少沾边,扫帚倒地下,她会绕道走。每每起床,她便拿起锄头或者拿镰刀出门,安排我在家这样那样的,吃饭得叫她。家里的生产工具常常丢在外面,忘记拿回家。我要用,问她,她总说东西在屋里,到处找不到。过后,有的发现躺在院外的柴堆旁;有的在地里静静等着主人;有的几月几年后,在地旁边的草丛里发现,已成锈坏的废铁;有的却再也寻不见,估计被好心人领回了家。
她喜欢跟着我走,我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我栽棉花,她赶紧帮忙,只是她栽的,营养钵都没放进穴内,在地表直接堆土,大部分我得重新返工;栽油菜,她栽得密密麻麻,还说油菜就是要密,产量才能上去,事后,我得偷偷间苗;我除草,她也背把锄头跟着,只是眼睛不太好使,又缺力,常将苗和草一同带走。有时候我和老公都劝她别做事,安静玩,免得帮倒忙,她眼一瞪:“我是帮你们做的,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不知好歹的东西!”一次已经立秋,她种凉薯,每天顶着高温天,给刚出土的凉薯小秧秧泼水,可越泼却越死。我告诉她反了季节,是得不到东西的。她也是眼一瞪:“我还不是给你们种的,我又没牙齿,吃不动它,不知好歹!”
渐渐地,婆婆的阿尔茨海默症越来越严重。但精神一直都很好,一张嘴可以一天到晚不停声,不过都说的是她的曾经史,有的我都能背下来;她的胃口也不差,我家长期养猪,从不缺肉吃,她吃肉的量比我和老公两人的总量还多,完了,她还喝那肉里面的油汤,我看得直咂舌!她的腿脚也灵便,从来不杵拐杖,下雨天的泥巴路,我想牵牵她,她手一甩——不挡着了。她除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做事没有头绪,分不清年月日、分不出亲疏外,不仔细分辨,与正常人一样。
她的疑心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糊涂,是那种啼笑皆非的糊涂、胆战心惊的糊涂。
她仅有的私房钱永远放第一位。一会儿收这里,一会儿藏那里,收来藏去,自己也不知道藏到了哪里。找不到,孙子是第一怀疑对象,然后是我,最后便是她认为老了还不懂事的儿子。因为“家贼难防”,我们只是笑笑,懒得理她,让她在家翻箱倒柜地找,混时间。不久找到,又“嘿嘿嘿”到我们面前说清,承认冤枉了人。那模样,像做错事的孩子,又好笑又好气。
菜园里的菜她看得非常紧。有人路过多看了几眼,赞叹几声,关系好的,她会再三再四塞给她一些,必须带走,不然会翻脸;如果与她曾有点小矛盾,她会毫不客气甩脸色:“看、看、看!懒东西,来摘、来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有天晚上一夜下雨,不等天亮她就跑到堂弟家里大吵大闹,说堂弟夫妇晚上偷我家的菜。她拦住堂弟准备上班已经发响的摩托车,非要他们说明白、赔钱不可。堂弟打电话,我赶紧过去,说没那回事,婆婆恶狠狠地说我帮倒忙。她儿子接着也赶来,要拉开婆婆,她顺手拿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他的老儿子。后来还是强行拉开,她闹腾了好一会,给我上了大半天的课——“你呀,人太好,心太软,你以为个个都和你一样好,别人把你卖了,你还给别人数钱!”过后,我只得与堂弟堂弟媳解释:你婶婶估计是晚上做的梦,梦是反的,别往心里去。
别人丢弃的东西爱往家里捡。垃圾桶里,别人不要的衣服,她抖抖,这个还能穿,那个做抹布也行;脏兮兮的泡沫盒子,她拿回家了洗,说可以装东西;别人熬了中药的钵,她也拿回家,说洗干净了还可以炖菜……
她那不明事理的糊涂,让人后怕。一天早上,我正喂猪,她端着脸盆到了猪场,很不友好地对我说:“你看看,你今天给的是什么洗脸水。”我纳闷,我到猪场一个多钟头了,何曾给她倒过洗脸水?我凑拢一闻,刺鼻的气味呛得我后腿几步,大惊:“你咋用燃料洗脸?幸亏没遇到火!”我赶快回家,将家里剩下的燃料全部处理,以后炖菜买固体燃料。
三
我没开始学习写文的时候,晚上常与村里的姐妹们一块儿跳舞锻炼身体——跳舞的地方要上坡下岭,离家有三四里多路,晚上回家,黑灯瞎火,如果没有伴,都是老公接。有时候,刚到跳舞的集合处,还没开始跳,电话来了:“你还不回来,你婆婆到处找你了。我拦住了她,与她在扯白话,你快来。她若走错了路,晚上你去哪里找!”好几次,我只能还没开始便回家。
婆婆想“闹”,从不分时间也不分地点,没得商量。一次她突然想到要去她小女儿家,不换衣、不换鞋,说走就开步。哪怕柜子里有她三个女儿给买的新衣新鞋若干,也不知道去换。我刚嫁来的那会儿,她是很注意仪表形象的,到哪里生怕失了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后来变了,说老了不用讲究。平时就穿多年前买的衣服,她的观念就是:没烂就不能丢,鞋子只要还剩半截也不会甩。
我发现她真要走,连忙拉住:“你小女儿打工不在家,去了没人。”“她怎么会不在家,你就是不让我去,你这么狠心,我自己的女儿家都不让我去!”她马上变脸,哭着数落。我哭笑不得,老公到油菜田打药去了,猪场没人。家里那么多的事等着我做:给猪拌料,照顾一头快要生产的母猪等等。好不容易,我把婆婆哄到家里,好言安抚,说是去联系车子,马上就来。然后偷偷将外面的围栏门落锁,到猪场干活。
将生产的母猪栏扫了一下,抓了些稻草分别给垫在仔猪栏和母猪栏。然后打开机器剁完猪草,接着按照比例准备拌料。电话响了——电话一响,我心就慌,准没好事。果然邻居严婶打来的:“你婆子说到她小女儿去,都去了一段路了,我在路边捆柴,还与她说了话,你知道吗?”附近的人都知道婆婆有时候犯糊涂,也带着小心,只要知道了都会告诉我。我心大惊,也疑惑,家中1.5米高的围栏她是如何翻过去的,没摔坏?钥匙放在只有我和老公知道的地方。年轻人都不敢翻越,她八十多岁了,我真不敢想象,我是既佩服又害怕。我马上给老公打电话,别打药了,家里的猪闹腾得很,回家照顾母猪、喂猪,我去追婆婆。
我家距她小女儿家,有近三十里路。我跑得气喘吁吁,还好她走的大路,也才走出去两三里路,很快追上了她。我拉她回家,她再也不听,说急了,她又哭闹。声音洪亮,震得山动,惊得鸟飞,就连天上的云彩也悄悄躲开,给她留足舞台。我也是处于奔溃的边缘,好想陪她哭、陪她闹,但是我不能——我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意,她的意识已不受她自己控制!过路的人大都认识,也帮着劝。此时,她与三岁小孩无异,使出了撒泼、耍赖、打滚的绝招。她的小女儿在离家五十多里远的一个厂食堂里打工,真不在家。小妹夫去世多年,外甥也在外打工,家里真没人。我使劲憋进眼泪,努力平复躁动的情绪,望着旁边的山林,深呼吸、深呼吸,选择妥协,不然咋办——由她在大路上哭闹也不是办法。我连忙与她小女儿联系,她小女儿说:“她要来,就让她来,我马上请假回家。”于是我在原地,连忙叫车,前后打了三个人的电话,终于有人能抽出空,说马上来。看看我俩的装容吧:婆婆蓬头垢面,眼泪鼻涕大花脸,邋里邋遢;我穿的是猪场专用的工作服,一身的灰,还外加猪粪臭,鞋子也是沾满了猪草沐和糠灰,我不敢脱掉散发臭味的外衣,外面风大,先跑出一身汗,此时已经觉得冷了,将就吧!给出租车发了定位,十多分钟也就到了。婆婆再也不闹,高兴随我上车,嘴里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心里五味杂陈,没心思和她搭话。她却开心得像个孩子,嘴巴一直不停地说到了小妹家。见她这个样子,我心中的气也渐渐散开——她就是个不懂事的老小孩了,我不知道我到她这个年龄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我租的车和她小女儿租的车前后到。小妹大包小包还买了不少的蔬菜水果。我要求送我来的司机稍等,我会随车回家。将婆婆送到到小妹家后,小妹连忙插电烧茶,吩咐她坐下别乱跑,给她拿了根香蕉吃。茶烧开,我也端了杯热茶暖手,喝几口暖身。与小妹交待几句,我得马上回家。又与婆婆叮咛几句:“你就在这里安心玩,我过两天来接你。”她笑着答应。我边与小妹说话,边走出门上车。当我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婆婆居然前我一步快速上车:“你走我也走,想把我一个人丢这里,不行!”
我和小妹相视无语,小妹拉她下车,她就是不下。可我是必须回家的,只得由她,只当租车在外转了一圈兜风,回家吧。
第二天一早,婆婆收拾很整洁,还提了一盒八宝粥,说:“我到小女儿去了,你不用找我。”我连忙拦住,好言劝说:“我们昨天刚去了,等几天再去。”她马上变脸:“啥时候去的,我都十多年没去了。”“要不,你陪我到菜园扯草吧”我想转变她的注意力。她却不上当,又想了一出:“那我到你舅舅那里去,回娘家,总可以吧!”她说出了口,是必须去的。我只好给给舅舅打电话,舅舅家里有车,要老表来接。老表接去没半天,给送了回来:“嫂子,姑妈老往外跑,到处找你,老爸招架不了,只好给你送来。”那几天,婆婆接连又到她大女儿家,到二女儿家,都是寅时去卯时送回来。原因是,没见着我,要到处找我。可我哪有时间陪她这样到处跑!
四
在家里,白天容易过。夜晚却很长,很难到天亮。
起初,晚上,我房间的暗锁并没锁上。有一次半夜三更,婆婆轻手轻脚,像个幽灵突然出现在我床前,她拍着我的被子叫我,又没开灯,我真差点吓疯。后来,我的房门上了暗锁,从外面再也拧不开。我知道她没什么事,醒了也不理。可她会一直敲下去,直到我起床或者她彻底失望。她的理由很多,第一是,“我口渴了,给我点水喝”,冷茶热茶都在她床前摆着,伸手可得。理由二是,“快起来,有人在偷家里的菜,快些,起来抓现场!”。理由三是,“你就睡得这么死啊,外面闹翻天了,日本佬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不找个地方躲起来!”理由四是,“你天天认为对你好的堂哥,其实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他两口子都拿着刀和枪来杀我来了。口口声声说的杀了我,再杀你,你就这么蠢,让他们欺负,让他们来杀!”……几次,我的汗毛都被吓得竖起。有时候,我真的很无奈,又不能冲她发脾气,僵持她不赢,只能开了房门,安抚一番,送她睡觉。我知道,她是想找我说话聊天,与她解闷,但她忘了我会不会很累。有时我是真的不想起床,故意不理她。一会儿,她认为没趣,便离开。我听着没了动静,又担心她找不到房间找不到床,磕磕绊绊摔坏,只好疲倦起床。一次,她居然没回到床上,到处找不见,把我吓得不轻。赶紧给长期睡猪场的老公打电话,回来找。说实话,半夜三更,单家独户的,我心也发毛。为防止她跑出去,大门我是上了暗锁的,她不会拧暗锁。没想到,婆婆居然在没有开灯的情况下,摸到三楼杂物间去了,不佩服都不行!不知道她在黑暗里,害不害怕——她也分不清白天和晚上,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