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搬进现在居住的小区已整整六年，但老母亲只是在牛年春节到我家小住了几日。那一年母亲虚岁90，精神尚好，但腿脚已大不如从前。
　　 母亲不识字，独自一个人不敢乘坐电梯；另外老人家对小区环境也不熟悉，很害怕回家时走错了位置和方向，所以一整天的大多数时间里，母亲都坐在电视机前，有趣无趣地看着电视上晃动的人影。（母亲耳朵很背，很难听到电视里的声音）用老母亲自己的话说，在城里生活就像坐牢一样。难怪老母亲会生发出这样的感叹，在农村老家，日子很好打发，上午忙忙家务，下午东家转转，西家走走，眼眨几下，一天就过去了。看着老母亲闷闷不乐的神情，我和夫人心里也十分着急。
　　 大年初二早上，我和夫人商量，夫人在家做饭，儿子打下手，我开车陪母亲出去转一转，看看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于是，我试探着询问母亲。母亲听说后，先是一愣，随即便愉快地答应了。
　　 “不要跑多远的！”母亲叮嘱我说。
　　 “不远不远！”我赶忙答应。
　　 萧湖公园位于淮安老城区西北角，水清树绿，有着丰富的文化底蕴，是许多外地游客来淮打卡的好地方。陪母亲出门的第一站我便选定了萧湖公园。停好车子，我想搀着母亲，母亲却坚持说：“没事，我自己能走！”
　　 没有风，阳关暖暖的，水面微微泛着金光。我和母亲沿着萧湖东边的大理石路面向北走了一百米左右，母亲突然停下了脚步，面向湖面站立着，孩童一样新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妈，如果晚上来，箫湖的景色就更美了。天空的灯光五颜六色，灯光还随着音乐的婉转高低变化着，时而一飞冲天，时而如连绵起伏的山岭！”
　　 “嗷，嗷！”母亲嘴里应着，眼睛里全是好奇的亮光。
　　 “北边的高塔名叫状元阁，是为了纪念淮安历史上第一个状元沈坤而建成的。人家还是大英雄呢。明朝嘉靖年间，沈坤带兵在我们老家丁姚村埋伏，杀死了八百多个倭寇，掩埋倭寇尸体堆成的土山就叫埋倭山。”
　　 “埋倭山啊？”老母亲似懂非懂，嘴里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老年人突然问：“老大妈今年高寿啊？”
　　 “啊？”老母亲没听清楚。
　　 “人家问你今年多大岁数呢！”我大声提醒。
　　 “我今年刚好九十，您老多大岁数啊？”母亲开口问。
　　 “我今年九十四了。我家住在旁边，孙女子带我出来透透气。”
　　 “我也是的哦。儿子害怕我在家里闷得慌，特地把我带出来转转，看看景色！”母亲高兴地说。
　　 两个老年人闲谈了一会儿，我问老母亲：“妈，是继续往北走，还是到其他地方看看啊？”
　　 “不走了，到其他地方再看看吧！”
　　
　　 二
　　 上了车，我们沿着西长街向南行进，很快来到周总理故居西侧。我放慢车速，大声问：“左边就是周总理故居，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总理故居以前我来过，就不进去看了。周总理是好人，这个人太伟大了，为了国家和人民吃了多少苦哦！”老母亲不识字，话语朴实无华，但对总理的敬仰之情却从每一个字眼里清晰地流淌了出来。
　　 我开车继续前行，几分钟后来到了古城墙遗址公园旁边的人民银行门前。停好车，我和母亲步行穿过魁星门，站在北边的人行道上举目向北望去。
　　 1994年到1998年，母亲为了帮我们照顾小孩，曾和我们一同居住在古城墙北端面北的门面房里。那时候魁星门和遗址公园都没建好，古城墙东边脚下有许多人家，城墙上面有一条崎岖的小路贯通南北。许多个周末，我和母亲、小孩曾无数次在古城墙上漫步，说话。
　　 正值新春佳节，厚重古朴的魁星门内外两侧红艳艳的对联显得特别喜庆。
　　 北边的遗址公园内河水清澈，一米宽的小路在园中随意延伸，松柏、冬青依旧翠绿，草坪遍地枯黄却也给冬日增添了一份别样的暖意。
　　 阳光下，母亲脸色微红，凝望着眼前似曾熟悉的景色，半天没有说话。
　　 “不错不错！”母亲终于开口，接着又说，“走，回家吧。”
　　 “要不要到我们住过的地方看看去？”
　　 “在门口看看就行，新年头月的，就不去打扰人家了！”
　　 文府路上，万顺百货门前，老金夫妇正忙着迎来送往；春艳发屋里面坐满了穿着时尚光鲜的青年男女……母亲打开车窗看着熟悉的店铺，见到了一张张亲切的面孔。透过车前挡风玻璃上的后视镜，我又一次看到了老人家脸上微微露出的笑容。
　　
　　 三
　　 山阳湖公园离我家有十几公里的路程，是周围居民健身休闲的美好去处。
　　 第二天上午，在征得母亲同意后，我开车带着母亲来到了山阳湖公园。
　　 一路上，我和母亲随意地说着家常，话语不多，但我却能感受到母亲心情的放松和愉悦。
　　 山阳湖公园里的篮球场上有许多飞跑争抢的身影，乒乓球台边不时传来搏杀叫好的声音。
　　 我和母亲下了车，一左一右沿着弯曲的路面向着东南方向走去。在湖边站定，母亲放眼望着远处。
　　 山阳湖的东南边，高楼林立，倒影在水中微漾。正前方，长堤横卧，桥面正如长龙隆起的脊背。
　　 “前边那些帆船有什么用啊？”母亲突然指着东边许多只灰色的帆船问我。
　　 “那是2019年中央电视台在淮安举办中秋晚会时所用的船只，现在市政府正准备重新规划，合理利用呢。”
　　 “妈，你看，湖对面柳树那边就是里运河，里运河从淮安一直通到扬州。我们走过去看看啊？”
　　 “不去了，在这儿看看就行！”母亲定定地站着，静静地望着。
　　 此时，阳光暖暖地斜射着。远处一簇黄黄的芦柴边，竟然看到了几只觅食野鸭的身影，一个猛子扎到水底，野鸭立刻就不见了影子。
　　 三四年前，母亲行动非常利索，走路的速度比许多年轻人都要快。可如今呢？三四百米的公园小路母亲都不愿意走了。哎！望着母亲雕塑一样的身影，我在心中不由地暗自叹息起来。
　　 “妈，我们向西走走吧？”过了几分钟，我开口问。
　　 “好啊！”
　　 “妈，你看，远处像城门一样的两层建筑叫榷关，它是明朝和清朝时候设在淮安的收税机构。”走了二三十米，我指着西南方向对母亲说。
　　 “是不是税务局啊？”
　　 “对，就是税务局。这个税务局可不得了啊，清朝乾隆皇帝的时候，这儿每年能收60多万两银子呢。”
　　 “能收这么多钱啊！”
　　 “是的，这个榷关当时为国家做出的贡献可大着呢。”我和母亲边走边说。又往前走了几分钟，母亲突然说：“出来时间也不短了，我们回家也帮着一起理理菜，做做家务去。”
　　 我一愣，我们刚到山阳湖才半个小时左右，这么快就回家了？我很想陪母亲继续走一走，看一看，但我知道母亲的个性，只好和老人家一起，慢步走向停车的方向。
　　
　　 四
　　 大年初四早上刚吃完早饭，大哥突然打来电话：“上午有时间吗？”
　　 “有时间，大哥有什么事情吗？”
　　 “你看我们兄弟俩能不能把妈带到高铁东站去看看？”
　　 “好啊，我们一会儿就去接大哥。”吃饭时我还在琢磨着陪老母亲到什么地方去看一看呢，没想到大哥已提前拿定了主意。
　　 接了大哥，我们陪着老母亲直奔京沪高铁淮安东站方向。
　　 也许是年轻人忙着进城或下乡拜年的缘故，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将近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高铁东站。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子，我们乘坐电梯来到了位于地面的站前广场。
　　 淮安东站整体建筑呈弧线拱形，线条充满张力。“淮安东站”，四个红色隶字矗立于拱形的中间位置，显得古朴又庄重。
　　 地面上有风，天气和前几天相比显得稍冷一些。广场上几乎看不到来往的乘客。
　　 “这是什么地方啊？”母亲问。
　　 “这里是京沪高铁淮安东站。”估计老母亲听不明白，大哥接着大声说，“也就是北京到上海的火车站，这儿的火车开地快呢，从淮安上车，只要四个小时就能到北京了。”
　　 老母亲很多年前曾跟随大哥去过北京，知道去北京路途遥远，坐汽车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听了大哥的介绍后，老人家笑着“嗷，嗷”了几声。
　　 因为车站有规定，我们不能进入候车大厅和站台，只能在站前广场上走马观花，看看整个车站的轮廓。
　　 又站了一会儿，老母亲举起左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花白头发，转头对大哥说：“天冷了，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我们在高铁东站站前广场待了仅仅十几分钟就匆匆回家了。
　　
　　 五
　　 正月初五，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我开车把老人家送回了老家。从此，母亲便很少进城了。
　　 四年的时间转瞬即逝。一千多个日子里，我曾无数次到萧湖公园、古城墙遗址公园、山阳湖公园漫步，曾无数次到高铁东站迎来送往，那些地方，风景依旧好，只是，母亲再也没有去过，而且，老人家永远不会再去了。
　　 年幼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像影子一样紧跟在母亲身边，到邻镇苏嘴的外婆家，到十几里外复兴镇的姨娘家，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就那样不急不忙地走着，任凭太阳怎么催促，仍凭身边人的脚步怎样匆忙，母亲和我总是那样不急不忙地走着，说着。
　　 石阶默默传古风，不见当年撑伞人。如今，母亲远去了，我再也不能和母亲一起外出了。
　　 时光的钟摆，你能倒转，那该多好！
　　 也许，在每一个老人心中，也有一个见识时光的愿望，不管怎么说，陪着高龄的母亲逛了城里很多地方，于我而言，心中很满足，养老送终的方式很多，我这样陪着母亲，也是儿子的幸福。每当我走过和母亲一起看风景的地方，似乎母亲就在身边。新时代了，行孝的方式也在悄悄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