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又重阳
　　
　　 年年重阳，今又重阳！
　　 村中心的小卖部守在街角，南面窗户外是条横穿东西的街，东面山墙外是条通达南北的路，两条道儿串起了整个村子。
　　 小卖部南边的街面，是被西山下来的雨水冲了多年，比小卖部地基低了约莫一米，从前能看出是道沟渠，走车倒不碍事。农村搞“十个全覆盖”后，村里路都用水泥碎石铺过，路面和小卖部之间便形成了片三米来宽的缓坡。这片缓坡，成了村里老人们常来晒太阳的地界。
　　 村里年轻人不多了，二三十岁的几乎见不着，日常忙碌的年轻人，也都是四十往上的。老年人倒不少，所以这缓坡上，总聚着些老人闲聊。
　　 这几年小卖部生意不如从前，隔三差五有外地大篷车来村里叫卖，水果蔬菜、百货零食样样有，对小卖部冲击不小。开小卖部的是对老夫妻，儿女都在外地成了家，他俩守着这铺子三十多年，如今不过是养老度日。铺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每天有两拨老人来打牌，大多是老太太。
　　 村里的老人，按日子过法能分三类。一类是儿女在外打工上班，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吃穿用度都给备得齐全，有的被接去城里，却过不惯城里生活又回了村，他们衣食无忧，天天聊聊天、打打牌。一类是还能帮儿女搭把手，放牛放羊、喂猪喂鸡，减轻儿女负担，日子有照应，儿女指哪就干哪，闲时还能到街上唠唠嗑、听人侃侃山。还有一类，仍守着几十年的农耕日子，操心着柴米油盐，儿女指望不上，种点粮、喂头猪鸡，攒点鸡蛋杀头猪，盼着年底给回来过节的儿女带上，农闲时才能到街上站站，还得看日头，到点就得回家忙活。
　　 小卖部开了三十多年，窗南的老人也聚了三十多年。地方还是这片地方，开店的小夫妻熬成了老夫妻，他们在窗前墙根下垒了长条石台，用水泥抹得平整，供老人们站累了歇腿。这里向来热闹，村里的消息从这散开，外面的消息也从这传来。只是每年都有老人离去，也有“新”老人来。从前这里多是老头，近些年添了不少老太太——村里的寡妇渐渐多了，尤其是七十岁以上的妇人，大多独自在家，相伴几十年的老伴儿都先走了。
　　 大队也曾盖过两间老年活动中心，起初有老人去打牌聊天，可日子一长，就少有人去了。活动中心里打牌搓麻的叫喊声不断，旱烟味飘在屋里散不去，三四十平米的屋子总显得乌烟瘴气，胸闷气短的人压根不敢进，大家便又回到了小卖部南边的这片阵地。
　　 在这里，聊得最多的是谁家儿子寄了钱、闺女买了衣、孙子外孙考上了大学；最让人揪心的，是谁家老人又出不来了，躺在炕上好几天水米未进。
　　 喜事也有，寒暑假或逢年过节，街上人少了，家里人多了，好消息却传得更快。听说谁家儿女、孙辈回来了，老人们既羡慕，又真心替人高兴，没什么嫉妒怨怼，也有老人会寂寥地回家暗自感伤。只是重阳节这天，没谁会特意记着——不像清明、端午、中秋、春节，儿女们或许还会回来。老人们的节日，和日历没多大关系，元旦、国庆也没几个人记得。他们的节日，是儿孙归来的日子：忙上一天腰酸背痛，看着一大家人围桌吃饭喝酒，所有劳累都烟消云散，满是褶皱的脸上，笑容嵌在深沟浅壑里。牙掉了，肠胃也不好了，做一大桌菜吃几口就饱，却不妨碍他们张着没牙的嘴，眯着眼睛，笑着看儿子女婿举杯换盏，看孙辈们叼一口饭菜玩一阵。
　　 年年重阳，今又重阳！看着朋友圈里晒的聚会，老人们在儿女簇拥下喜笑颜开，真让人羡慕。只是重阳节不放假，村里的老人们依旧在小卖部窗南晒着太阳，感叹着：中秋节过去好久了，春节怎么还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