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迟海是临近十点才到达新庄子大集的。还是骑着那辆三轮电车，车斗上，装着六筐土豆。他的老伴坐在土豆上，一架电子秤放在她的旁边。
　　 新庄子地处城乡结合部。这个大集在一个大院里。每逢阴历的二、四、七、九，都是这里的集。肉蛋果蔬、粮油百货、服装鞋帽、土产特产，什么都有。特别是，农民自产自销的摊位，占有挺大比重。好多城市的大妈们，精明得很，都抢着到这些摊位上，挑选新鲜的果蔬。迟海今天来晚了，好半天才从门口挤到他的摊位。早有十几个大妈等在这里。
　　 “等你老半天了，今天怎么来晚了？”
　　 “大嫂子越来越富态了，又给大哥押车来了。哈！”
　　 “吃惯了你家的土豆，吃别人家的，就没有味了！”
　　 这群大妈和迟海老两口子都熟。她们围拢过来，嚷嚷着。
　　 迟海身子瘦削，不善言语，呵呵笑着。老伴胖胖的，是个大嗓门，她边从车上往下挪着，边喊道：“快别说了，今天差点来不了。我们两口子，起了个大早，出了一车土豆。没想刚装上车，村支书就来了，带来一个朋友，点名要我们家的土豆。那一车全让他拉走了。又重新出的。”
　　 “谁让你家的土豆好吃呢。快给我们秤土豆吧！”一个大妈喊着，挥挥手，示意大家帮着把土豆从车上卸下来。
　　 一般十二点散集。迟海的二百多斤土豆，不到一个小时就售罄了。别的几份卖土豆的，摊前则冷冷清清。
　　 迟海种的土豆，是个老品种。皮薄，种眼少，黄沙瓤，淀粉含量低。吃起来，有一种独特的香味。附近几个集，都知道迟家的土豆好吃。她老伴逢人便说：“我们村的地好，种什么都好吃。我家的土豆，又是自个培育的种子，底肥用的全是羊粪。这几样，他别人家比不了。”他们不来赶集的时候，有的卖土豆的还专门打着迟家土豆的旗号叫卖：“这是夏屋迟海家的土豆，我从他们家进的货！”
　　 有几个大妈拎着土豆，临走时回头问：“你家的煮玉米啥时来卖啊？我们可想吃了！”
　　 “二十多天后吧。”迟海老伴大声喊着，上了迟海的三轮电车。
　　 他家的玉米，在市场上，比土豆还受欢迎。主要是368。水沸后煮十五分，你就吃吧，香甜、津道，皮子薄、有咬劲，就是不爱吃煮玉米的人，吃上他家的，也爱不释手了。同是368品种，别人家的远不如他家的好吃，原因也是土质好，肥料好，又不惜多花钱买来增甜增香的复合肥。
　　 玉米和土豆，在周边几个集市上，已经成了迟海家的品牌。几天不来，就有人找他。玉米和土豆，也是他家收入的主要来源。他家有三亩土地，又从别人家租了二亩。每年种两茬，土豆和煮玉米。
　　 车子奔驰在回家的路上。迟海的满头白发，在风中往后飘着，面颊上的褶皱似乎被车带起来的风熨平了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伴在车厢里不断喊着：“该死的你慢点！”
　　 迟海回头看老伴一眼，心中倒生出一些感慨。她是当庄的妈家，还是在生产队时期，她就跟了他，那年，他二十五岁，她二十三岁。当年，这村的姑娘，找婆家，都奔着郊区去。她所以跟了迟海，是冲了迟海肯卖气力，会种地，能从地里挣钱。他们的婚房，是两间地震后建的简易房，又黑又矮，夜间四处漏风。后来，实行联产承包，土地分到各家，他们两口子起早贪黑，带着两个孩子，在几亩土地上日夜忙乎，日子才缓过劲来，翻盖了房子。风风雨雨，一晃，过去快半个世纪了，孙子外孙子，都六七岁了。刚过门时，她才九十多斤，走道轻快如风。现在她有一百三十多斤了，双膝疼痛，走路抬不起脚来，双手患了风湿，像鸡瓜了一样。行动这样困难，还每天跟着他下地，赶集卖东西。
　　 他放慢了车速。
　　
　　 二
　　 “八队的迟海，请你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村北你家地里去，铁路的人找你，有事儿商量。”迟海两口子卖完土豆回到家里，刚扒拉口饭，村西头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他听清了，是村支书赵大伟的声音。
　　 迟海朝着大喇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大喇叭，在那里挂了有六十多年了。他五六岁的时候，村里刚给了电，那个大喇叭就挂在那儿了。那年，村里一共安装了三个大喇叭，村子中间大队部一个，村东头一个，村西头一个。有事一喊，全村各个角落就全听到了。智能手机都用了十几年了，他也不知为什么，村里的三个大喇叭，始终没撤掉。坏了，换个新的。还有小队的叫法，也是几十年不动摇。土地实行联产承包，分到各家各户，算算也有四十多年了，生产小队早已取消，但现在村里提起哪个人，还习惯说是几小队的。夏屋村一共五条大街，人民公社时期，一条街分两个小队，全村共十个小队。是核算的基本单位。迟海属于八小队，在村西头。1976年大地震，村里重新规划，打破了原来五条大街的格局；以后人口增减进出，村里人改善居住条件，房子拆旧建新，不断增多；近十几年里，村村通修路工程、飞机场辅助线、高铁，从村里横竖穿过，占地占房，房子坐落位置就不断挪动。整个村子，早没了五条街、十个小队的踪影。但村里人，在心里仍存活着几十年前的记忆，在称呼中，仍保留着几十年的习惯。村里的老少爷们，在创造、适应新生活的同时，总是不愿舍弃一些老的传统。这一定是村庄存续的力量，是村里人情感的传承。
　　 当年翻盖的房子，早已落伍。五年前，他家又新建了房子，占地有半亩，宽敞明亮，跨度宽，房间大，还有倒座，厨房，厕所，储藏间，一应俱全。是这个村里属一属二的住宅。当年盖这房子时，花了十多万元，一分钱没有外借，工钱料钱，全是他们两口子卖土豆、卖玉米、卖大葱白菜，一块一块攒下的。
　　 听到广播，迟海拧了一个锥子棒（旱烟卷儿），点着，走出屋子。
　　 在堂屋刷碗的老伴站起身，将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边摘围裙边说：“准又是占地的事，我也要去！”“你跟着捣啥乱，我自个去就得了。”迟海知道老伴强势话多嗓门大，一说话就跟打架似的，怕跟人家顶撞起来。
　　 “我为啥不去，那地，不是有我的一半么？再说了，几十年里，雨天雪天，有几次下地干活，我没跟你一块去？”老伴喊着，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一曲“甜蜜蜜”从她的裤兜里响起来。她掏出手机，是女儿打来的。
　　 “卖土豆回来，刚吃完饭。一会去地里。”她打开免提，似乎有意让迟海听到女儿的声音。这个手机，是半年前，迟海给她买的，华为，花了三千多呢。她特别喜欢。
　　 “我爸七十多岁了，妈你也快七十了，咱家不缺什么了，你们咋就不听我们姐俩的，非得种那几亩地不可呢，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又不在身边，怎么办呢，叫我们悔死？”女儿那头有些激动。
　　 “好，好，这回铁路上又要占地，这点地都让国家占去，想种，也没有地了！”她应承着。
　　 “给多少补偿也别争了，眼下还有多少人种地？”女儿那头说。
　　 “你先放了电话吧。大喇叭又喊你爸我们呢。”她显然不愿和女儿多扯这人话题，把手机揣进裤兜，一时愣神。她和迟海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他们老两口，斗大的字，不识半升，但两个孩子挺争气，都考上了大学，正儿八经的二本。毕业后，女儿当了老师，在郊区的一所中学，儿子考上了公务员，在市商务局。两个孩子上高中、上大学，花费也不少，都是他们两口子土里刨食，从那几亩地上抠出来的。夏屋村距离市里才二十里地，村里的青壮年汉子，大都去市里打工，或开个碰碰车干点工程，或筹措点资金做个小买卖，总之，没有几个泡在几亩地上了。唯独迟海，也不会干别的，也不想干别的，一门心思种地，鼓捣大棚种蔬菜，找回本地老品种种土豆，从市里农科院买来优良种子种玉米。他们就两口子忙乎，每年也收入个十万八万的。供孩子上学、盖新房、走亲访友、人情份子，过日子油盐酱醋，都是这几亩承包地的功劳。女儿哪里知道他们两口子对土地的感情？
　　 “我怕你两句话不投，又和他们打起来。”迟海说。
　　 “我是不讲理的人吗？国家哪次征用土地，我再不愿意，也都一分不少地献出去了。说实在的，咱们日子过成今天这样，功劳都在这几亩地上。一次次征用，我真是有点舍不得！”她说话有些哭腔了。
　　 “那你就跟我去!”迟海上前拉上老伴的胳膊，一同走出院子。
　　
　　 三
　　 正是中秋季节，地里绿得盎然。花生叶子黄绿，玉米叶子翠绿，生姜叶子墨绿。出了村口，吹来一阵秋风，庄稼叶子独有的清香，沁入他们的肺腑。这是他们亲切而熟悉的味道。他们的地在村北。平时，他俩下地干活，都开着三轮电车。今天，电车充电，又不需要带农具，就走过来了。她走路困难，他就挽着她的胳膊。
　　 一条西南东北走向的铁路，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地基高出地面一米，两条铁轨笔直地向两边伸展。顶部闪着微光，两侧有不少铁锈。
　　 “你还记得不，当年修这条铁路的时候，正挨着咱们一个大棚，只得拆了。”老伴驻足，向西北方向看着这条铁路，似乎还有些遗憾。
　　 这是机场的辅助线。夏屋村东南四华里，原是一个飞机场，1943年日本侵略者始建，1945年建成。但侵略者没得时间使用，日本就签订了投降书。这个飞机场，就成了新中国空军的训练机场。2009年，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经军地协商，机场易地建设，由唐山西郊迁至丰润三女河，并改为军地两用，更名三女河机场。各个辅助配套线路随之改线。一条重要辅助线路，则由夏屋村北经过，沿线土地被征用。
　　 “我怎么不记得，这条辅助线路，涉及咱们村二十多家，但就咱们家有大棚，损失大。”迟海说。那年正是春天，一亩地的大棚刚建成两年，正是受用的时候，里边种了黄瓜西红柿芹菜茄子等七八种蔬菜，就等初夏一到，露天的各种蔬菜下来之前上市，卖个好价钱。可铁路马上就要施工，大棚必须拆掉。他们两口子心疼地给建设人员作揖，给村支书磕头，说过两个月再拆中不。
　　 村支书转眼看看机场建设人员。
　　 “不啊老乡!”机场建设人员回答得很干脆，“我们已经把施工时间往后延了，再延期，到时不能竣工，谁也负不起责任。我和上级申请一下，适当多给些青苗补贴吧。”
　　 村支书又和迟海两口子，做了好多工作。
　　 “机场改建，是唐山的大事，我们舍不得也不中，不能因我家耽搁了。我们拆，再从别处建一个！”迟海平时说话吭吭哧哧，这天倒特别痛快！
　　 她看他满口应承，也只好说：“那就这样吧，地少点，也少挨点累。”
　　 再以后，村北的村际间道路扩宽，占用他家土地半亩；京哈高铁从村中穿过，一个巨型桥墩，矗立在他家土地里，占地四分。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家的土块，经过这么几次征用，不仅数量减少，四置也有了变化：原来方方正正的三亩土地，被割成三角形的几块。拖拉机、收割机都不能使用了，耕作起来特别不便。但他们想到这是国防专用线，保证着紧急情况下的物资供应；看到上边隆隆的高铁经过，载着人们通向四面八方，进行着祖国的建设，就觉得自家把地贡献出来，倒是一种荣耀了。他和老伴说，车上的人，路过这里的时候，会看到咱们的村庄，看到咱们在这里干活，这是多么难得一事！
　　 他家的两亩玉米地，出现在眼前。郁郁葱葱，一片生机，每株上边，都长着一个长长的玉米棒子。再有二十多天，就可收获，拿到市场上去卖了。他们两口子，站在地头上，不止一次地掰着手指头算过，这两亩玉米，可卖上六七千块钱呢。
　　 四
　　
　　 看到他们两口子过来，支书赵大伟迎过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一高一矮两个穿铁路服、戴铁路大盖帽的同志。
　　 在京哈高架铁路的一座桥墩下，他们的玉米地旁，高个子铁路人员说：“大伯大妈好！是这样，京唐铁路连接线，要从咱家地里的上空通过，一座桥墩，要建在咱家的地里。和以往一样，铁路会按国家规定予以补偿。”
　　 桥墩，正在他家玉米地的中间，建设开始后，两亩玉米就会成为施工现场，青苗要全部毁掉。
　　 迟海一时没有言语，走到玉米地前，手摸着一个玉米棒子，眼圈红了。
　　 “损失又摊上咱家了。这条铁路，是国家实现京津冀一体化的重要枢扭，修好后，咱们去北京，不过几十分钟了。”支书赵大伟说。
　　 又过了良久，他说：“我们知道，国家的建设往前走，我们不能拉后腿！我们舍不得，也绝对服从。谁让咱们村落在这个地方呢！只是今年，那些老主顾还等着吃我的煮玉米呢。我答应他们，二十多天后，去卖玉米。”
　　 “下次卖土豆和他们说声，等下茬再吃吧。”老伴好像和迟海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那就太谢谢大伯大妈了！还有别的要求吗，大伯大妈？”高个铁路人员说。
　　 “让我们从这块地上转上一圈吧！”
　　 “好，你在前，我们在后，走吧！”大伟说。
　　 迟海拉上老伴的胳膊，缓缓迈开脚步，沿着玉米地的边缘，顺时针向前走去，双眼紧瞄着每一株玉米。
　　 赵大伟和铁路工作人员没有说话，跟在他们身后，缓步前行。一会儿，支书上前一步，替迟海搀扶起他的老伴。
　　 在现代经济发展过程中，村庄、村民，对祖国的新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