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镇上总会有一些故事，比如某个人突然发迹或者某个家族突然中落，比如某个女人突然发疯。
　　 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浸染了他们的魂魄。无声无色的灵魂，以另外一种方式长久地活着。我常常试图看清他们的模样，想象着他们的颜色，我估计应该是夜一样的黑，或者暮色沉沉中的暗蓝，再不济也是貂鼠灰，我从没想过他们像狐狸的毛皮一样火红。我仿佛能够经常听到他们的声音，当一个孩子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时，我就仿佛看见他们像树藤一样缠绕在孩子们的身上舞蹈。于是我吓得干嚎，我害怕他们盯上我，我只想让自己简单而干净。但是一旦静下来，我就能听到体内有无数说话的声音，是他们在争吵，他们都是残缺的，没有一个灵魂能够完整地存在，他们的命运是浮萍，漂到哪里就是哪里。我拼命地驱赶他们，像珠蚌驱赶进入体内的沙子。有一次我终于在梦里笑了，可是母亲却差点晕了过去，她拿来镜子给我看，我才发现我的脖子已经被抓得鲜血淋淋。
　　 自从那以后，母亲每天都要亲自检查我的指甲。她是荣发大卖场的一名导购，胖乎乎的。我不知道她怎么能给别人正确的指导，因为我一直以为她是丢三落四的人，她的袜子内衣都需要我帮她收拾，要不然她记不住，早上起来哇哇乱叫，吵死人了。不过她对我的指甲却十分上心，只要稍微长一点，她就会拿来一把裁剪衣服的大剪刀，刷刷帮我剪掉。
　　 “不能留这么长的指甲。”母亲说。
　　 “嗯。”我说。我其实喜欢剪指甲，每次剪指甲时，我会在茶几上铺一层旧报纸，掉落于上的指甲如同晒干的灰白茉莉花，呼啸着从身体中脱落。我听得到留存在指甲上的灵魂在哭泣，他们曾是多么快乐地依附于其上啊，看过海岩上密密麻麻的小螺丝吗？他们就是，他们密得让人觉得恶心。
　　 母亲剪完指甲就要看电视，她能够一连几个小时坐在电视机前，陪着里面的人物欢笑流泪，她的手中永远少不了零食。看得兴起，还会叫我。我懒得搭理她，我宁愿睡觉也不愿意去陪她。
　　 “我怎么生出了你这样的女儿。”母亲常常感叹。
　　 其实我也不明白，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母亲做三天，休一天，她休息的那一天，我总觉得很难熬，所以我总是借故走开。我没有地方可去，觉得很无聊，于是找了个男朋友。他的个子很高，瘦瘦的，脸上有条疤，那条疤像蜈蚣一样在他的眉角上爬动。
　　 “为什么会喜欢我？”他端来咖啡，特意不加糖。
　　 “我喜欢你吗？”我反问道，“我只是喜欢你的疤。”
　　 他便很难过，眼睛里氤氲出灰色，要讲疤的故事给我听。我拉上窗帘，将音乐开得震天响，不理他。他的话匣子像潘多拉盒子一样敞开。我跳起来，狠狠将杯子往大理石地板上一掼，大声说：“你的灵魂是你的，你干吗要将你的灵魂附加到我身上？”咖啡的味道像水一样往皮肤里渗，有若长着尾巴的蝌蚪。我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我的天空快塌了。我是那么喜欢残缺的东西，可是却怕那残缺背后的灵魂。
　　 他有些不明所以，他没见过我这样的丫头。他走过来，轻轻抱住我，用近乎讨好的口吻对我说：“你怎么了？”
　　 母亲其实很希望我跟他交往，她跟踪过我，还暗地里做了调查，发现他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后，母亲放心了。她突然变得非常精明，对在我和他交往中我能够得到的好处像做数学题一样，一条条地分析给我听。我听了后，整整一天没有吃饭。
　　 三个月后，我悄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我不喜欢他老粘我。我以为我会想念他，毕竟在一起有三个月，于是我选择了一次外出旅行，可是当我回来之后，我才发现我似乎有点冷酷无情。当我坐在火车车厢里，我的世界里全是孩子的哭闹声和廉价方便面的味道。当我坐在山间的石头上，我的眼睛里全是流云和清水。当我住在简陋的客栈，我一门心思地想要打听那头上插朵山茶花的老板娘多大年纪，曾有过哪些故事。我真的没想他呢，我的旅行看来真的多此一举啊。
　　 灵魂有如深海的游鱼，有时浮在水面，有时潜在海底。我有很久没有想他了，当然也忘记了他的伤疤。他的残缺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变成了我生命的残缺。有些东西，看似没有了，可它就在那里。真的，爱就是那样。
　　 我后来看到他时，我惊讶地发现他老了很多，我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看到他了。印象中我是从见到母亲给我介绍的对象后就失去记忆的。我第一次见到医生是在一个茶楼，我讨厌他，他像头黑熊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的面前，时不时喝几口茶，然后续水，然后又喝。他还老是要讲他的故事给我听，我捂着耳朵，脸色苍白。他的灵魂是猩红色的，在我的眼前晃动，他们像网一样将我围裹，我一缩再缩，可是我能缩到哪里去呢？
　　 我像做梦一样地任由母亲筹备婚礼，当我醒来时，我已经在一所很漂亮的屋子里，他的秃头明晃晃地对着我，比古铜的颜色暗一点。他坐在沙发上看报，客厅里响着豆浆机的声音。我说：“刚才还在茶楼，怎么现在就到了这里？”
　　 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叫我拿杯子倒豆浆，还说灵灵马上就要上学了，得快点。
　　 “灵灵？”我大叫。
　　 他马上以他医生的敏感觉出我的异常了，他说你怎么突然变得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了？
　　 出什么事了？不过我没辩解，我疑惑地走入卫生间，我觉得肚皮有点不舒服。我脱下衣服，看了看，刹那间，脑袋里嗡嗡直响。我发现了我的肚子上，一条蜈蚣一样的伤疤。
　　 “我为什么会有伤疤？”我吃惊了，“难道我真的成了一个母亲？”
　　 每一条伤疤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条伤疤的背后都有一小片破碎的灵魂。我忽然记起了以前男友眉角的那枚伤疤，那时我成功地拒绝让他将那个伤疤的灵魂植入我的体内，可是现在，我竟然也有了一条伤疤。
　　 我是那样抗拒灵魂的入侵，可是这条伤疤却开始折磨我，有什么比无知更让人感觉可怕的？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生命中，一定出现了空白，是的，空白，我失去了一段生命。我发疯一样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我的指甲很长了，为什么母亲不帮我剪？
　　 我飞逃出家，像一匹飞奔的快马。这段生命中的残缺让我烦恼，我得回家。
　　 悄悄推门而入，像耗子一样躲进自己的房间，却听得母亲在打电话：“什么？不见了？怎么不给她吃药呢？一个月没吃了？你怎么那么马虎？你快去帮我找回来，她这么疯疯癫癫的，可别走失了。”
　　 我有些明白了，却想吐。我将身子塞进被子里，我觉得自己很小很小，比蚂蚁还小，我想母亲一定找不到我。她那么马虎，她找不到的。
　　 听到母亲出了门，我也出去了。我真没想到我会再遇见他。他站在一棵玉兰树下，仿佛在等人。那身影是那么熟悉，以致于我不得不多看两眼，竟然发现脸上一条蜈蚣一样的伤疤。哦，是他！
　　 我叫他，他愣了愣，低头。我又叫他，他直直地看我，说：“你在叫我吗？”我说是。他说：“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我说没有，我一直都认识你，我记得你的伤疤。他苦笑，半天不说话。我叫出他的名字，说你怎么装作不认识我？他长叹一口气，说你真的认识我？你真的肯认我？我说你毛病，我真的认识你。他像受了巨大打击似的，怔了半天，然后说你突然消失，突然对我说你不认识我，闹到要到法庭告我纠缠你，突然成了别人的妻子，突然成了别人的母亲，现在又突然说你认识我，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扭头就走，我追上他，说你给我讲讲伤疤的故事。他说你不是不要听吗？我说我要听，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个故事，让那残缺的灵魂找到归宿。他回过身，定定地看我，突然张开双臂，一把将我抱住，说：“我本已心如死水，你何苦又来招我？你这丫头！”他的头搁在我的肩头，像石头一样重。
　　 玉兰树忽然飘落了一片油油的叶子，我抬起头，却看见那医生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朝我走来。
　　 “妈妈”，小女孩远远叫我。
　　 他觉察到了，叹口气，笑笑，故作潇洒地走了。
　　 “妈妈”小女孩又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像母狼一样狂嗥。
　　 “没什么，回家吧，该吃药了。”医生牵了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粉色的小丸子。
　　 猩红的灵魂变成魔鬼在我面前晃荡，我恍若置身于一座黑森林，这里有最可怕的女巫。猫头鹰在鸣叫，还有呱呱乱叫的青蛙。
　　 我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我看到我身上的灵魂，夜一样黑的，貂鼠灰的灵魂像游丝一样从我身上冲了出去，他们像啸叫的飞禽，扑棱着翅膀朝医生飞去。我伸出手，想留住他们。他们睁着眼睛狂笑。我大哭，我抓不住他们了。
　　 是的，我抓不住他们了。以前，我是那么渴望他们远离我，像鼠疫一样避开他们。现在，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够留在我的身边，陪伴我，从黑发到白发。
　　 像风一样轻灵地，他们飘离我的身体。我数着他们，他们有的来自童话，有的来自传说，有的来自陌生人，有的来自母亲，有的来自某个小动物，有的来自突然的冥想……
　　 都离开了，都离开了。
　　 却还有一个灵魂不肯走，我挥挥手，想让他离开。都走了，留一个灵魂与我，有何益？他仍不走。
　　 我才发现原来是他眉角的伤疤，他已经悄悄潜进我的身体，虽然我不知道。
　　 “干嘛不走？”我说。
　　 “因为我是残缺。”
　　 “我的生命中不少残缺。”
　　 “可我的残缺，是为了你，是为了爱。”
　　 我闭上眼睛，两滴泪珠悄悄滑落。渐渐地，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我像一滴水，融进另外一滴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