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封封字迹斑驳的信，早己染上岁月的昏黄色。信的背后是一个守候光阴的故事。
　　 一个女人从芳华正茂到白发苍苍，她两手空空，仅有的财富是几封旧岁信。那是她年轻时爱情的证物、她一生的卓绝守望与一世光阴，漫漫长路，她揣着几封旧岁信兑现着年轻时的承诺，守着一个离她远去，永远也回不了家的人。
　　 她用七十八载的春秋告诉人们，忠实的涵义。
　　 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长空、孤雁，一辈子。那是怎样的孤寂呀？
　　 我有过无数次想写她的冲动，但因她一生的厚重，迟迟未敢下笔。她传统的思想是时代的产物，我对她的了解也只是一知半解，也许我永远也读不懂她。我无法想象，七十八年漫无边际的日日夜夜背后，那些艰难困苦的日子，一个女人要掩饰多少心酸、承担多少痛苦，才能养大儿子，走到暮年。
　　 想起两句话：“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这两句话可以当作她一生的行为注解。
　　
　　 一
　　 地处西南边疆的云南省楚雄州大姚县的仓街，是一个山肥水美的村庄，进入仓街地段，印入眼帘的是波光粼粼的大片水域，水面上有披着蓑衣的老鱼翁划着小船在捕鱼，白色的水鸟凌空飞翔，有的在灌木丛中觅食戏水。直达仓街的一条大路是最让人赏心悦目的风景，路两边的田野是大片金黄色的稻谷。仓街实为一个村庄，其实凝聚着附近十里八村的人们，每到街天，各个村子的人们都汇聚到这里交易，购买自己所需的生活物资。
　　 仓街往里走几公里，有一个叫殷连的地方，这里居住着王氏族人，素云就出生在这里。
　　 春天，山坡上的白刺花、桃花开的时候，村子里一户人家降生了一个婴儿。年轻的夫妻希望生个男丁，却不料是个女娃，生娃的那天，天上的云彩淡淡的，便给女婴取了一个名字“素云”，素云长得白白胖胖的，五官匀称，十分惹人喜爱。
　　 年轻的夫妻男耕女织，男人勤劳，女人贤惠，他们的生活虽然简朴，但却充满了温馨与幸福。每当丈夫回家，妻子总会在门口迎接，递上一碗水与热气腾腾的饭菜，丈夫的辛苦劳作得到了温暖的慰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田里长出金黄色的麦穗、玉米，妻用玉米学会了酿酒，她酿出的酒味道醇美甘甜，村里的人都喜欢喝，酒酿得多了，喝不完，夫妻俩索性用它来换钱。渐渐，日子越来越好，素云也慢慢长大了。
　　 素云长到8岁时，父母先后给她添了三个妹妹，四个女孩儿叽叽喳喳，父亲望着就头疼，心里极为不甘。这一次次的生，怎么就没个男娃呢？父亲笃定自己有生之年一定会抱上一个男娃。那就继续生吧。终于，两年后，夫妻俩迎来了一个男娃响亮的哭声。那一年，素云10岁。
　　 全家欢庆喜得男丁，素云不知道，这小五幺弟的出生，注定了她一生孤苦的命运。
　　 不久，传来外面战乱的消息。地处偏僻的小村庄并未受到战争的影响，孤陋寡闻的老百姓们并不关心国家大事，他们只关心眼前是否草绿、猪肥、庄稼好，他们简单地认为天蓝水美、安居乐业就是头等大事，人们继续着他们的平凡生活。
　　 几年光景过去，素云出落得荷花般清纯。不断有人来提亲，但都入不了素云父亲的眼。冬月里，又有人来提亲，据说男方家是文化人，提亲的对象是家中长子、名（怀远）。见过怀远，素云的父亲十分满意。回来说：“小伙子识文断字，知书达理，人也长得不错。”素云听了，喜上眉梢。
　　 在这之前，素云在小河边洗衣服见过怀远，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和素云的目光一对视，脸刷地就红到耳根。这一眼，素云的名字从此长在了怀远心里。但，这婚姻大事还得请父母出面说合，素云父亲因女儿多，早早放出话，唯一的条件，招婿入赘。恰巧怀远家，父母养育了四个男孩，怀远入赘，家里还剩三个男娃，姻缘巧合，怀远美梦成真。
　　
　　 二
　　 民国三十三年的春天，杏花吹满头。十六岁的素云穿着一身红装和怀远成了亲。怀远给素云盘起长发，他们相亲相爱度过了几年幸福的时光。
　　 一天，村长来到素云家和素云父亲说：“政府来通知了，家有男丁的，必须去当兵。”
　　 “我们家只一个男丁，小五才三岁呢，怎么去当兵？”素云父亲说。
　　 “你家的情况我们知道，陈怀远入赘给你家也算男丁的，两个男丁，必须得一人去当兵。让陈怀远顶替小五幺儿去当兵，和你家情况类似的有三户人家，也是入赘女婿顶替去当兵。这事不容商量，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村口的老槐树下，素云将一缕用红绳系好的青丝，拿给怀远看，并轻声对他说：“青丝在、情就在，我会一直为你保留，等你回来。”
　　 陈怀远身着整齐的军装，温柔地笑着对素云道：“等打完了仗，我就回来，再不离开你。”
　　 马蹄声碎，马车过处，黄土扬起烟尘。她扶着槐树站着，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怀远走后几个月，素云收到一封信，信中说：“我在部队一切安好，目前于黄埔军校学习，心中唯挂念父母妻子，望吾妻勿念，保重自己。”素云揣着这封信，紧紧贴着，仿佛贴着怀远的温度。
　　 战乱之中，怀远的信来得不多，每一封信都像被硝烟熏黄的倦鸟，颤巍巍地飞回村里，落在素云的手上。这些信素云视若珍宝，读了又读，信中一句“素云吾妻见字如见吾。”让她久久回味。夜晚灯下，她把信摊在被子上，轻轻抚过那些墨迹，仿佛触碰到怀远手心的温度。
　　
　　 三
　　 次年的秋天，怀远回过一次家。他进门时，素云正在摘菜，当她看见那个倚着门框的身影，手中的刀颤抖着划破了手指。他瘦了、黑了，但笑起来还是当初离家时的模样。
　　 相逢的日子，他们有说不完的话。素云带他去看她种的稻谷、她种的菜、她养的鸡、鸭。更多的时候，他们并肩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听风声，他们想把离别的那些缺憾都坐成圆满。
　　 相聚的日子不长，最后那天晚上，素云打来水默默端到怀远脚边。：“我给你洗洗脚吧。”
　　 “不用。”怀远缩脚。但脚被素云按住，她脱下他的鞋，把他的脚放入水中，轻轻揉着。手中的这双脚，脚底长满了厚厚的粗糙的茧，她柔声心疼地问他，这几年，你究竟走了多少路呀？这么多的茧。”
　　 “走了多少路，己经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至少平安着，能回来看你，就很不错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要说下去。”素云打断他的话。
　　 “你会平安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等你。”
　　 “记住了，为了你和孩子，我会注意。”
　　 次日清晨，怀远重返部队，素云没有哭。她把装满布鞋的包袱递给怀远。“每双布鞋的鞋面上我都绣了吉祥两字，字藏在鞋的背面。”怀远握紧素云的手不语，深邃的双眼盯着素云的脸，他把素云的眉眼刻在了心底。”
　　 “回去吧，别送了。你也保重好自己。”
　　 怀远走出很远，回头仍见素云站在村口。清晨的阳光把她的身影印成金黄色，她像一尊雕像，站在村口，守望着远方。
　　 这一帧画面让怀远心酸，“苦了你了，我的素云。”这样的日子，何时为期，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走向远方，唯独，不能回头。
　　
　　 四
　　 民国三十六年，战事吃紧，书信断绝。
　　 等不到怀远的信，素云在不停地做鞋中熬着日子，鞋子做了一双又一双，有时她做到鸡鸣才停歇。
　　 她的腹中己有胎动，她庆幸有孩子做伴，陪着她渡过这天长日久的日子。
　　 没等素云生下孩子，素云的公婆染上了瘟疫，相继离世。十九岁的素云拖着沉重的身子，在乡亲的帮助下办了丧事，一个人支撑着家庭。
　　 儿子冬生在腊月最冷的那天出生。接生婆从屋里出来，对守在院外的邻里摇头：“胎位不正，情况有些不妙。”众人都以为素云这关是过不去了。可三天后，素云还是挣扎着起了床，用米熬了米浆，一口一口喂进冬生的小嘴里。
　　 “我得活着，”她对前来探望的村长说，“怀远回来，得看见儿子。”
　　 从此，天不亮她就起身。去河边洗衣，去山上砍柴，去地里锄草。纤细的肩头扛起了生活的全部重量。村头的李寡妇劝她：
　　 “素云，这兵荒马乱的，多少人都没回来。你还年轻，何必苦着自己。”她只是摇头，继续在油灯下给冬生缝补衣裳。针脚细密，一如怀远离家前夜，她为他缝制鞋垫时的模样。
　　 解放那年，村里敲锣打鼓。她抱着冬生站在村口，从日出等到日落。同村参军的人都回来了，唯独没有怀远的消息。
　　 “陈怀远牺牲了。”一个缺了只胳膊的同乡告诉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台儿庒。那一仗，打得太惨了……”
　　 她没有哭，只是回家后病了一场。病好后，她把怀远临走前穿过的衣服洗净晒干，收进了樟木箱子。每年六月，她都会把箱子打开，将衣服拿出来晒一晒太阳。
　　 冬生五岁那年，高烧不退。她连夜冒雨走了二十里山路去请郎中。泥石流冲断了路，她就爬过去。等带着郎中回来时，十指都已磨得血肉模糊。冬生退烧了，他活了下来。她摸着他的头说：“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坚强，你长这么大了，他该多高兴啊。”
　　 冬生读书很用功，长大后是村里的文化人了，人们都说是他有文化，写个什么都找他。在素云的眼里，儿子的每一个变化，都值得告慰阴阳隔世的丈夫。
　　 文革时，有人说陈怀远参加的是“国民党”，是反动派，要拆他家的门匾。他们不知陈怀远是被抽壮丁抽走的，并且是为抗日战争捐躯的。瘦小的素云第一次发了火，举着菜刀站在门口：“谁敢动陈家的东西，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那一刻，她眼中燃烧的光芒，让所有人都胆寒。
　　 岁月如刀，在她脸上刻上沟壑，青丝熬成了白发，挺拔的腰身渐渐佝偻。村里的年轻人已不知陈怀远是谁，只知道有个天天在村口槐树下张望的老太太。
　　 “这是我婆婆。”儿媳向好奇的年轻人解释，“在那等我公公回家呢。”
　　 槐树老了，素云老了。树皮皲裂如她脸上的皱纹，枝叶却依然年年新绿。
　　 冬生成家生子，孙子又生了重孙。四世同堂的春节，小辈们围着她听故事。说到“你太爷爷”时，她的眼睛依然会亮起少女般的光。
　　 “他骑马拿枪的样子，可真精神。”
　　 九十四岁那年，素云病倒了。躺在床上，她依然每天让孙子扶她到窗前，望着村口的方向。
　　 “你爷爷要是回来，一定还认得路。”
　　 临终前，她忽然精神好了许多，让重孙女儿从箱底取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是那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依然乌黑发亮。
　　 她把青丝贴在胸口，轻声说：“怀远，我等了你七十八年，等不动了….”
　　 窗外，槐花正盛，如雪纷飞。
　　 冬生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叠珍藏的书信，最后那封信的空白处有素云写的字：
　　 “怀远，我不后悔。漫漫一生，我用岁月来证明，当年那一眼，它值得我用一生去等待。若有来世，小河边的老槐树下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