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期盼】期盼(散文)
先生说:“绝望之谓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过了高山又要趟过河流,走过草原,走过荒漠,你才见绿茵稍息,然而,你本就是一个世间的苦旅者,务必继续开拓前行。
期盼,在幻灭中不息行进。
我说人生无常,酸甜苦辣一瞬即过,你说正因为有了疼痛有了快乐,生命才不会枯竭不会空虚不会麻木。
佛说:痛苦、失去、离别、失败、孤独、病苦、恐惧、迷惘、无聊、抑郁、贫穷,这些正如快乐一样,稍纵即逝,充满幻灭之苦感,每分每秒都在幻灭的大转盘里如七彩气泡般循环生灭。
可是,人的一生,总在艰难的时刻难于支撑,虽然认得人生的大道理,喜怒哀乐却随性激发。收束不住就要折磨自己和伤害别人。等你发泄过后,身边没有了朋友,心中没有了期盼,自己把自己断了后路,人生就太无望了,等着漫漫黑夜。
人生只顾吃喝拉撒也太没意思了。没有梦没有爱没有乐趣没有期盼的人生,和枯木何异?期盼就是生的引擎。无论实现与否,有一个盼头,才觉得生有活力和意义。
屈子期盼“吾将上下而求索”。李白的报国理想破灭,也产生了“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的希望。陆游临终前还嘱咐儿子“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杜甫的茅庐为秋风而吹卷,振臂高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普希金遭受着沙皇的迫害,面对着大海,也写下了投入大海怀抱的深情激荡的诗篇。海子怀着童真的梦,写下寄予明天的美好愿景,“明天做一个幸福的人。”鲁迅写下“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那些满怀壮志理想的儒者,也说:“为生民立志,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华严海会中,修万行不息的普贤菩萨为众生发下响彻重重愿海的十大愿王。有个伟人屹立于东方,带领一个民族站起来了,宣告共和国的新生……
平凡的你,有没有为明天,为家,为爱情,为工作为事业,许下一个愿景呢?我说,我是小草,生长在泥土里,不用期盼什么,我只想天天有阳光抚照,
雨季有细雨滋润,有春风抚慰,有秋气凌烈,有蜜蜂从身边飞过,有花香散发在空中呼吸,黑夜里,看着一轮冉冉升起的明月,许多夜鸟掠过,听到它们欢乐的归巢的呢喃。
我说,我是路边的一个白杨,我只想为城市奉献一片绿荫,为孩童和老人驻足憩息。我比不过敞亮的休闲落地窗高档餐厅,但我心甘情愿免费为你遮荫!
我是高墙上的建筑工人,我每天都在塔吊下搬运明天的新生活。你看我多想那些飞天遁地的大侠!我有牛劲有鹰翼有猴的灵敏手脚,我流的汗不会白流,瞧,你们现在住的玩着的在着的一栋栋漂亮的建筑一个个时尚光鲜的酒吧、茶吧、餐厅,都有我勤劳结晶!
我是扫地清洁工,我要为城市梳洗灰尘。我不是扫地僧,我要是的话,我就能扫到悟道,尔信乎?!我也想清扫你们心中的灰尘!
我是课堂里的老师,我要把知识传递给学生。谁要是不听话,我的黑板擦就会包裹着白雾飞旋着以抛物线路线精准地砸在他头上——我当然不会暴力体罚啦,我只是用想象的意念,要他们在我的耕耘下茁壮成长!
我是蹲在公园一角的拉二胡的老者,我的人生虽然灰暗平庸,但我也要学瞎子阿炳一样,为余下的光阴留下我辛勤的音符,说不定,明天或者死后,还有人记得我拉下的旋律,颁个安慰奖给我。
我是满载着货物的卡车司机,我走遍天涯,我记得那些暗夜中的公路,那些枯寂、荒凉的旅途,我听着录音机里的歌声或评书,我也会想有一天我开车开到草原去,一家人在蒙古包做客,吃着喝着唱着,我也想学学那个蒙古琴,唱一唱我的人生旅程。
我是政府职员,我虽然位卑职低,但勤学苦练,敢担当,我就要学一学那些古代有抱负的文人志士,不惧权贵,大胆任事,我荣迁的时候,你们别眼红!
我是一个西瓜贩子,我每天开着三轮车在各路口蹲点,我把吆喝的小喇叭重新录音,连说带唱,自卖自夸,加几句英文又如何?加点摇滚的料子也不假,你看我把我能的,我一天卖六十个西瓜,这样我媳妇带的娃娃好上好学校,晚上三五好友亲戚,在大院坝摆桌子,喝他个痛快,嘿,这叫勤劳致富,自食其力,你羡慕吗?!
我是文艺爱好者,别人都说我不务正业,成天就想功成名就。你看我这个刊物投几首,那个比赛画张画,这个网站发几篇,我工作之余还去杜甫草堂朝圣,我虽然才气不济情感懦弱,但心中自有天地。多少年过去啦,过去啦,小小少年郎也熬成了星星白,我成名了没有?咦!你看那个济颠和尚朝我搧了一扇,叫我去悟!我成名了吗?有没有混得像那些明星般的大诗人、大作家走上星光大道,拥名车豪宅呢?没有。我只是一棵小草。
我记得幼时读《西游记》和那些科幻小人书是怎样打开我木讷的头脑开始热爱写作的,我记得丁丁小记者和大胡子船长带着我到世界各地去冒险侦探事实真相,我记得铁娃、木娃、泥娃他们怎样互相帮助共渡难关,伸张正义,我记得东方旭凭着勇气和胆略用八卦掌是怎样打败洋拳手的,我记得瞎眼的黄河大侠与阴险的坏将军在黄河边上怎样的大战,我记得我是怎样稚嫩地模仿着唐诗写下打油诗,又是怎样完全不顾格律生硬地找词牌填词,我又是怎样地描摹着书帖上的郭沫若、柳公权的书法学字,我记得幼时一家人为迎接春节,寒冬腊月那些深夜里父亲不顾劳累卖力地用报纸裱着木板屋子时(第二天还要起得很早去帮人家修车干活),我把那些积年报纸上的漫画一张张剪下来贴进我的笔记本,而后小小年纪一个人跑上山,在僧冢前感怀寻找诗意料子,我是怎么笨拙地按着和弦开始学唱beyond的“灰色轨迹”,在大学读书期间又是怎样地天天钻进百汇市场书市里浸泡,我又是怎么样地一个人选择在都市工作,骑着单车背着吉他,一边工作一边搞文艺创作……
我是一只贪心的尘世迷羊,妄想和歌德书中的浮士德一样,学尽世间的学问,精通各类艺术,我还要学李白仗剑天涯,学着虚云法师云游悟道苦行,学着郑板桥书画双绝,学着大才子徐文长,学着画家梵高,学着大诗人里尔克,学着小说家卡夫卡,学着设计家陈幼坚,做着摇滚金属梦,秉着老辈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箴言,实现自己的独有的人生梦!
是的,由于我的贪执和狂热,必然搞得处处碰壁,精力分散,种种焦头烂额惹得多少聪明人、成功人士嘲笑叹息,成了他们的茶余饭后的乐子。我的一次次期盼,一次次拼搏,一次次坚守,都一败再败,如今老男孩绝望之后又重新爬起来,还是生发出一股“打不死”的劲头,要越挫越勇。我就是我,秉性难移,我就是不想让我的人生味同嚼蜡,和那些养老族一样,我就是想到咽气的时候少点悔恨。
这正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保尔·柯察金的心语:“不应虚度年华而悔恨。”也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但愿此心长顽强,天高海阔任鸟飞。如果心中有点光,千万别让它在悔恨的黑夜大海上熄灭了。
史铁生一个完全双脚瘫痪的人,坚守着文学的初心和蓬勃的生命力,在地坛下获得救赎。他那篇《命若琴弦》写一个盲人老头教盲人徒弟四处游历拉三弦说书。盲人老头告诉他徒弟,当年他师父要他弹断一千根弦才能拿出那个深藏着琴头里的药方去抓药,恢复视力。他徒弟年幼不知岁月艰辛和说书人的孤苦,心猿意马不认真学说书,盲人老师就再给他徒弟加二百弦,说要等他徒弟弹断一千二百弦才能见到那个心爱的小妮子。其实盲人老头心里清楚,别说他自己都没弹断一千根弦,就是弹断这个数,他的眼睛也见不到光明,这是他师父给他留下的“盼头”。弹断一千二百弦,他希望死后他徒弟能继续坚持他传授的说书本业。那究竟弹断一千根弦和没弹断几根弦有什么区别呢?咦,这跟一个在县城里成天转悠,几年下来就几十公里的蜗居小民活法,和一个徒步行万里的旅行家的走法的道理一样,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老瞎子说书五十年,快弹断一千根弦了,他的说书艺术几人能敌?弹断一千根弦的动力,——都活到这把年纪了都弹到这个份数了,眼睛见不见得到光明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已不负当年师父对他的“期盼”,不负自己对自己的那份艺术追求和说书人本业的操守。
鲁迅走过那片坟地,来到了一间破屋前,向一个老者讨了碗水喝,向小孩问问路,抹抹嘴又毅然决然地前行了,夕光中的蝙蝠飞在树梢……
聂鲁达拉着他的情人走在黑岛岸边,巨大的雕像浮在天水一线处……
李太白舞着酒葫芦跳上鲸鱼背,向明月乡进发……
曹雪芹咳着一边编着风筝,一边在油灯下披衣批阅着《石头记》前八十回……
苏武牧羊北海边,渴饮学,饥吞毡,年年往一个方向眺望,那个方向是大汉的方向……
路遥伏倒在一大叠《平凡的世界》书稿前,他可以轻松去安乐乡啦……
三毛怀着生之疑问,去追寻“梦中的橄榄树”,可惜她失群又路线迂折,误入歧途而自尽……
霍金瘫痪了身体,双眼却永久注视着深奥的“黑洞”……
唐僧师徒在《一生所爱》的歌声走向荒漠,那个猴子扛着棍子回头向边关的城堞上相拥的情侣望去,眼神有些黯淡,有些唏嘘,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转身赶上正一步一步向前跋涉的师徒们,渐渐小了身影……
聪明的你,心中若有梦,就走进那个生命的梦工厂!
编织它吧,别怕风刀雨剑,生活就是欺软怕硬,做一个男子汉,走一万里路,“莫愁前路无知己”,西出阳关“有”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