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汤静是实验中学的一名政治教师，她的微信昵称叫长安花。
　　 汤静、林鱼和桂平是同学，喜欢经常相聚，一直保持着闺蜜的亲密关系，她们相聚的地点一般在汤静家。
　　 按说应该在林鱼家最好，她家闲置一套房子，简装修后没人住，林鱼过段时间就去打扫下卫生，虽不住人，但水费电费管理费样样不少。桂平曾建议林鱼租出去赚点租金，但林鱼觉得不知遇到啥样的租户，还得交涉，林鱼是个非常懒于交际的人。她本来是预备给儿子结婚用的，但现在不知儿子将来在哪儿工作，万一在县城，就可以不用怎么准备，直接当婚房；若是在外地，就把这套房子卖掉，总不能老让孩子租房子吧，再说老是租房子，现在女孩子对择偶又非常现实，结婚彩礼、车子房子哪个都是刚需，哪个小姑娘愿陪着你受罪租房子呢。
　　 但那里没人住，进去感觉空中飘着一层的灰尘，窗帘长期拉着，进去感觉不爽，所以，她们宁愿去汤静家聚聚。
　　 在桂平家也行，她家闲置好几套房子，但都租了出去。而她住的房子倒是非常宽敞，三层小别墅，但她老公喜欢抽烟，烟雾袅绕的环境里，她们无法自由自在地聊天。这让她们也不喜欢去她家聚会。
　　 汤静单身，曾有过较为短暂的婚史，一个男孩归男方抚养。她离婚后，就在城南的康安苑住一室一厅的廉租房，在三楼。住户不是单位家属院人员单纯，复杂得很，大多为下岗职工，或单身，中老年人也有，房子隔音也不好。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没个自己的房子怎么行呢？虽说汤静是教师，工资不少，但每月存不下多少钱的。她每周都要去看儿子的，每个月还按规定要付给前老公800元的抚养费。前老公没有正当职业，有一份国家给的工作补贴。所谓工作，就是在一个茶馆给人打工，一个月二千多块钱；他之前服过两年兵役，复员后国家每月还给补助两千多块钱。林鱼和桂平她们三番两次地让汤静买个商品房，汤静也说好，也真跟着她俩去看房。她们觉得所谓的廉租房条件太差了，空间小不说，楼下那条路，两边连一棵树也没有，大夏天走那儿，晒得要死。汤静本来就是个冲动的人，经她们这么一怂恿，马上跃跃欲试地表示要买房子了。
　　 于是有段时间她们几个有空闲了，主要的娱乐活动就是陪汤静到处看房子，天马行空地看，反正看看，人家又不先摸你的荷包里到底有多少存款。她们先去看一个名字叫香格里拉的三层别墅，她们几个装模作样地坐在长条沙发上，听着售楼小姐详细地介绍，一楼有小院，三楼有露台，汤静心动不已，很阔气地说，我喜欢茉莉花，我要在小院里种满茉莉花儿。到时咱们三个在露台支个大太阳伞喝喝茶，聊聊天，读读书，不亦快哉？她们笑连声附和，可以可以，好极了！
　　 售楼小姐见她们这么喜欢这别墅，兴高采烈的，让她误以为这单生意差不多了。可当她要汤静先付十万定金的时候，汤静表示考虑考虑，就走开。她们深刻知道，几百万的别墅对她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但既然没钱住，但看一眼，欣赏一下，又怎么不可以呢，反正又不花钱，还可以喝售楼小姐给沏的香茶。
　　 后来她们又去看水榭明珠的大平层，一百六十多平，一梯一户，汤静同样表达了强烈的喜欢意愿，同样地也没有交定金，说考虑下。售楼小姐的笑脸就有点僵了，她从汤静朴素的穿着以窥一斑知全豹的火眼金睛，判断汤静是个穷人，可能是连首付也交不起的人。因此，思维指导行动，就是给她们仨人倒茶不怎么及时，而且最后连联络电话都没问汤静要。
　　 狗眼看人低！她们从售楼处出来，颇有些愤愤不平。
　　 作为中学政治教师的汤静，的确交不起首付，百分之三十，至少也得四十万，而汤静银行卡上只有区区十多万元。教师工资怎么说呢，看你怎么赚了。像英语教师、数学教师、物理、化学教师收入就多些，人家除了上课，还有有偿补课费。现在的家长重视教育，一对一的补课，每小时二百，周末两天，如果课排得满的话，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了！而且像物理、化学教师，还能去企业挂个兼职，周末除了一对一的补课，还有一早一晚地兼职，收入真不是汤静所能比的。
　　 你想汤静一个教政治的，通俗说就是讲大道理的，学生平时背诵就行，哪用得着花钱请教师辅导呢？哪个学生需要补课呢？同样没人请补课的还有历史、地理教师，而音乐、体育、美术教师，人家暗地里自己办个学习班，或去培训机构给学生有偿上课，现在家长都想让孩子脱离平民阶层，多才多艺，拔高进入贵族行列。
　　 所以说，汤静没钱买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但即使没钱买房，林鱼和桂平谁也不会借钱给她买房子，哪怕是最有钱的桂平。桂平老公开始在工地上作泥瓦匠，后来自己承包起工程来，那些年，胆大的都发财了，后来组建了建筑公司，成了董事长，而桂平，干脆辞去纱厂挡车工，自己买工龄，在家里伺候老公孩子。桂平可以抱怨父母重男轻女，责怪弟弟忘恩负义，但照样眼皮不眨地给父母钱帮弟弟买房。因此，桂平老公有时与桂平争吵时，会拐带上桂平娘家这事儿——扶弟魔，却也假装听不见，即使老公重复多遍，她也假装不在乎，没办法，血缘关系就是这么微妙，在经济这类的事情上，再讨厌的亲情，也胜似好朋友的友情。所以，她也不会借钱给汤静买房。而林鱼两口子都是上班族，勉强维持温饱，给儿子买房子本就不宽裕，花个底朝天，干不了。
　　 她们自上学时就是好友，长得最漂亮的是桂平，次之林鱼，再次之汤静。大概老天是公平的，给了漂亮的面孔，智商也就打折扣，汤静学习第一，次之林鱼，再次之桂平。毕业后各奔东西，曾一度失去联系。但三十多岁时，同学聚会时开始交往，才知道彼此的经历。如今依旧走得挺近，大概会白头偕老。三个女人一台戏，学生时代，她们一起度过多少个白天黑夜，甚至一起讨论过隐私，哪怕是较为羞耻的隐私，在她们之间也是公开的秘密。
　　 林鱼和桂平都是有家庭的人，惟有汤静单身，都四十了，对身边的男人过筛子似的一遍又一遍，一茬又一茬，可选的男人范围越来越小，而且总体介绍的男人年龄上呈加速度上升趋势，而且更过分的是居然有人给汤静介绍一个检察院退休的老头子，真是令人气愤。汤静气愤，哪找的糟老头子，我这么年轻！林鱼和桂平也气愤，汤静即使再漂亮，到底是午后菜市场蔬菜似的，不走俏了。她们依然得帮她，在钱上帮不了，在感情上那就操心了。这也是她俩一直心照不宣的思维习惯。
　　 之前，林鱼和桂平在聪明的汤静面前，因她出色的学习成绩，她俩甚至有点自惭形秽，汤静一往直前的学习成绩，令她俩望尘莫及，她的智商比她俩高出的绝不是一点半点，是好大一截；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的情商的确令人担忧。
　　 她之前谈过一个恋爱，是她的大学同学，汤静一直称呼他为老高。汤静开始以为他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的。哪知，有天老高毕业后远走高飞了呢，是真正的远走高飞，考研了。老高老相，也稳重，一起出去，不认识的人，都以为他比她大五六岁呢。才二十多岁，前额上就有了醒目的白发。汤静那时也有不少条件很好的男人追她的。比如她俩都认识的白松、金立当年都追过她。但她最后还是和他好了。因为他没人要。
　　 汤静有个几乎拿不到桌面的考虑，才貌双全的青年男子，会被许多女生觊觎的，倒不如放下身段找个不怎么样的男人，会更安全。身边常有貌若潘安的男子，又蠢又笨，但因长了副好皮囊，楞是让一些以貌取人的目光短浅的女生给看上了，她懒，她不愿为个男人费心。但这个老高，同班同学都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她们。他这个人，别看蔫头耷脑的，却是个志存高远的人。在别的男生都牵着女朋友的手月光下散步时呢，老高却依然发挥高中时养下的习惯，像古代书生似的头悬梁锥刺股般地刻苦学习，准备考研。而汤静呢，对没人要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别人放不下的，是好东西，她呢，放不下的总是些没人要的。本来，人类应该和飞蛾一样，和水一样，趋光是本能，往高处流是本能，追求灿烂和光明的生命状态，追求高山流水的境界，然后借这灿烂光明照亮自己，借高山流水反衬自己。而她则恰恰相反。
　　 哪曾想呢，老高也是具有趋光性的本能，那时考研人数不如现在多，加上老高的专业热门，硕士毕业后直接留校了。一下子成了大学教师。而心灰意冷的汤静，在与老高失恋后，回到家乡小城中学，当了一名教师。
　　 学校里不提供宿舍，其实也不能说不提供，只是不提供单人间宿舍，开始汤静是与一个叫王美丽的女教师住在一间房子里。开始她与王美丽相安无事。闲时还结伴逛街。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就让汤静与王美丽彻底分开了。王美丽人如其名，身材好，腰身纤细，脸蛋白皙，长发飘飘，自然如盛开的花朵，吸引了大小的蝴蝶和蜜蜂团团围绕。相比汤静，因刚与老高失恋，因此，心里空落落的，对蜜蜂和蝴蝶有本能的敌意和警惕，对别人介绍的男朋友，也没了想见的冲动。她常常想，没有什么是永远的，连老高那样不堪的男人都离开她，可见，男女朋友是顶靠不住的危险关系。有了蝴蝶和蜜蜂的王美丽，自然非常受用，因此，小小的宿舍里，常有蝴蝶和蜜蜂出入，有次，汤静还误闯进室，看见一只蜜蜂貌似非常辛苦地采蜜，她连忙退出来。
　　 屡次三番，汤静决定离开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个房间住着。
　　 世纪初，汤静年轻那会儿，县城楼房不像现在似的鳞次栉比，学校附近，基本属于城中村，汤静租了一间房。院里除了住着她，还住着一对在学校门口卖小吃的中年夫妻，和一对年轻的卖水果的摊贩夫妻。可是，本以为自己独自居一室，会过些太平日子，哪知，这是汤静人生中厄运的开始。
　　 汤静把那房子，大致粉刷了一下，贴上浅黄色的墙纸，纯棉布的花床单，一桌一椅，一个小收录机，一盏台灯套上粉红的罩子，有两个丝线的流苏悬垂着，映衬得整个简陋的小屋很是温馨。她又买了一套简单的炊具，单身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有天燃气灶坏了，在班上说起，亚姐就推荐她弟弟张全会修，并热心地打了电话。张全正好休息，很快就来了，她俩就偷偷地溜出去了。回来后张全早就修好了，汤静很是感谢，倒了杯水，让张全坐下歇一会儿，亚姐微微地笑着看着汤静。
　　 一天晚上七点多了，汤静洗漱完毕正躺着看书，听到一声一声的敲门声，开始怯怯的，后来就有点急促了，她来到门口，一看是张全，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方便袋站着，汤静犹豫了一下，把他让进了屋。张全把那花花绿绿的零食倒在小桌上，就有点局促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脚掌，挪过来挪过去的。一会儿张全就走了，汤静默默地在后面送他，看他吱的一下子发动摩托车走远了。
　　 学校刚分配一个年轻人，是一个教语文的，叫王迪，对她倒不错，静也对他有好感，汤静以为她会和王迪结婚。谁知有天张全下班回家路上，遇到王迪和汤静聊天，张全说话有点窘。
　　 有天，好久不来的张全又来了，满身的酒气，一看是喝多了，汤静就对他说：“你走吧，我一会儿要上街买点东西。”而张全喝酒后大着舌头和她说话，说话高一声低一声的，汤静皱着眉看着他，委婉地说要出去一下，而这时的张全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把门用力地抵住，一下子抱住了她，她吓极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在心中升起，小巧玲珑的80斤左右的她在高高大大的他有力的臂膊挟持下，挣脱不得，她小声地乞求着让他放开，而这时的他如小豹子似的。于是，汤静流着泪糊里糊涂地做了一回他的女人……
　　 汤静感到很深的失望，犹如在陌生的人群中孤立起来，她脑子飞快地旋转着，想着是否现在消失，这么长久地守护着自己的少女梦，却被张全用蛮力飞快地击碎了，难道和那个男人就真的要白头偕老？那么报警吗？告他！把他抓进监狱，至少三年监禁。但她的名声也毁掉了，人言可畏，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会说，如果你开始拒绝他进屋，他还会有机会？还有亚姐，那个张亚，也变成仇人了！王迪还会和自己谈恋爱吗？她很恐惧。
　　 为了释放心中的郁闷，她特地请假休息了一天。那天的风很大，满街都是狂舞的乱纸废塑料袋。顶着狂风无知觉的走着，看不清方向，脸上发烧。
　　 可是没想到的是，半月之后，该来的月信没来，过了十天还没来，她慌了，偷着去医院测试了下，原来她竟然有孕了！无论什么时候，未婚先孕都不是光彩的事儿，况且，还是十年前，民风相对严肃。她艰难地做出一个决定，给王迪留个纸条，说分手。王迪对其貌不扬的汤静爱得本不深，加之语文教师学过古典文学，性子里多少是有些清高的，女若不从，何必勉强？于是王迪同意分手，自那以后，见了面，只是笑笑没怎么说过话。
　　 汤静极其忐忑，她鼓起勇气走进医院，准备做个手术，决定掐断腹中这个孽子的成长。可是她进出医院好几次，她在诊室外面等待过程中，看着里面的女人含胸弓腰地走出来，有的还发出低低的呻吟，大多数女人旁边都有一男子小心呵护着搀扶着，她知道，手术应该很痛的。很快地护士叫到她的名字，她想长痛不如短痛，深呼吸一下，站起来走进手术室，只是没想到的是，腹中竟小小地动了下，仿佛在恳求汤静。瞬间，汤静眼睛里潮湿起来，突如其来的母性，使她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