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30号夜里，突然接到妹夫的电话，他带着哭腔说，他妈妈走了。下午五点老的，第二天十点就殡。妹夫从上海往家赶，也没赶上送老妈妈一程。我只说了“节哀顺变”，就再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世界上有哪一种语言，能够安慰刚刚失去母亲的儿子？何况他人在上海，妈妈已经人去冥府，从此天人相隔！遗憾相伴余生，这是一种安慰不了的长痛。
　　 我一夜辗转反侧，脑海里出现了老妈妈的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瞬间，拥到脑海里全是老妈妈的好。记得我妹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那时的老妈妈就已经躬了腰，上半身几乎要与地面接近平行了，却不停地忙前忙后。迈过门槛都要扶一扶门框，却蹒跚着步履做出了一桌子可口的饭菜。
　　 有一次，我去妹妹家，那天老妈妈正好割了一块带着猪皮的肉准备包饺子。她悄悄把所有的瘦肉挑出来，炖了一汤碗黄豆芽送过来。那黄豆芽与瘦肉都炖得软烂可口，我觉得十分美味，也吃出了妈妈的味道。这对于我这个从小缺失母爱的人来讲，真是一次母爱的补课。
　　 后来听妹妹说，老妈妈把好肉都炖了豆芽，只用一些猪皮与肥油包了一顿水饺。对于牙口不好的老妈妈，猪皮饺子的咀嚼难度，我是无法想象的。我想起平日里在案板上切猪皮，总是锯锯拉拉切不动，就在脑子里反复想着面皮包着的猪皮，在热水里能不能烫熟！
　　 因此，我的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就悄悄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两瓶罐头送过去略表心意。老妈妈推辞几番后，终于收下了。但我能看得出，两瓶罐头给老妈妈带来了严重困扰。因为她认为农村没有城里那么多的好东西，无法回赠礼物，这让慈祥的老妈妈十分为难。她不停地把地里产的新鲜蔬菜拿来，摘掉黄叶抖掉泥土，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歉意的话，觉得她的东西配不上城里人的口味。这反倒让我感到自惭形秽。
　　 因为路途远不方便带，老妈妈给的方瓜地瓜的，就留在了妹妹家。但老妈妈的一片片心意，我是满满地收藏了。
　　 后来逢年过节，她都会托妹夫、妹妹，带一些煎饼发糕之类的东西给我，我也回馈一点点东西。但自从妹妹家迁居城里，我没有再去过老妈妈的村庄。岁月如梭，老妈妈的境况只是从妹妹的口里偶然得知，老妈妈早已不能自理，卧在病榻等儿女赏饭。
　　 我起了深深的内疚，今年农历八月十三，是传统意义上的团圆节，我曾坐着他人的车途经过老妈妈的村庄。当时也想顺势拐弯，去探望一下老妈妈。老妈妈已经卧床多年，处于儿女伺候的疲惫期。十个指头不一样齐，倒下老的，散了小的。各人有自己的家庭，各人有生存的压力，有的儿女，明里暗里已经有盼死恨生的意思。老而无用，老而不死，于己于人都是一种煎熬。轮流伺候，与忽高忽低的标准忽冷忽热的态度，容易叫人，体味人间炎凉。躺在床上，呻吟都不敢大声，尊严与心劲都已经扶不起来。他人若贸然出现似乎也不妥当。何况我也是一个轻易不开口求人的人，不好意思央求他人，拐弯耽搁他人的行程，因此没有去成，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老妈妈驾鹤西去，世间再没有这位慈祥的老妈妈！
　　 姐姐说，老妈妈病倒后，她去看过老妈妈。老妈妈见了我姐姐一个劲地哭，姐姐买的东西也坚持给了我妹妹家。老妈妈卧病在床，也还保留着那份直实，不肯亏欠他人哪怕一丁点的东西！无力给予，便不肯再接受。我十分懊悔，没在老妈妈生前去探望，想想又觉得不去反而似乎对双方更好。
　　 31号那天，天空突然就下起了雨，天空变得昏暗。与姐姐约好九点从城里出发前去吊唁。因为天气骤变，防止路况不佳，于是提前半小时启程。姐夫陪同前去，这让在雨里开车的姐姐有了更多的底气。
　　 雨点打着玻璃，能见度降低，隐隐约约还听见有雷声轰鸣。我说，这是上天都哭了。雨里送葬，也是对众儿女的一种惩罚。姐夫扭头看我一眼，并没有接我的话题。心里是不是认为我说法是谬论，不得而知。
　　 后来雨渐渐地停下，出了太阳。当然地上还有大量积水，积水慢慢消融，与尘土一合就成了泥浆。
　　 到了老妈妈的村庄，但见写礼簿的桌子安放在当街，众多妇女披着孝布站在街上。狭窄的天井里，也站着戴孝的男女。从敞开的大门，能看见老妈妈的灵柩就安放在她生前住的小房子里，棺材头几乎离门槛很近。
　　 老妈妈的一个女儿，已经哭着要出来迎客。有人叫停了她的哭声。那人说：“等一等，上好礼着！”
　　 我和姐夫一前一后走近记账的桌前，各自掏出三百元钱，并把手中提的一刀纸交给办事的。回转身，只见老妈妈的儿女出来跪迎。齐刷刷跪了一片，认不出是谁，就单膝跪地搀扶起两个。没有被搀扶到的自己起身。人群自动闪出一条通道方便我们三人祭拜。
　　 我和姐姐给老妈烧了纸钱，双膝跪地磕头。哭了几声“娘”。因为记不起应该叫大娘还是婶子，哭娘总没错。刚哭了三两秒，就有人劝着说“中了，中了。”
　　 耳朵里，始终没有听到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老人谢世，也许早已不是一种痛彻心扉。仪式完成，各自相安回归到生活里，离去的去，天堂与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安排。
　　 没有老妈妈的儿女呼天抢地的哭声辅佐，我与姐姐的哭声只代表了一种礼节，我俩转身就在院子里了。老妈妈的一个女儿让去小屋坐坐，我们也没有进去，三五步就出了院子，来到了大街上。妹妹的二妯娌与妹妹先后送出来孝布，我和姐姐都没接。我们来时在路上就商定了，行完礼就走，不再参加后续的一些程序。
　　 以前农村的丧礼有些繁文缛节：送汤，哭丧，待到逝者入土，便是吃席。如今一些程序还得走过场。不过现在的老人去世，已经移风易俗了，基本一切从简。为了照顾到在外地工作的人，都是当天埋葬，当天上“五七坟”。免得路远的来回多次奔波。
　　 我们三人几乎等于不辞而别，只和妹妹打了招呼，我们就悄悄离开了村庄。
　　 慈祥的老妈妈一生十分要强，她生养了四儿三女，个个体面地婚迎嫁娶，家家有宽房大屋。独独老人生前蜗居简易小草屋，离世也从茅草屋子动身。她一生写尽操劳，最后在几阵稀落的哭声里结束人世旅程，到地底下盼个清明与中元节！老妈妈如此，还有千千万万的老人的归宿，亦如此！
　　 对老者的敬爱，是从什么时候淡化的呢？
　　 一路上，我和姐姐开始对急促离开有些愧疚。逐条细致地检讨着失礼的地方，姐姐埋怨姐夫当时不提供具体建议，不做及时提醒。姐夫忙着看手机，并不答对。我说，咱们只是不愿意顶着白布站在街头，不愿意在泥浆里反复跪下起来，不愿意把不会农村那种唱哭的尴尬展示出来。老妈妈只是妹妹的婆婆，又不是血亲，更何况小老人哭送老老人出殡更显悲怆。咱们已经跪拜，在他们眼里失礼就失礼吧。如此一讨论，种种理由不无道理，内疚就减弱了，但还是为没有跟着披麻戴孝的队伍走几遭，完成哭丧的程序有些抱愧。
　　 因为妹妹才与老妈妈有了交集，也是因为妹妹才有了泥中的跪拜。
　　 老妈妈从此活在我的怀念里。愿慈祥的老妈妈一路走好，天堂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