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不在柳边在梅边(散文)
一
晨光显现,城市的面目在车窗外渐渐清晰,这是厦门,一个曾经令我感到遥远而陌生的城市,就在此时,却如此亲密的靠近,我激动又有点紧张。高楼、车流、人流次第闪过,城市无非都是如此,不同的是楼高楼矮、车多车少、人密人稀、路宽路窄罢了。我看到了一个城市的繁华,却看不到它的落寞和创痛,那些都藏在隐秘的地方,需要根深蒂固的融入才能发现。绿化带间,闪现出一株株红色的花,那种红甚少看到,为玫红色,在鲜红与粉红之间,很艳的,带着春阳的暖意和秋色的明亮,让我捕捉到水泥森林里的一抹灿烂,也感受到一个陌生城市赋予给我的一份温情与亲切。
我问坐在一旁的平安哥,那是什么花?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平安哥告诉我,那是三角梅,厦门的市花,我们老家是没有的。
三角梅,好陌生的花,我素来只知梅花。在我的心里,梅花隐逸于生活之外,是《红楼梦》里的妙玉,是《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药师。却没有想到世间还有三角梅,三片花瓣组成的心形花朵,多像一个女子的芳心,没有层层叠叠的花瓣,没有硕大的花形,那么小巧,不见得惊艳,却也是好看的。不是所有的花都要风华绝代,就像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惊天动地。美到极致让人疏离,敬而生畏。爱到惊了天动了地,注定人生的翻波涌浪,情绪的大起大落,所谓绝艳易凋,连城易碎,长长久久的安稳与恬淡都是与普通的凡俗日子相随相依的。
厦门的花有千百种,不管走到哪里,从热闹的街道到偏僻的小巷,三角梅都是一种必须正视的存在,它并不孤傲,也不大可能成为世外高人,夹杂在行道树间,在高楼大厦的前面,被修剪得低低地,高矮一致,生命里曾经的生存轨迹和野性被彻底抹平,日夜遥望滚滚车流,打量城市的日升月落、华灯初上,年深日久,染上了这个城市的气息,成为城市的一分子。而我从遥远的异乡而来,带着无法抹去的人生印痕,也带着一份迷茫和困惑,走进这个南方的城市,初次遇见的花就是三角梅,我是否能如三角梅一般,融入这个城市,在这里扎根、成长,开出属于自己人生的花花朵朵。
二
几年后,踏在通往梅海岭的石阶上,我已不是孤身一人,我也如自己当初所愿,像三角梅般在厦门扎了根,虽然活得没有三角梅那般漂亮,却也活出了一份积极和饱满。
我没有想到,厦门还有如此清新的所在,两侧山坡托起一段悠长的石阶,往斜上方铺开,有幽深况味,浅浅诗意,脉脉柔情。行人三三两两,却自有一份悄然流溢而出,鸟声在侧,无比动听,这就是山野的气质。两边树木森森,每一棵都带着自己的个性而来,俊逸里自有一份洒脱,一片又一片的青绿给人清清爽爽的感觉,让人胸怀豁然打开,觉得人间烦恼不过是烟尘一抹。一枝枝三角梅在树木间旁逸斜出,不只玫红,还有白色、紫色。白色的三角梅倒是初次见到,与它可谓相见欢,相见欢是词牌名,也是此时我情绪的流露。若见万物都是相见欢,那当真是上好的光阴。白若梨花白,又似江南水乡白墙的白,梨花白终究有点阳春白雪,与扰扰世俗保持了一段距离,水乡的白墙白得决绝,过于坚硬,倒是这三角梅的白更贴近凡间,有一份憨厚朴素的美感。白色的三角梅仿佛秦淮八艳里的董小宛,既能风花雪月,也能下厨纤手弄羹汤。三角梅在这里只是零星点缀,树木才是这片山野的主宰。琦说,更多的三角梅在岭上,有得看呢。
山岭上的三角梅不敢说铺天盖地,但也覆盖了一片山谷,色彩更为繁多,每种颜色都很鲜明,倾注了自己生存的热度。不管是植物还是人类,但凡保持着一份热度,就会觉得活着有了无限的意思。这里的三角梅是活得有意思的,不再俯首于高楼下,终生仰望着它们的高度;也不再被圈定于路边小小的花坛里,无法畅快地成长。在梅海岭,三角梅有了自由舒展的高度,有了酣畅淋漓的怒放,就像一个人晚年回归故里,心里感到妥妥的,每一天尽是悠闲的好时光,可以把整个心放松下来;就像一个人在他的幸福里,眉间眼底都是笑,那个笑藏也藏不住,在脸上到处窜。
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遇见三角梅,还有什么比遇见一朵朵花更为绮丽呢,绮丽不仅仅属于花间词,也属于眼前的三角梅,我觉得自己已走在花间词的韵味与古意里,好想写一阙花间词赠予三角梅,可是我不会呀。我尽量地慢慢走,太快了,美好就轻易溜走了。古人形容女子走路为弱柳扶风,凌波微步,多美呀,有时候觉得古人活得比我们现代人更为细腻丰富,他们轻易就能窥视到美,能享受到生活的底蕴。我走不出弱柳之态,更无凌波之姿,但是对着无数朵花,也感觉步步生姿了,走的时候,很小心的,不忍踩到一朵被风飘落的三角梅。
这是一个花的世界,和树木的世界、草的世界有着相似的灵气,又有着自己的风情。在花的世界里,思无邪,爱恨俱消,人似乎轻盈了,灵魂明净了,如踏仙境。此时,如果吹来一场浩荡的春风,落红如雨就不是宋词里遥不可及的意象,也不是影视剧里的唯美画面,而是现实世界里最逼真的呈现了。但还是希望,无风无雨,只要没有人去采花,三角梅可以开好长一阵子呢,看似纤弱的它,有着世人无法深知的坚韧和强悍。每一种个体生命的存在,都是不容轻视的。
伫立看台,凭倚栏杆,看满山的三角梅,思绪落入宋词里,——深闺女子一次次凭倚栏杆,遥看远山苍茫,俯视楼前流水悠悠,仰望天空大雁飞过,看庭院落花风雨,黄叶飘零。凭栏,对她们而言,是日子的常态,亦是命运里的无奈。岳飞也曾凭栏,那是壮志难酬的郁闷,那是报国无门的愤慨,唯有拍打栏杆、仰天长啸以疏解心怀。我的凭栏,只为看花,很简单也很美好的一个理由。此时,我既无轻愁薄恨,亦无壮志难酬,我的眼里只有三角梅,成片成片的三角梅以往下倾斜的状态交叠,翻涌,铺展成一条三角梅的河流,也许不够波澜壮阔,但是自有一种典雅之美;又像一幅由三角梅制成的画屏,不是搁置于昔日的深深庭院里,而是横斜于这片古老而现代的山野中,这是一幅最为鲜活而巨大的画屏。
人们从城市的四面赶来,走在花中,仰头,低头,笑着,说着,自拍,这是三角梅赋予给苍生的快乐。三角梅,在梅海岭获得了生命的大美与大喜。
山岭上不仅有三角梅,周边还有草木、青藤等植物。所有的植物都是可爱的,有着不同寻常的美,它们共同构筑了山野的多姿多彩,让山野抵达丰盈与浩瀚。这是自然给予人间的恩赐,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欣赏美,感受美,与美同在,是清欢。
三
园博苑里的植物是千姿百态的,花木众多,三角梅却不多。只在桥墩上种了一格一格的紫色三角梅,疏疏落落的。人们经过这里,往往是为海洋岛的花海而去,留意三角梅的人是不多的,即使有,也是匆匆一瞥,并不留心。可是植物的心思是纯粹的,也是诗意的,只为自己而存在,从不为世人的眼光而存在,照样花开花落,吹着四季的风,遥望亘古的星光,俯视桥下的滔滔海水,仰望白鹭不知疲倦地飞来飞去,不管人们喜不喜欢,它就是要鲜艳,要一如既往地蓬勃,这就是桥墩上三角梅的生存态度,这样的自我是一种超脱,是一种通透。
去往高濑村的路上,遇见几株玫红色的三角梅。多少年过去了,对三角梅已司空见惯,可是这几株三角梅却打动了我,高高低低,一派天然,有古风横斜的风致,野性里藏着一份矜持。村庄、小桥、流水、田野就在它的不远处,这样的意境真是动人。田野里多是青绿的色彩,小桥是灰白色的,大地是灰黑色的,村庄也是素淡的,一朵朵的三角梅宛若大地上的一颗颗朱砂痣,触目而撩人。它们是孤寂的,多少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呢?这里不是名胜古迹,也不是佳山胜水,难得有外人来此。它们天然成长,无须人们呵护,打理,却也出落得这般美,这是多么的不容易,是什么支撑了它们的生存信念?我想是这片土地的滋养和厚爱,是三角梅执着的生存意志,是生命既定的安排与秩序。在这个村庄来来去去,每次经过,三角梅就在那里,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深深沉静,自在地开且落,人来不喜,鸟来不惊。
总以为云南的这片茶山只属于茶树、松林和月光,但是在这个农家小院里,墙角却有一株玫红色的三角梅,开得真好,似乎它的开放只为等待我们的来到。三角梅旁还有几竿翠竹,碧油油的,仿佛吸纳了茶山所有的绿意,远处有几个古朴的水缸,蓄着水,整个小院有着不动声色的美。一路舟车劳顿后,坐于廊下的竹椅上休憩,喝茶,眼前有梅有竹,感觉光阴都变得慢了下来,内心安然,每一个细胞都在无限放松。下午在茶山行走,一路竟再也没有看到三角梅,想来那一株是种植的,吸纳着山野的气息,茶树的气息,柴火的气息,守候一院清宁的时光,寂静着,也逍遥着。
在这个城市生活多年,走来走去,一株株三角梅总会不经意间落入我的眼帘,我在看它,它也在看我呢,我细嗅花香,心境悠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