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鸟飞来，一只鸟飞走了。仿佛，鸟并不关心人的存在，像一片云，从水中静静地飘过去，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倘若生命中没有鸟的存在，世界便少了一种颜色。
　　 鸟有翅膀，人也有翅膀。鸟不会羡慕人，人也不必去羡慕鸟。鸟借助风，可以飞得更高。而人，大不可必大费周折，一念之间，便上了云宵。
　　 我五岁那年，门前的洋槐树上住着一对鸟。洋槐树又直又高，枝繁叶茂，我听见“咕咕”地叫声，却看不见鸟的窝。奶奶说，斑鸠在树上抱了窝，下了蛋，孵出了两只小斑鸠。我沿着奶奶手指的方向，见到了斑鸠，却没能找到它们的窝。终于有一天，树叶纷纷落了，我看见了鸟窝。鸟窝像一个木碗，端坐在树杈上。
　　 斑鸠不像人，会留恋自己的窝。又是一年春天，斑鸠的窝又筑在别处了。斑鸠年年有新窝，人却不能。父亲也曾在离家不远的空地上搭过一个庵子，说是用来躲地震。庵子比鸟窝大，秫秸做的。我那时不知道什么是地震，当然也就不怎么害怕了。可是，从大人们神经兮兮的表情里，又觉得地震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危机面前，人没有鸟淡定。人们乱轰轰地闹了一阵子，地震终究没有来，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庵子像鸟窝一样闲弃了。冬天里的一个夜里，一场大风，把庵子和树上的鸟窝一起刮走了。
　　 在诸多的鸟中，麻雀和燕子比较亲民。可是，人们都很偏心，视麻雀为祸害，视燕子为祥瑞。而我，发现一个秘密，如果人日子贫穷了，屋檐低矮，麻雀和燕子都不会来安家的。当然，鸟有鸟的规矩，不同于人，不能说它们像势利眼的亲戚。
　　 我曾经屠杀过一只鸟，手段相当残忍。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究竟当时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可见，在我的骨子里，藏着恶的。
　　 那时候，很少有人拿麻雀的命当回事。老师教育我们，麻雀是害虫，仿佛，除害是英雄所为。
　　 秋高气爽，一群麻雀从东往西飞，我眼疾手快，一扬弹弓子弹飞了出去，一只麻雀像泥块一下直直地落了下来。麻雀一动不动地躺在院子里的砖地上，头部流出鲜红黏稠的血。血像一朵绽放的小花，奇绝而凄美。
　　 在我玩弹弓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打过狗，打过鸡，打过树，打过马蜂窝，可真正打下猎物还是第一次。或许，是为了证明英勇，我将麻雀的皮剥去，在它那光溜溜的身子上涂上了红墨水，用绳子拴了两翅，悬挂在书桌前的墙壁上。
　　 没人管我的鸟事。粗暴的父亲没说什么，爱欺凌我的哥哥也没说什么。他们能说什么呢，说了也等于白说，十三岁的我早已经忍够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敢于与全世界为敌。我觉得，能杀死一只鸟，也能杀死一个人了。
　　 不久，涂了红墨水的鸟风干了，成了一具不腐的尸体，也成了一道毫无生机的风景，留给我一段灰色的记忆。
　　 十六岁那年，一只鸟闯进了我的世界。那时，我正喜欢着一个女孩。女孩眼大，牙白，声音尖细，脖子细长。
　　 那是一个下午，我正俯在书桌上写日记，一只鸟闯进了屋里。屋里空荡荡的，鸟蹲在屋梁上，我看着鸟，鸟看着我，相视无语。我打开门窗，找来竹竿驱赶，它东躲西藏地飞来飞去，却总不肯飞出屋去。好吧，你不走可以，我懒得理你。
　　 书桌上有一个单面圆镜子。镜子上有金属支架，可用来上下调节角度。我将镜子对着那鸟。鸟站在屋梁上，浑然不觉我在偷窥。不得不说，它是只极其美丽的鸟，我第一次见，叫不出它名字：嘴尖而细长，眼若黑豆，粟棕色的腹部，背羽泛着蓝宝石一样的光泽。
　　 镜子的背面原来是有一个美女的，大脸盘子，黑发微卷，在笑，牙很白。我更喜欢鲁迅先生，从报纸上把先生的版画像很小心地剪下来，代替了美女。先生夹着烟卷，目光深邃，头发直立，样子很倔强。
　　 我这一辈子，只崇拜过先生。可是，我从先生那并未学到什么东西，抽烟倒是可以的，且成瘾。当然，抽烟与先生无关，抽烟的人不止他一个。呵呵，好事不找先生，坏事怎么好意思叨扰呢。
　　 那只鸟在屋梁上呆了三天，不吃不喝也不叫。第四天的早上，我从地上捡起它，它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飞进屋里偏偏又不愿意飞走，总感觉到它是来告诉我什么事情的。能是什么事情呢？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我把那只鸟葬在桃园东边的水井旁。水井旁有一片沙土，沙土是洗井时从井水里沉淀下来的，与大片的黑土地相比，显得极为稀有。
　　 多年以后，我与云光在北码头的一个小池塘边钓鱼，忽然一只鸟快速地掠过水面叼起一条银白色的小鱼。那只鸟似曾相识，让我若有所悟。我急切地问云光，这是只什么鸟？云光说，翠鸟。
　　 云光是东北虎林人，看来他见多识广。曾经，我埋葬的那只鸟，不也正是一只翠鸟吗。不可思议的是，我当年喜欢的女孩，名字里恰恰有个“翠”字。并且，翠鸟羽翼上那抹幽蓝，恰是我最钟爱的颜色。
　　 近几年，每到冬天，都有成群的喜鹊和麻雀飞到我的养殖大棚下觅食。大棚里有鸡鸭鹅狗，自然，饲料是少不了的。麻雀不怎么挑食，随便吃吃便填饱了肚子，喜鹊挑食，尤其爱吃狗粮。
　　 父亲对我说，你撒的食，怕是不够那些鸟吃的。我笑着说，够，我撒得多。
　　 那些鸟，能够大驾光临寒舍，我是十分欢喜的。感谢鸟，让我有机会以慈悲的心去施舍。感谢鸟，给人间带来诗情画意般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