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立冬，天格外干净，呈淡灰色，很像一张透亮的宣纸，不扎眼，反倒衬得街口那几株银杏，黄得愈发有精神。刚拐过巷口，那片黄就撞了过来，心里竟莫名一暖。古人说“霜叶红于二月花”，这银杏的黄，却比霜叶多了几分温润，不似那般烈，倒像陈年的酒，越品越有滋味。这黄说不上是啥名堂——叫金黄太艳，少了点蕴藉；叫鹅黄又太嫩，撑不起这秋冬的底气。它是沉稳的、深厚的，攒了一春一秋的日头雨脚，全凝在枝头上，亮得透亮，像把积攒了一辈子的劲儿，都在这最后日子里痛痛快快地烧一场，不藏着，不掖着。  
　　 风一吹，满树的黄就跳了起来。银杏叶最是通透，不像别的叶子枯了还赖在枝上熬着，它该落时就落，离枝那瞬，轻得像一声叹息，偏又从容得很。“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菊有菊的傲骨，这银杏叶却有叶的坦然，落得干脆，不带半分拖泥带水。成千上万片，是镀了金的小小扇子，在空中打个旋，慢悠悠往下飘，不慌不忙。这哪是凋零，分明是一场安静的告别，没有悲伤，也无戚戚然的表情，只有“该这样了”的坦然。叶子落得厚，在潮乎乎的青石板路上铺了层毯子，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正混着巷口卖烤红薯的吆喝——“烤红薯哟，热乎的——”，暖烘烘的气儿裹着甜香，把立冬的冷意冲淡了大半。  
　　 我揣着个搪瓷茶缸子，走在青年北路，走进金黄的树影里。茶缸是旧的，缸沿磕了个小豁口，里头泡着老白茶，温温的热气从盖子缝里钻出来，焐得手心发烫。忽然就想起好些年前，也是这么个立冬，我和黄丽就在这树下捡白果。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觉得这样的景致年年都有，不算稀奇。蹲在落叶堆里，专挑那些果肉烂透了的白果，指甲缝里都沾着那股清苦又带点冲的味儿，用纸袋小心装着。黄丽说：“拿回去让我娘炖鸡汤，加几颗白果，鲜得很。”我们捡得高兴，聊得也起劲，还承诺，将来要合伙开个小馆子，她掌勺，我管账，就卖家常的红烧肉、炒青菜，门口也种几株银杏树，到了立冬也能有这般黄。   
　　 后来那包白果炖没炖鸡汤，汤鲜不鲜，我早忘了。只记得那天的叶子也是这么黄，黄丽的笑声亮堂得很，还有巷口烤红薯的香味，混着白果的清苦，成了立冬独有的味道。如今黄丽去了江南小镇，那地方常年暖烘烘的，见不着雪，也难有这样黄得透彻的银杏。“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偶尔通电话，她总问起青年北路的银杏树，我给她描述起具体黄得颜色，也提及“和往年一样，好看得很”。那些当年的傻话，反倒不好意思再提。这满树的黄，这落得从容的叶子，她怕是再也见不着了。想来人生的聚聚散散，也和这银杏叶差不多，曾在同一根枝上独领风骚，相亲相爱地挨到一起晒太阳，风一吹，就各自飘向不同的地方，没什么道理可讲，光阴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过去了。  
　　 我顺手从肩膀上取下一片叶子，叶脉仍是清清楚楚，像一把小巧玲珑的扇子，看得人心里软软的，陈年旧事就跟着落在了心上。把银杏叶放在手心，和茶缸子贴在一起，温温的、暖暖的，卖烤红薯的大爷又吆喝了一声，我走过去买了一块，焦黑的皮上裂着纹，咬一口，甜得烫嘴，暖意从舌尖一直传到心里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淡灰的天里透出点暖黄的夕照，光线斜斜地从枝丫上滑下来，世界仿佛一下子又镀了一层橙红，美得让人舍不得挪脚。“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这黄昏里的银杏，偏生生，透着股儿生机，让人忘了时光的匆匆，忘了自己的苍老，我慢慢踱出巷子，回眸的一瞬间，那几株银杏树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像守着什么秘密。烤红薯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茶缸子的温度还在手心。
　　   “立冬补冬，补嘴空”，这一天，地里的庄稼收了，院子里的花草枯了，万物都开始往回收。而这满树的黄，这烤红薯的甜香，这放在手心的叶子，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我都要好好的收在心里，陪着我熬过这长长的冬天。等明年立冬，或许还能再看见这样的黄，或许还能想起黄丽的笑声，日子也就这么有滋有味地过下去了。
　　
　　 写于2025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