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涩与成熟的间隙，我曾有过一段混沌的时光。那时的我已步入社会几年，领教了它的残酷，可仍怀着青春的激情与天真的梦想，意气风发地生活着。是的，生活，用生活这个词是对的。因为我不再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奔奔忙忙的却什么也没得到。我一边打零工一边玩，用洒脱的心态、平和的目光观察着身边的人和事，以基本的物质条件养育了充足的精神世界。
　　 其实能有丰富的生活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舍友。他是我大学里要好的同学，厌倦了给别人当牛做马的日子，且摸透了行业规则，就想着自己开公司，过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我俩一拍即合，一住就是三年。
　　 当然，群居难免有磕碰，我总怨恨他吸烟和不关闹钟，而他是一个要做老板的人，实在无法饶恕我的暂时性失联，得亏我们有许多共同的爱好，才能住得长久。比如我们都喜欢玩一款叫《英雄联盟》的游戏，常组队上分，虽终究未能重现大学时代的辉煌，但总归消磨了很多时间。看比赛时他常激动不已、分析个没完，他是个很有演讲欲的人，对许多文艺作品会讨论个不停，若谈论到书籍，更是喋喋不休，经常站着聊个把小时也不知疲倦，好在他不经常能看完一本书。因此我总说他适合做评论家或者销售，当老板屈才了。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有丰富的好奇心和许许多多的奇思妙想。曾开缸种草养鱼，幻想去参加造景大赛；曾养猫和老鼠，幻想它们如汤姆和杰瑞那样相爱相杀；曾研习各种菜肴，幻想能把自己吃成个胖子；曾在阳台上栽植西瓜，幻想夏日炎炎有瓜棚李下的惬意；曾一起学电子琴，幻想让喜欢的人眼里充满崇拜……这些多是浅尝即止，要说走得最远的，还是有关文学的爱好。
　　 大学里把文学社搞得风生水起的他，也想在社会上搞个文学交流组织。几经周折，还真让他找到个可以发展的群，于是和群主多番商定，在咖啡屋和图书馆举办了几次文学交流会。虽不过十来人参加，但整体氛围很好，大家意气相投，纷纷畅所欲言，活动渐渐竟有了点规模，最后虽因组织理念不合而昙花一现，可我们从中收获了不少乐趣和朋友。当然，朋友以女性居多，后来我们分别约过几个吃饭，他甚至想和一个面容姣好的女生发展感情，时常让我分析她的心思。可我是“人前老法师，人后新兵蛋”的半吊子，哪里有那本事？纠葛半年后，他突然有段时间特别灰沉，我知道是凉了。
　　 对于女人，我们只偶尔谈论性格和喜欢与否？而从不提及哪里有按摩会所一类的。或许自诩文人的我们，根本不屑于交流这些蝇营狗苟。
　　 后来我们又参加了一次公益交友会，说是交友会，其实大家心里明白，都是奔着相亲去的。尽管我抱着“见世面”的心态，可也免不了心中有一份期待。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公园中，一大群素不相识的人组队郊游和做游戏，最后莫名其妙的就开始介绍自己的条件。我没什么条件好展示的，便大谈特谈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在声声恭维声中蔑视几个圆头肥脑的中年人。
　　 没想到这趟我还真在里面找到一个喜欢的姑娘。她是领我们游玩的社工，二十来岁的年纪，一头过耳短发干净利落、一身红裙子分外惹眼，很有些鹤立鸡群的样子。可能同我们年纪相仿的人很少，我就多看了她几眼，接着又有缘分在一队，于是游戏的过程中我尽量保持自己的风度，同时给她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相较于其他木讷的队员，我俨然是她的左膀右臂了。最后我们小队勇夺第一，见她欢呼雀跃的可爱模样，心中便多了一份盘算。回去之后就常找她聊天，虽然她表现得很平淡，我还是在一个星期后得到了她的青睐：“这周末我打算去打羽毛球，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那天我怀着忐忑的激动坐上了长途汽车，在车上却突然收到她的讯息：“今天不小心把手弄伤了，你别来找我了，我们下次再约吧。”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又发来一张手指被纱布包扎着的照片。我有点生气了，觉得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可还是耐着性子说：“没事，我过去陪你吃顿饭或者逛逛公园也好，你受伤了现在心情一定很不好吧？”她回复说：“不用了，你别过来了。”我心中便满是了失落与怅然。想了一会，我愣不下车，两个小时后给她发消息说：“我到了，能出来见一面吗？”
　　 我在车站门口呆看了很久的街头落寞，风打着旋儿卷起一股子尘嚣，天已然转暗，散着清冷的光，她果然没有再回复。
　　 可能是顾及到舍友喜欢胡拉被子乱拽毡，这件事我自始至终也没跟他说。灰步沓沓回到公寓，一推门就听见他在喊：“操！抢我跑车？”我凄然一笑，也上了号。
　　 当时的我确实天真且任性，比如去给朋友帮忙布置毕业展时与他一个女同学共事了半天就想约她，还给她写了一首藏头藏尾的蹩脚诗；比如跟一群朋友下馆子，朋友都在为足球场上的一个漂亮的倒挂金钩而欢呼，我却一边酌酒一边盯着一个身材苗条的服务员，回去后心有不甘，于是伏在桌上写了一封长信，然后在朋友们声声劝阻中毅然出门去送信；比如一个女生和我聊天时老用“兄弟”来称呼我，我感觉她是在刻意提醒我不要对她有非分之想，就算答应我的约请，也只是出于“兄弟”情谊，一气之下便把她删了；再比如遇到一个深陷感情泥沼的女人，我表达了十分的同情与劝慰，她走出来后就总暗示我去找她玩，因为不喜欢，我便不怎么接茬，哪怕去陪她，也一副十足的君子模样，尔后断断续续的就少了联系……这些盲目行径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除了给自己多添一份愁绪外，还把人家吓得不轻。
　　 或许情商低又受孔夫子的熏陶过甚，不管是刚认识的还是旧友，我总容易把话题聊死，经常聊着聊着就开始讲道理或表现自己的“特立独行”。对感性的女人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错误。
　　 比如她说“更孤独了，不是，是更成长了，是缺男朋友才这样的吧。”我会说：“我都缺女朋友好多年了，但是这东西不是随便能补滴，要心存敬畏。而且俗话说孤独使人强大，加油吧！”
　　 比如她说“我不联系你，你也不联系我。”我会说：“没啥事我一般很少找人瞎聊的，一是没那个闲暇，二是总觉得既然能见面不如见面聊来得实在，这是男人的天性，希望你能理解。”
　　 比如她说：“我今年不想回家。”我会说：“是怕回家你妈捉你去相亲吧？你长胖了，该学会自己找对象了。”
　　 比如她说“感冒了，过堂风吹的。”我会说“我也感冒了，还真是同病相怜呀。建议多喝红糖姜水，妈妈的秘方，传男又传女，这些年我都是这样治好的。”
　　 再比如她说：“你来找我玩么？那你快来。”我会说：“先做攻略吧，什么时候去得看心情。我也希望看看雪。”诸如此类的。
　　 常打巅峰赛的朋友苦口婆心劝导我，初初我好似恍然大悟，把小本本记得满满的，可一旦遇事，还是莫名其妙就回归了直男秉性，甚至把这个自诩为高洁的坚守，其实不过是更想表现自己而漠视了彼此的真正需求罢了。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人流落荒岛，都快饿死了，但偶尔碰到些死鱼坚果什么的却看不上，一心想吃肥美的烤鸡，于是只好喝水充饥。
　　 因为好赖还有个固定的据点，朋友路过或是过渡期都喜欢来我这住几天。我带他们去一个无人的海边游泳，到一个公园骑车漫步，进一个大商场看美女，对一个展览会评头论足，精心准备一顿丰盛的晚宴，甚至半夜跑到楼顶烧烤，然后躺在沙发上聊游戏说经历谈体会，或哈哈大笑或痛心疾首或惆怅满怀，啤酒一杯接一杯的敬明天的朝阳。
　　 在躁动不安的年纪里，我们聊最多的，还是女人。谈及有关过往皆兴奋异常，经历虽然大相径庭但都丰富多彩：有一起去旅行的无力，有网上初遇的朦胧，有被富婆挑逗的青涩，有见一个爱一个的潇洒，有同居的甜蜜，有认清现实决然回老家结婚的无奈，有余情难断被满世界撵着跑的心悸……它们无一例外的都走向了同一个结局，沦为茶余饭后令人唏嘘的谈资。
　　 都说女人是男人走向成熟最好的催化剂，一次在朋友怀念的泪光中，我突然感觉他变了很多，同时觉得自己的感情实在过于平淡，于是借着酒劲给一个女孩打去电话，一聊就是个死胡同。她是我最要好的女性朋友，当时我还不明白什么叫细水流长，固执的要分个是非黑白，我们就这样彻底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那时我很多朋友如我这样，感情和工作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很缺爱，却任它随风而去，很缺钱，却对它不甚看重，有能力而没有动力，有想法而没有资本，在城市里东奔西走，觅得一条夹缝生存，但绝不甘于夹缝中生存，像头迷路的牛，吃不饱穿不暖也饿不死，低着头走路，但时不时会望向天空，嚒嚒地怪叫一声。
　　 因此我们的经济就常在生死线上徘徊，不过哪怕自己已经负债累累，依然会为朋友两肋插刀。当然，大家都知道彼此的近况，一般只借个三五百来对付生活，成千上万的缺口绝不肯轻易吐露，生怕把兄弟拉下水来。这段时间我做过很多工作，像快递员、外卖员、网管、摄影师、美工、播音、视频剪辑、工厂临时工等，然而没有一样能干得出色且持久的。有朋友曾一度屈身于一家网络公司，化身传说中的“卖茶女”，把一些不谙世事的人骗得团团转，赚下几个钱便一猛子扎到出租屋里追逐自己的游戏梦，后来狠心把心爱的电脑卖了才勉强转化成人。卖电脑那天，他笑着对我说：“不玩了。”尔后他真就再没碰过电脑。以他的游戏天赋和心无旁骛的专注度，没能走到人前来，属于生不逢时，我深深替他感到惋惜。
　　 朋友见我过得清苦，问为什么不去找份高薪的工作？我没有说找不到或是懒得再去折腾，而是淡然一笑说：“我是一个作家，我要写作的。”他们见我这份坦然，都震惊了。
　　 想来当初也确实无知无畏了点，明明自己一个月都赚不到两千，却敢租下月租两千的房子。找房子的时候我们是被公共台球桌和房后的大山所吸引的，虽然一年下来，去打台球和爬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毕竟是冲着生活去的，并且平常也活得够潇洒，有点钱就下馆子搓一顿，被扣工资也要去参加活动，不远千里跑另一个城市与朋友一醉方休，甚至幻想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并非痴人说梦，因为我们都自我感觉良好，舍友自信能让叫“聚合”的公司从自己到集团，我也自信能写出点令人感动的东西，所以为了摒弃干扰，我每周都要骑上小电驴跑去十公里外的一个书苑看书，有种浪漫的诗意。
　　 书苑建在公园里，公园临海，柳浪闻莺的十分清静，且是公益性质，没有商业那种迫人的学术气，加之坐落在草地树影间，旁边又有所古风古味的宅子，透过窗棂能瞧见里边种的竹子和芭蕉。在这看书很快能堕入境界，若是有幸碰上风雨天不能回，便兼有“雨打芭蕉声声慢”的体悟。
　　 饶是很多时候百无聊赖，晚上也不像年轻人那样出去逛街吃饭、四处寻找能让寂寞的灵魂安妥的地方，而是喜欢裹着被子，在鱼缸暗哑的灯光中沉沉寂寂地看电视，遇见动情处常久久难以释怀。有次看完《金粉世家》我大受感动，横竖睡不着，于是半夜一个人跑上山去，在习习冷风中看尽万家灯火，绞尽脑汁作出一首诗来，才算作罢。
　　 尽管看起来贫困潦倒，可我对自己所拥有的生活感悟和艺术细胞很自豪。
　　 在深圳这样的大都市里，人皆忙忙碌碌想着搞钱，我却一心惦记寻个清净的去处体悟人生，现在想来确乎有些不可理喻了，但总归是有点收获的，像后来的《艳遇》、《浪人》和《懒汉》，就是那个时期的作品。
　　 后来我终是受不住经济的压力和家人的期盼，去了另一个城市打工，留舍友一人在那未满租约的房子里，我以为他很快就会搬走，一年后我回去探望他，他却仍在那。当时我看不出他有多少变化，但就居住环境而言，多了许多颓败。
　　 又一年后，我终于重获自由，想去旅行就找上了他，他依旧万般无奈地表示走不开。旅行到一个朋友的城市，我们吃饭时给他打视频，时隔多年，昔日的“文学社三剑客”终于再“见面”，一时百感交集。镜头前他抱着啤酒说：“伟杰你知道他有多傻吗？把kindle（电子阅读器）随便放车上被人偷了，他不吸取教训也就算，还贴个告示说：“阅读器对于不看书的人来说，约等于一个不趁手的手电筒，烦请借去的大哥归还。”指望贼能良心发现。结果你猜怎么着？哈哈，没过多久，连车也被偷了！”
　　 我反驳说：“你也病得不轻。想当初为了展现自己的天赋和诚意，执意要亲手画副“八骏猫”送给正追求的女生，结果画具买回来刚动笔就后悔了，于是在网上找人代画，画还没收到呢，就跟那女生吹了。后面他又把画送给另一个女生，连落款的赠予人名字都能忘了改的，差点没把我笑死。”
　　 他说：“你懂个鸡儿，这叫亏损最大化。”
　　 我们都哈哈大笑。
　　 然后他又无不感概地说：“唉，以前我们半夜走几十公里回家时曾约定要一起骑行西藏的，现在我却食言了，还真TM尴尬呀。如今伟杰也快当爸爸了，我们都身不由己，只有你还那么天真，那么简单。”
　　 我怅然一笑，昂头不让眼泪落下来，那望向漫天星辰的脸仿佛在说：“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