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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晓荷】我的叔叔杨水春(散文)


作者:小麻雀 白丁,80.6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88发表时间:2025-11-09 20:21:01

一直想写写我的叔叔杨水春,却总觉了解不够全面,迟迟未能下笔。这份踌躇,源于亲情的复杂脉络,叔叔与我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的亲奶奶因爷爷嗜赌败家,在父亲年幼时改嫁他乡,狠心将父亲遗弃在那个风雨飘摇的破屋里。后来爷爷为了续弦,竟把父亲卖给了邻村人家。待爷爷与后奶奶成家,生下了叔叔,他们便成了另一村落的另一家人。两家虽然后来当作亲戚来往,但毕竟隔了村落,不在一个屋檐下。更遗憾的是,叔叔晚年直至离世,我都在外奔波,对他最后的光景知之甚少。
   在我的印象里,叔叔中等身材,却显得分外结实精干。他脸上常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情,自家几个子女都对他心存敬畏。不过,要真正了解我的叔叔,不得不先从我父亲那浸透了苦涩的身世说起。
   父亲1928年10月生于大九山南山下。爷爷本是手艺不错的木匠,家境原本殷实,与奶奶的婚事也曾是当地风光的大娶大嫁。奈何爷爷外出做活时染上了赌博恶习,每到年关归家,带回的只有两手空空和络绎不绝的债主。奶奶守着家徒四壁的半边破瓦房,连嫁妆都变卖殆尽,苦口婆心的规劝终归徒劳。父亲六岁那年,家彻底被掏空。年幼的姑姑早就送了人,奶奶熬不下去,也抛下尚且年幼的父亲,改嫁到八里外的五家山。孤苦伶仃的父亲,小小年纪便沿门乞讨,七岁就开始给人放牛活命。后来,爷爷为了迎娶后奶奶,竟将父亲当作商品般卖给了邻村一户人家做儿子。这份切骨之恨,父亲一生都未能释怀。
   爷爷娶了后奶奶,生下叔叔后,依旧恶习难改。他甚至曾带着年幼的叔叔乞讨到父亲的新家门口,被早已形同陌路的父亲狠狠奚落了一番。爷爷死于何年何月,父亲从未向我们提及。在爷爷生前,父亲断然拒绝往来。只知爷爷撒手人寰时,叔叔尚未成人。或许是血缘终究难断,或许是父亲已成家立业有了担当,爷爷死后,父亲认下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的叔叔杨水春。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把叔叔的家视为重要的娘家亲戚走动。对于那位导致他被卖的后奶奶,父亲也恪尽孝道,坚持一年三节的行礼问候。两家来往得颇为热络,我们兄弟姐妹与堂兄弟姐妹之间,也都清清楚楚地维系着这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情。
   叔叔的命运虽不像父亲那般凄惨悲凉,却也是实实在在的自打鼓、自划船,白手起家。他成家立业时,已是解放后吃“大锅饭”的年代。虽然和父亲一样没读过书,但叔叔的性格与头脑,却与老实巴交的父亲截然不同。他个子不高却结实有力,头脑活络,口才便给。正是凭借这份精明能干,他被委派到邻村罗磨地担任生产队长,并分得了两间从地主家没收来的房屋。
   但叔叔心里始终装着“根”字。他深信“树高万丈,落叶归根,井里蛤蟆井里好”,罗磨地再好终究不是故土。他颇有远见地将分到的两间房转卖他人,带着所得积蓄回到老家南山下,艰难地建起了一栋属于自己的瓦房。此后,他白天在罗磨地下田挣工分,晚上则步行回到南山下的家中歇息。到了70年代末,渐渐改变生产队的农耕模式,叔叔敏锐地意识到户籍的重要性,动了将全家户口迁回南山下的念头。可这谈何容易?南山下村顾虑重重,凭空增加八口人要分田分地,对土地本就紧张的村子无疑是沉重负担。,谁知,叔叔硬是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在罗磨地与南山下之间反复斡旋。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竟奇迹般地从罗磨地村争取到了十来亩水田作为“嫁妆”,一并带回了南山下村!虽然这些是位置偏远、灌溉困难的水杪田,但终究是南山下凭空多出来的资产,要知道,叔叔当初去罗磨地时,并未从南山下带走一寸土地。
   田地分到户后,这多出来的十来亩水尾田搅动了村里的分配格局。一些村民因分到偏远难种的田地而心生怨怼,私下抱怨都是叔叔“多事”惹的祸。我家的田恰巧也在同一畈上,姐姐听闻后毫不客气地替叔叔出头:“忘恩负义!当初我叔叔不去罗磨地,南山下就不用分田给他一家了?这多出的十来亩田,你们本该感激他才对!”一席话说得抱怨者哑口无言。
   叔叔育有两女三子,对子女管教素以严厉著称。他绝不容忍懒惰浪费,更要求子女谨言慎行,莫惹是非。五个孩子陆续长大成人,纷纷离家外出务工,家中只剩叔叔与婶婶两位老人。他们既要含饴弄孙,又不肯让一大家子的田地荒芜一寸。不幸的是,中年以后,叔叔患上了一种顽固的皮肤病,全身奇痒难忍,尤以农忙时节发作最烈。常常是刚从田畈劳作归来,脱下衣服便在身上狠命抓挠。他四处求医问药,效果却微乎其微,即使偶得偏方缓解片刻,不久又会复发。病痛的折磨伴随了他大半生。
   拉扯大五个孩子,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记得是八十年代末,九山大队开山,需要大量柴火。叔叔为了挣点运费贴补家用,每天顶着星星就推起沉重的土车,步行几公里山里砍柴,再一车车推到大队的摊场上。有一次,叔叔刚推着一车柴火到摊场,尚未卸车,就急匆匆跑到我家,问我母亲:“嫂子,煮好早饭没?实在饿得撑不住了。”那时家里早饭通常是煮粥捞饭,母亲回答说菜还没炒好。叔叔也顾不上客套,拿起碗连喝了两大碗白粥,这才缓过劲儿来,长吁一口气:“这下肚子好受多了。”当时我的后奶奶,叔叔的亲生母亲,正好在我家小住。等叔叔走了,她对我母亲念叨:“这孩子,也是太实诚,一点不见外。”言语间,尽力为叔叔解释,怕我的母亲心有不悦。
   说到这位后奶奶,不得不多提几句。细究起来,我父母与她本无养育之恩,正是她与爷爷的结合,直接导致了父亲被卖掉的悲剧。她和我的外婆一样,都未曾抚育过我父母一日。但我的父母却始终对她尊敬有礼。倘若她在叔叔家稍有不顺心,便会来我家住上十天半月,母亲总是尽心尽力地照料饮食起居,嘘寒问暖。直到她寿终正寝,父母依旧像对待亲娘一样,当做女儿一样的礼节为她老人家送葬。这份以德报怨的胸怀,深植于父母心中。
   回看叔叔,他性情刚硬,平素从不轻易去亲友家吃闲饭,对自家的钱财也看得紧,处处奉行“不欠人情”的准则,常说“人情债,迟早要还”。若非当日饿得几近虚脱,他绝不会在我家喝下那两碗救急的白粥。这举动本身,也透露出他对我母亲为人处世的深深信任。
   叔叔对自家儿女严厉,待我们姊妹却格外和蔼。有一年农忙时节,我尚未外出打工。叔叔的三个子女都不在家,他身上的奇痒又剧烈发作,却心疼雇人的花费,硬是和婶婶两人在田里苦撑。我村的东南方向,隔着小河便是他们家的水稻田。晌午已过,家家户户都回去吃饭休息了,唯有他们老两口还踩着沉重的打谷机,想把田里的稻谷赶着脱粒完。母亲在河这边望见,实在不忍心,便吩咐我赶紧过去帮忙。叔叔一见我绕过河跑来帮忙,疲惫焦虑的脸上顿时漾开了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亲人无需言谢的默契。
   生活的艰辛,叔叔似乎总能咬牙扛住。即使病痛缠身,他也从未松懈过田地的耕作。可命运却给了他更沉重的一击,我的二堂姐,在婆家寻了短见。噩耗传来,对叔叔婶婶不啻晴天霹雳。叔叔坚信,二堂姐的绝路,根源在于夫妻感情不和。二堂姐的直接死因,是她年幼的儿子不幸在水沟溺亡,悲痛绝望之下,她选择了追随而去。但叔叔认定,若夫妻情深,断不至于因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夭折就抛下一切寻死。毕竟,二堂姐那时还不到三十岁啊。
   平心而论,二堂姐与她丈夫的结合本就不甚相配。男方外貌尚可,生性风流;二堂姐相貌平平,性格温顺老实。两人原是表兄妹,是舅舅的女儿嫁给了姑妈的儿子。当年只因姑妈家贫,几个儿子挤在一间狭小破败、连门板都不全的瓦房里,眼看老大娶妻无望,姑妈才厚着脸皮求叔叔,让二堂姐嫁给了她的大儿子。起初日子还算平静,后来男方外出打工,女方留守持家带孩子。男方境况好转后,竟公然在外拈花惹草,甚至毫无顾忌地将人带回家中。二堂姐生性懦弱,面对屈辱,敢怒不敢言。儿子的意外溺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浇灭了二堂姐对尘世的所有念想。她的骤然离世,瞬间抽走了叔叔婶婶的精气神。两位老人哭得昏天黑地,形销骨立。三个儿子都在远方打工,只有大儿媳在家却主不了事。那时通讯极其不便,一时无法联系上儿子们。二堂姐的后事安排,悲痛欲绝的二老无力操持,只能依靠村人与男方家交涉,内心充满了无力与悲凉。按常理,我作为脱离了本家的侄子,本不便插手。但叔叔看到我在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郑重地对我说:“求贵,眼下只能把你当儿子看了。”他一把鼻滴一把泪嘱托我以小舅子的身份,代为送苦命的二堂姐最后一程。这份托付,沉甸甸的,是血亲间最深重的信任。
   当我后来经历人生低谷,从监狱出来,内心惶惑迷茫之际,叔叔是第一时间赶到我家探望的。他没有过多的说教,只是用朴素的话语给予我鼓励和安慰,那份关怀如同冬日暖阳。后来我在外地谈了女朋友带回家乡,叔叔得知后,执意要请我们小两口去他家吃饭。席间摆上好酒好菜,那份热情与郑重,分明是将我这个侄子视为至亲手足。
   回溯叔叔的为人,还有一事不得不提。那还是他在罗磨地村当生产队长时,正值一场运动,村里一位民办教师被错误地冤枉,别人避之唯恐不及,叔叔却冒着风险,经常偷偷地给那位蒙冤的老师送饭。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位老师后来事情搞清楚后,一直视叔叔如再生恩人,不仅竭尽全力报答,后来还热心为我堂哥做媒牵线,将这份恩情铭记了一辈子。这桩往事,悄然映照着叔叔骨子里的正直与善良。
   叔叔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到了本该含饴弄孙、稍享清福的年纪,却依然放不下那几亩田地,总念叨着要替儿女分担,生怕给他们添了负担。也许是长年累月的超负荷辛劳,也许是心中积郁的悲苦最终透支了他的生命。六十来岁,他便走完了自己坚韧而沉重的一生。彼时,我长年在广东打工谋生,对于他卧病在床的煎熬时日,乃至最后的溘然长逝,竟都一无所知,未能送他最后一程。如今每每思及,心中便涌起深深的遗憾与愧疚。
   无论岁月如何流转,在我的记忆深处,叔叔杨水春的形象始终高大挺拔,那是他用勤劳、智慧、担当和那份深藏不露的温情,在岁月风尘中立起的一座精神丰碑。他的精神,如同故乡南山下那厚重的土地,始终滋养着我们后辈的品格,也深深镌刻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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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情感真挚、笔调深沉的家族记忆书写。作者以饱含敬意的追忆,勾勒出一位在时代变迁与个人命运夹缝中坚韧求生的普通农民形象。文章通过父亲被卖、家族离散的悲凉背景与叔叔“白手起家”的奋斗历程形成双重叙事,展现了血缘的纠葛与亲情的超越。叔叔杨水春的精明务实、重视根源、以“土地谈判”为家族谋未来的远见,以及其严厉外表下对侄辈的信任与温情,共同塑造了一个立体、复杂而可敬的乡土人物。他的一生,是无数中国农民在集体与个体时代交替中,凭借顽强意志与生活智慧奋力前行的缩影。其晚景的孤寂与病痛,以及未能得见最后一面的遗憾,更平添了命运的苍凉与亲情的重量。此文不仅是对一位亲人的深情缅怀,更是对一代人精神品格与生存哲学的珍贵记录。佳作推荐共赏,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欢迎继续来稿。 【编辑:陌小雨】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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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陌小雨        2025-11-09 20:21:26
  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2 楼        文友:陌小雨        2025-11-09 20:21:38
  不错的文章,学习欣赏!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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