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只葫芦瓢。那深褐色的瓢身上，有无数条细密的划痕，那是奶奶用掌心的温度与爱意浸出的痕迹。它的边缘早就被磨得圆润，拿在手里，一股暖意就顺着指尖悄悄往心里钻，就像奶奶生前拉着我的手，是那么地让人安心。每次回到老家时，我总是会找块干净的布把它擦了又擦，当我的手指划过上面的划痕时，爷爷奶奶的样貌便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爷爷是打过鬼子的老兵，走南闯北去过了不少地方。可自打我记事起，他便早已脱下军装，变成了升洲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庄稼汉，成天就守着屋后头的几亩地。每天早晨公鸡刚叫第一声就扛着锄头出门了，一直到太阳下山了才回来，就连中午吃饭也是奶奶用个搪瓷缸送的。爷爷的腰板比村里有些年轻人都直，走路很是稳当，就连锄头落下的位置都很精准，就像是在执行任务。
　　 爷爷的手上满是老茧，粗糙地就和村东头那颗古树树皮一样，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却能做出很细致地活计。墙上挂着的这只葫芦瓢，便是他用粗糙的手一点点打磨出来的。那年的秋天，院子里的那颗葫芦藤就顺着篱笆往上攀，藤曼歪歪扭扭地爬满了整面墙，上面还挂着几个青绿色的葫芦，就像是像坠着一串串小灯笼，风一吹打得墙壁“啪啪”响。
　　 那个时候我正痴迷那部名叫《葫芦兄弟》的动画片，总觉得藤上的几个葫芦里面会传出“妖精，快放了我爷爷”的声音。那次我搬了个板凳去够藤曼上的葫芦，嘴里还大声喊道“大娃大娃，快快出来！”结果一个没踩稳，板凳连同我一块摔了下来，还好旁边是爷爷堆的黄草垛，没有摔着。爷爷听到声音立刻从厨房冲出来扶住我，笑着说：“这可不是动画片里的宝贝窝，里面没有葫芦娃”我撅着嘴表示不服，爷爷蹲下来拍拍我身上的草：“等它熟了，咱们看看到底有没有小娃娃。”
　　 等这几个葫芦彻底黄透了，爷爷就会搬个木梯子摘葫芦，他让我扶着梯腿，并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扶稳咯”。爷爷摘葫芦的时候很轻很轻，他把葫芦摘下来要用衣袖把葫芦皮上的灰尘擦干净了才递给我，让我放进旁边草垛上的竹篮子。爷爷把葫芦一个个地摆在窗台上晒，每天干活回来都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拿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抹布一遍遍擦，边擦还边念叨着：“晒透了才没有潮气，做出的瓢会更加结实。”我蹲在爷爷的旁边，一会儿戳戳葫芦皮，一会儿又用耳朵帖在上面听就盼着能陪“葫芦兄弟”说说话，可听了半天却只有风吹葫芦皮的“沙沙”声。
　　 晒了大概一两个月，葫芦皮已经硬得像是木头一样。那天傍晚吃完饭，爷爷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个工具箱摊在院子里。爷爷拿起一个葫芦用铅笔头沿着中间画了一根直线，还要拿根细绳子量量直不直，之后拿个小锯子慢慢地锯，眼睛紧紧地盯着锯口，就像是当年在部队瞄准时一样专注。葫芦被锯成了两半，里面黏乎乎地还有籽，但我却没看到我心心念地“葫芦娃”，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爷爷笑着拿颗比较饱满的葫芦籽，擦掉上面的粘液递给我：“留着，明年种到院子里，说不定结的葫芦里就会藏着葫芦娃。”我捏着籽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干完活回来就会拿个小马扎坐在那里打磨葫芦瓢，他用刮刀把里面的瓤仔仔细细地刮干净，又拿了块砂纸一遍遍地磨。奶奶就在旁边择菜，偶尔也会帮着翻瓢。等瓢做好后，爷爷在旁边的脸盆里洗干净捧给奶奶：“你试试好用不。”奶奶握着瓢转了转，笑着说：“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之后，葫芦瓢便成为了厨房的“定居客”，奶奶会用它来舀米、舀面、舀水。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好些天，有一天我在放学的路上不小心就滑倒了，棉裤湿了一大半。回到家，奶奶把我拉到火盆前，把手揣进她怀里焐着，等我的手没那么冰凉了，奶奶就去厨房用葫芦瓢从瓦罐里舀了些红糖，冲杯开水递给我：“先喝点暖暖身子，马上吃饭了。”说完又重新钻进了厨房。爷爷就坐在我的旁边烤着湿棉鞋，并叮嘱到：“下雪天走慢点，别冻着让我和你奶奶心疼。”我喝着红糖水，看着爷爷，点了点头。
　　 转眼间我就上中学了，学校离家比较远，只有双休日才能回来。每到周五下午，奶奶便会早早地在村口等我，手里还拿着拿个葫芦瓢：“拿着瓢，你到家就能马上做饭。”刚一进门，她就去锅里舀起一瓢水煮花生放在我地面前：“新收的，香着呢。”
　　 初中毕业的那年，爷爷被车撞了，撞得很严重。我拿着毕业证跑到医院，就见他被医生刚从手术室推了出来，脸色苍白腰板却依然笔直。他的麻药劲刚过，看见了我，手抬起来又无力地放下，眼神看向了窗外，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家里的葫芦瓢和升洲村的那几亩地。暑假还没过完，爷爷走了，临走前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我的手虚弱地说：“那只瓢……好好收着……地……别荒了……”
　　 爷爷走后，那只葫芦瓢就成了奶奶最宝贝的物件，她将葫芦瓢仔仔细细地用块蓝布包着收进了柜子，只在我每次回家时她才会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擦干净后用来盛东西。
　　 高中三年，为了照顾我读书，奶奶带着一些行李跟着我来到了城里。奶奶每天还在用这瓢给我做饭，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偶尔会把米勺到地上，她就赶紧捡起来放进碗里洗洗再放进锅里：“一点都不能少咯，老天爷会惩罚浪费的人。”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一学期才能回家一次，在电话里，奶奶总是会提起那个葫芦瓢：“今天用你爷爷的瓢舀米，还好用。你当年种的葫芦藤，今年结了两个小葫芦”我则笑着说：“奶奶等着，放假我就回去陪您用葫芦瓢做饭，还吃您做的红烧肉。”
　　 上班后没几年，就接到了奶奶离世的消息。我连夜赶回老家，此时屋里挤着许许多多前来吊唁的亲友，可往日里奶奶的咳嗽声，还有她用葫芦瓢舀米时碰响瓦罐的声音，却全都没了。那只葫芦瓢此时不知道被谁挂在了墙上，孤零零地垂着，瓢口那一小块奶奶缝的布，依旧好好的。
　　 我走了过去，轻轻地取下这个葫芦瓢，把它贴在脸上。熟悉的木质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奶奶掌心化的温度与着爷爷打磨时留下的粗糙质感。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爷爷奶奶正站在院子里头冲我微笑，阳光洒在他们肩头，暖暖地。
　　 我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砸在了瓢的身上，顺着上面的划痕滴到了地上，溅起了一些细碎的尘埃。我知道，只要瓢还在，爷爷奶奶的爱就会至始至终地伴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