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霜降里的爱情(小说)
东北的十月,霜降来得猝不及防。
我和小美裹着单薄的外套,在地里抢收苞米,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冻得我们嘴唇乌青,脸色苍白。我的手脚早已麻木,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打气:加油,手脚快起来就不冷了。
我一遍遍问自己,我们为啥要来这里遭这份罪。以前家里再穷,也不至于穷得为了一口吃的,大冷天还出来卖命,把手刮的都是血口子。哎!真不该相信女人的话,什么田园生活,什么远离尘嚣做一对幸福的牛郎织女。我看就是一对“傻叉”,怪不得村里人看我们俩的眼神怪怪的。
“阿煜,我手疼死了,咱们歇一会吧?”
“累就别干了,反正也挣不了多少钱。”我说着就要往回走,没走多远就被小美拽了回来。
“不能回去,回去今天就白干了。赚了钱晚上咱俩吃点好的。”
“拉倒吧!这破地方连个超市都没有,就一个破食杂店里面的东西还都过期的,能有啥好吃的。”
“要不咱俩回去吧?”我低着头,不想看她的眼睛,我就纳闷了,她从小可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大小姐,家里的厕所都比我家卧室大,怎么就愿意吃这个苦,反正我是待不下去了,没有温度的爱情,还是让它见西北风去吧。
“你干啥呀?来时不说好了,咱俩用自己的双手来创造美好的生活。你咋现在就退缩了?咋也坚持一年呀?”
“一年,现在就要喝西北风了,还坚持一年……”我忍不住冷嘲热讽,转眼就见她哭了,我最见不得她掉眼泪,当时,要不是她父母反对我们在一起,要不是我跟她提分手,要不是她哭着扑进我怀里,死死抱住我,我咋会妥协,跟着她来这里。
现在她又哭……
我忍不住来气,要不是她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也不至于忍饥挨饿,这里的生活,远比我想象中残酷。我不会耕,她不会织,租住的土房仅能遮风挡雨,肚子更是忍受不了浪漫。它是要米面油的滋养的,可吃喝都需要钱。农村很少雇工,只有农忙秋收时才会找人搭把手,可这份活计,对我们这两个“城里人”来说,简直是受刑。刚开始,我总被镰刀割到手,小美的手则被粗糙的苞米叶划伤,她娇嫩脚很快磨起了大泡,疼得她走路一瘸一拐。
就这样她还能强装笑脸说“没事”,让我这句“我们回去吧”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实话,小美比我能吃苦。这种天气,天还没亮她就起来生火做饭,那双曾经白白嫩嫩的小手,很快变得粗糙开裂;那张美艳的小脸,也染上了风霜的痕迹。看她这样我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内疚。
很快,我又有了要回去的理由,没钱了。工作也没有着落,我看着她,希望她能接受现实。可她变着花样儿,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补贴家用,我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小美,你收起来,哪有男人花女人钱的?”我把钱推回去。
她鼓着腮帮子生气,钱又塞到我手里:“都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我,只有我们能坚持下去。”
这种坚持让我的心情变得阴晴不定,夜里总做噩梦,梦见我们住的房子在暴雨中坍塌,就像我们摇摇欲坠的未来。
小有一次我撞见她洗裤子,水盆里是红色的,我诧异,她尴尬地说:“这次来事量大,弄到裤子上了。”我没戳破,心里却清楚,那是她舍不得买质量好的卫生巾弄的。我想发脾气,我想回去,话没出口,就见她兴高采烈的跑来说:“走呀!干活去,有人雇掰苞米的,正好要俩人。”
我被她硬拉着去了,雇主是个牛逼哄哄的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装,开着豪车,站在地头抽烟的派头很大。他的眼神总是在小美身上扫来扫去,这让我又妒又恨。不但如此,他还冲小美笑,让小美喊他张总。
我气得一脚踢在苞米茬上,苞米茬没踢倒,脚脖子划了一道口子,疼得我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去地头包扎,回来时,看见姓张的正站在小美身边,帮她递着苞米棒,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格外融洽。
一股妒火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快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姓张的衣襟,用力撕扯:“小美是我的女人,你少打她主意!”
张总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一步,摆脱了我的拉扯,竟看都不看我一眼,反而冲小美挤了挤眼。
我彻底怒了:“不干了,我们回去!”说完我拖着小美就走。
刚走两步,我的手就被小美重重甩开:“你发什么神经?快干一天了,怎么也得干完领了工钱!”
“这点钱我不要了,走,我们回去!”我固执地说。
“不要钱?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理智点行不行?”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一甩手怒吼:“好!要干你自己干,老子不干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我回到家,一头倒在炕上睡了个天昏地暗,连小美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冷战,谁也不跟谁说话。她继续去地里干活,我就在家躺着,什么也不干。她回来做饭,我就吃;她不做,我就饿着睡觉,反正就是不理她。
有天晚上,她回来看到我还躺在炕上,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吼道:“李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再忍忍吗?”
“我本来就是这样,忍,让我怎么忍?看着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我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伸手去摸烟盒,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我骂了一句“妈的”,狠狠把烟盒扔在地上,然后起身去翻她的口袋。
“你干什么?”小美慌忙捂住口袋。
“钱。”我语气冰冷。
我翻了半天,从她口袋里找出十块钱。“怎么这么少?”我皱着眉,转身就要往外走。
“那是我的钱……”她扑上来想抢,我一把推开她,口不择言地吼道:“你不是能赚吗?去,冲男人笑,冲男人卖弄风情,什么样的钱赚不来?”
“你混蛋!”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走了我最后一丝理智。长这么大,我爹娘都没打过我,谁也不能打我!我红着眼,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打完,我拿着那十块钱去了村口的小卖店,买了一盒烟、一碗泡面,在店里看人打扑克到半夜。回去时,小美已经躺在炕上了,好像睡着了。我爬上去,离她远远地躺下,刚闭上眼,就感觉到她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轻轻抱住了我的后腰。
“我们好好的,行吗?再忍忍日子会好的。”她哽咽的声音让我再次心软了,我立刻转身抱住她,嘴上依旧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哭。”
那一晚,我们算是和好了,表面上还是乐乐呵呵,可晚上我不在抱她入眠。彼此背靠着背,都是心事重重。
日子漫长而又难忍,听是村里新开的一家面包加工坊,招人,她立马动心了,让我跟她一起去应聘。当我看到老板是张总时,我怒了,语气不善地质问他:“你在村里开面包房,到底安的什么心?”
小美拽我不让我继续说,我用力甩开她,冲着张总大吼:“你说呀?”
他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轻蔑:“你的智商,确实有点低。”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我一拳挥了过去,结果张总报了警。
被关押时,我满脑子都是小美。她会不会去求张总?会不会为了放我出去,跟他达成什么协议?我痛苦地撕扯着头发,恨自己的鲁莽,更恨自己的无能。
没想到当天晚上我就从看守所里被放了出来,小美她就站在警局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立刻跑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用力推开她,冷冷地说:“你答应他什么条件了?”
“我没答应他什么呀!”小美委屈地红了眼眶。
“放屁!你不答应他,他能这么好心放我出来?”我根本不信。
“真的没有,是你多心了。”她想挎住我的胳膊,被我用力甩开。
“别碰我!”我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回到家,一股饭菜香味扑鼻而来,桌上摆着好几道菜,都是我爱吃的。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脑子里却有个魔鬼在叫嚣:这饭菜,是她用身子换来的!
我没胃口,穿着鞋就躺在了炕上,任凭小美怎么劝,我都不肯起来。
第二天,小美早早就去面包房上班了。我气得不肯跟她说话,整天躺在炕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内心有个声音一遍遍告诉我,张总看上小美了,她在用自己的身子换我们的口粮。这想法让我发疯,看见她换干净的衣服,看见她出门前稍微整理一下头发,我都会破口大骂,摔东西,甚至忍不住动手打她。
她从来都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破碎的东西,然后红着眼眶去上班。
我开始偷偷跟着她,每次都能看到她和张总站在一起说话,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张总递给她一张纸巾,顺手帮她拢了拢粘在脸上的碎发——在我眼里,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在屋里踱步,然后站在炕边,拽起熟睡的小美,双手抑制不住地掐上了她的脖子。我知道自己疯了,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告诉自己,我是爱她的,正因为太爱,才接受不了她跟别的男人有任何接触。我要警告她,她被惊醒,吃惊地瞪着我,嘴里喊不出声音,可我知道她再喊放开……
我不放,我要让她明白,我的爱是自私的,她只能对我笑,只能对我好。可她抓的手渐渐无力了,我吓得连忙松开了手,她立刻瘫在了炕上剧烈地咳嗽着,我伸手想碰她,她吓得躲在了炕里,我想靠近,她吓得尖叫,颤抖的手从包里翻出了手机,拨打了过去。
我吃惊的喊:“我靠,你手机哪来的?还说你跟张总没有一腿……”
她躲开我的手尖叫着跳下了炕,没多大一会一辆车停在了我家门口,张总从车里跳下来,我看见他把小美搂在怀里。
我扑上去想抢人,他抡起手臂给了我一个大嘴巴。
“滚,你再敢伤害小美,我把你送进去永远出不来。”说完拽起小美吼:“走,回家,你看看你爱上个什么玩意儿,他就一混蛋。当时大姑说啥你都不信,非要跟他在一起,咋样,现在后悔了吧?”
小美捂着脸呜呜的哭,一脚踏上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委屈地说:“我妈说了,只要我们在这里能坚持一年,她就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可是你……”说完她毫不犹豫踏上车走了。
我愣在那里,想追,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想喊,嘴巴怎么也张不开。
霜降的寒风又刮了起来,吹在我身上,冻得我浑身发抖,我瘫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田野。地里的苞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苞米茬,像一根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