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在三十年前1995年的夏天，当时我在中央党校学习，课余时间，我与几个同学到北京的西山游玩，走进了植物园北面的樱桃沟。接近沟底处时，看到了一间被岁月的风霜严重侵蚀的亭子，柱子上有一副楹联，字迹虽有些模糊，但那颇见功力的行书字体，还是给这个破败的亭子增色许多。我们仔细地看，才勉强认出来这是唐朝大诗人王维《终南别业》诗中的两句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我绕着亭子走了一圈，忽然觉得这两句诗话一下子将这个亭子点活了：山沟里的清泉已经改道流向了别处，亭子处在荒草、树木和群山的环抱之中，行到此处的游人已经疲惫不堪，这间亭子恰是歇脚的绝佳之处，使人仿佛饮到了一口清泉，霎时间疲劳消散，浑身清爽起来。
　　 这个孤寂的亭子用王维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为楹联，可谓独具匠心，恰到好处。它以自然行止喻人生，尽显顺应世事、不困于得失的豁达，而我最欣赏的还是“行到水穷处”这句话，顺着水流前行，直到水的尽头却不焦虑不纠结，把路走到头，将事做到底。这才是为人做事该有的品格。
　　 抚今追昔，三十年恍如昨日，沧海桑田，不知那间旧亭如今是否还健在。行笔之间，我在AI上查阅了一下那亭子的来历，原来该亭子名为“退翁亭”，相传为明末清初的孙承泽所建，亭柱上的楹联是清末民初的书画家周肇祥所题写。它像一位退隐的智者，漆皮剥落如褪去华服，木纹裂变如额间深皱，却以最本真的姿态，安然承接着风雨晴光。我那时尚未及不惑之年，涉世颇浅，只觉它孤苦；如今我方悟得，那并非孤苦，而是一种卸下重担后，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清寂。
　　 当下，我已年近七旬，步入了岁月的深处，正行走在人生的边缘，回首三十年前的北京樱桃沟之行，品味着“行到水穷处”这句意味深长的诗句，使我领悟到，在我们的暮年人生中，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呢？人生的路总归是要走下去的，走的态度、方式和目标可能相差悬殊，但基本的要求应该是不变的。
　　 暮年不滞，心有奔赴即远方。人到晚年，就要如孔子所言“从心所欲”，在“不逾矩”的前提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来日并不方长，再踟蹰不前，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空悲切”了。跟我年龄相仿的许多同事和朋友大都有自己的追求，退下来以后放飞自我，自得其乐，许多人都取得了不凡的业绩。有的在音乐、美术、摄影、文学、书法等方面颇有成就与建树；有的游历大好河山，拓展了胸怀，领略了异样的风景，陶冶了情操；有的含饴弄孙，在甘当孺子牛的过程中，在享受了人间宝贵的天伦之乐的同时，凭着自身的爱心与才干将孙辈培养教育得聪慧可人，从而为家庭和社会做出了不凡的贡献。这其中的相当一部分人是在圆着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将自己的追求如涓涓细水那样，发挥到了极致，抵达人生又一澄明高地，步入了令人羡慕的暮年人生的绚丽远方。
　　 岁月不居，光阴似金不虚度。应该清醒地认识到，退休以后的日子跟退休前的时光，其含金量是决然不同的。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感觉上，退休以后的时光流失得更快，因为时效比不同了，当下的分母要比此前的分母小多了，单位时间里流逝的速度当然就会更快。光阴倏忽，不觉间，我已退休近十年了，真的是不堪回首啊！二是生存的风险更大了，这就应了那句话，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的一个同岁战友，本来身体健硕，每天都坚持跑步十公里，没想到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就突发心梗离世了，近几年这样的事例经历的太多了。因此，仍然健在的兄弟姐妹们，面对潺潺溪水般的时光，不仅要欣赏它的清流与从容，更要学习它那不屈的精神，不惧山高路远，一往无前地向着那水穷之处——江河大海奔去，活出自己该有的样子，展现自己特有的价值，我们不要惋惜，只求精彩！与此同时，奋蹄追赶夕阳固然壮美，静坐欣赏晚霞也是老年人在奔赴“水穷处”的征途上所表现出来的一种从容与洒脱。“不虚度”的真意，或许并非填满每一寸光阴，而是在清醒的觉知中，坦然地让每一刻都真正属于自己。有时，无所事事恰恰是对灵魂最珍贵的滋养，这又何尝不是上苍与岁月对老年人的一种犒赏呢？
　　 追求不怠，退翁之心不留憾。人到老年，就像行至山林深处，耳畔少了喧嚣，心却渐渐清明，那些年轻时被琐事遮蔽、被时光耽搁、被生计拖住的念想，如蘑菇、野果等随着林间雾霭的散去，愈发清晰可辨。因此，在暮年的光景里，最该懂得的道理，莫过于：此时我们已经不再有蹉跎的本钱，想到的事，便需抓紧去做，别让等待成了遗憾，别让犹豫成了辜负。我的一个老友，在职时身为领导干部，工作繁忙，无暇顾家，对老伴更是倍感亏欠。他多次跟老伴说，等他退休后要带着她到国内外的知名景点去看看，甚至有几次都做好了外出的规划，但终因公务的拖累没能成行，可就在距离退休还剩不到一年的时候，他却突然在一天夜里遭遇心梗，抱憾离世。前年的这个时节，我96岁的岳母溘然仙逝，在此一周前还跟大家一起去饭店聚餐呢，平时的生活状态也很正常。我老伴在家里多次念叨要回老家看看妈妈，但是碍于各种琐事和杂念而未能成行，酿成了“子欲孝而亲不待”的终身遗憾。除此大憾之外，诸如想见的老友，想去的故地，该买的心仪物件，年轻时感兴趣的某种爱好，如绘画、摄影、书法、写作，钓鱼、游泳、滑冰等等，只要条件具备，身体允许则务必抓紧去做。前车之鉴，那种事怠憾成的悲剧要尽可能地不在自己身上出现，走出一条踏实闪亮的人生边缘的弧线。
　　 “行到水穷处”是一道自然的风景，更是一种人生的境界和随时可达的目标。人生最美的风景，从来都不是在远方，而是在那些我们抓紧去做的每一件事情里，在那些我们用心感受的每一个当下中；真正的水穷之处也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虚幻梦想，而是一个个扎实践行的具体过程。合上电脑，窗外的夕阳正将云朵染成金红。此时，我又想起退翁亭柱上那模糊的字迹。三十年前，我只看见了亭的破败与诗的飘逸；三十年后，我才读懂，那“水穷处”的从容，原是需要用一生来预习的功课。云，正在天上，悄然升腾。
　　
　　 2025年11月13日于上海市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