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路遇食堂放“卫星”(散文)
一
1957年的秋天,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季节。
我们村里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刚刚成立两年,又忙着大办食堂。在合作社当会计的父亲为了方便工作,带着一家人离开老家那个山湾,临时迁居到离办公室不远的懒墙坝。
我们搬家之前,老家生产队正在筹备成立公共食堂。社员家里存放的粮食翻箱倒柜不留一颗,连坛子泡制、腌制的蔬菜,也全部交给了生产队。群众愿意掏空家底全部交公,是因为大家都相信,进了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按月拿工资”。
最高兴的是还是那些家庭妇女,一家老小一日三餐进食堂吃饭,家里再不开烟火,她们从此再不用天天围着锅台转,从灶屋里解放出来,像男人一样按月领工资。
我们家交粮交菜的时候,母亲难免有些担忧:“粮食蔬菜全都交给了老家生产队,我们搬到别的生产队,好意思去食堂吃饭吗?”父亲回答:“合作社实行统一核算,全村就好比一个生产队,在哪个食堂都可以吃到饭。”
搬家这天,父母带着简单的行李,领着我们四姊妹,翻过几座山,过了沙子坎,越往前走天越敞亮,地势越平坦,河流越宽,田块越大。回望老屋后面的核桃观,山腰云雾缭绕,山顶钻进了云天。
过了老瓦屋不远,我们来到一座新建的大院,父亲说这里就是我们今晚吃饭的食堂。食堂大院主体是人字形木架瓦房,周围筑的泥巴墙,很像一个简陋的城堡。食堂里面的正屋是一排厨房,两边厢房和对面屋子是餐厅,中间的院坝很宽敞。
听父亲说,这就是我们村里最先成立的一食堂。一生产队和十二生产队的200多号人,还有大队干部,都在这个食堂就餐。一食堂是全村的样板食堂,刚成立才几天,工作还没完全理顺。
二
天已擦黑,社员们还没收工,一些老人带着孩子,从四面八方陆续赶到食堂吃晚饭。
父亲领着我们刚刚走进食堂院坝,食堂管理员跑过来热情招呼:“哎呀呀,孙会计你们带着大娃细仔的,走了这么远的路,都饿了吧?食堂刚开张,天天打乱仗!你们先在餐厅休息一会,晚饭马上就要开席了。”听说要开席,我心里很高兴,也很期待。在我们老家那个山湾里,只有过红白喜事才叫开席,我们也才有机会,跟着大人去那家送礼,围桌子打牙祭。
食堂管理员把我们领进一间小餐厅,说这是大队干部就餐的地方,比大餐厅要清静一些。父亲把行李放在餐厅墙边,转身告诉母亲,他先回大队办公室有些事要处理,回来吃晚饭后,一家人赶夜路去懒墙坝。
在人地生疏的食堂里,我特别想念我家连五间老屋,想念竹林果树围住的院坝,想念奶奶在月光下的院坝里,给我们摆龙门阵那些夜晚。
临走前,我们和住在幺叔家的奶奶告别。自从我的曾祖父迁居湾里近100年来,我们家还是头一回外迁。奶奶放心不下我们,我们也放心不下奶奶。奶奶两眼含泪,一再叮嘱我们,要经常回老家看看,她也会到懒墙坝来看我们。我知道奶奶话是这么说,她那双小脚平时很少出过远门,她能走得了这么远的路去看我们吗?
我坐在餐厅里想心事,越想越烦闷,就到热气腾腾的厨房散心。
几个炊事员正忙着往大甑子里装红苕。这个甑子是一个很大的木缸,倒扣在一个大锅上。木缸里几格十字架木枋,撑起几层蔑巴箦,红苕堆在蔑巴箦上,容易上气蒸熟。不多一会儿,几大盆红苕就被木缸吞下了肚子。蒸米饭的甑子比蒸红苕的甑子小一些。炊事员往里面装饭钵,就跟瓦匠装窑一样,下大上小,一层层码整齐。
一食堂厨房的烧柴,是从我们老家核桃观庙上拆下来的建筑材料。那些柱头、枋片在建造之初,刷了滚烫的桐油防腐,各种各样的木雕菩萨,还刷了五颜六色的生漆,现在这些都当木柴烧了。炊事员将浸过桐油的木料投进很大的灶膛里,立刻燃起熊熊火焰,散发出刺鼻的桐油味。
不知不觉天黑了。抢挖红苕的社员摸黑收了工,大家把背篓里和箩筐里的红苕,倒在食堂院坝几个红苕堆子上,越垒越高大。
高级合作社成立两年来,我们村里粮食接连获得丰收。社里号召各生产队食堂更加珍惜粮食,坚持计划用粮,节约用粮,吃完粗粮再吃细粮。这些道理庄稼人都懂,细粮水稻包谷存放得久,而粗粮红苕洋芋存放期都不长,特别是二高山的红苕更是“过路粮”。要是让红苕烂在地里长蛆,不如烂在肚子里养人!
一食堂成立以来,天天带头放红苕“卫星”,随后成立的10个食堂也不甘落后,力争抢火色把红苕挖完吃完。
三
晚上,整个食堂被几盏煤气灯照得亮堂堂的。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大号甑子的红苕蒸上了气,白茫茫的雾气飘着甜蜜蜜的味道。二号甑子里蒸的米饭,也闻到了新大米的香味。
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呼直窜,几个甑子和炒锅冒出的热气一浪赶一浪。炊事员把几筲箕菜叶倒进大锅里,挥动长把大锅铲,唰唰地翻炒着。炊事员忙碌的身影,氤氲在灰蒙蒙的气浪里。
刚从自家灶台上解放出来的妇女们,围在厨房窗前看热闹。不知她们刚下岗有失落感,还是出于嫉妒心,一个个指指点点,说长道短。有的说油放少了,有的说盐放多了,有的又说盐放少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说得得炊事员一时左右为难。厨房管理员不得不站出来给炊事员打气:“真是婆娘见婆娘,话有几箩筐。一人难合百人味,听得旁人哄,连猫都杀来吃哒,你们自己心中有数就行!”
餐厅里的小孩早已饿急了,小的哭大的闹,大人哄着哄着心里焦躁,几巴掌把孩子打得越是大声哭闹起来,男人们在院坝里不耐烦地催食堂快点开饭。
终于等到开饭了。食堂管理员端来半盆红苕放到小餐厅饭桌上:“你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食堂放‘卫星’,红苕尽吃不收餐票,你们鼓足干劲吃,吃得越多越有贡献!”听了食堂管理员这番话,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叫放“卫星”。食堂管理员还说:“这些红苕吃完了,每个人有一钵大米饭的指标。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哪怕你们是稀客,又是大队干部的家属,也得一视同仁。政策规定不许多吃多占,你们吃了大米钵钵饭,食堂也是要收餐票的。”母亲连连点头回答:那是,那是!”
这时,几道闪电射进餐厅,跟着一阵“擦啦啦”的雷声从屋顶上滚过,接踵而来的雨点“啪啪啪”打在瓦片上。
“糟哒,几堆红苕要淋雨!”食堂管理员从厨房直奔院坝,挥手招呼所有人暂时停止就餐,先到食堂旁边稻田里,把稻草扛回来盖红苕。
刚刚加入食堂,群众把公共食堂当成了自己的家。听得食堂管理员一声令下,男女老少一窝蜂奔出食堂,像鸭子扑水抹黑冲进稻田里,抓起一大摞稻草,扛在肩上往回跑。人多力量大,社员们扛的扛稻草,盖的盖红苕,不多一会就把几大堆红苕盖得严严实实了。我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噜”叫,又参加抢暴扛稻草更是饿慌了。回到桌边抓起一根大红苕,皮都不剥一口咬去半截。两三根红苕下肚,喝了一碗白菜叶片汤,肚子撑得直打饱嗝,饭盆里还剩不少的红苕。
父亲回到食堂,问我们还吃不吃钵钵饭?闻到饭钵里新米的香味,我后悔不该先把红苕吃撑了肚皮,眼看香喷喷的大米饭却吃不下去了。母亲说:“看样子他们几姊妹都吃饱了,这顿大米饭就算哒。饭盆里剩下的红苕啷个办?”
父亲回答:“食堂有规定,只能在食堂吃,不能往家里带,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四
头年粮食增产增收垫了底,群众一日三餐在食堂免费就餐,生产积极性更高涨。
1958年又是风调雨顺年。人努力天帮忙,地里包谷长得像牛角,红苕藤像盖厚铺盖,黄豆、饭豆、巴山豆的豆荚胀鼓鼓;无论是坡上的梯田,还是坝上的稻田,黄灿灿的谷穗把稻杆压弯了腰,从田坎边一眼望过去,厚厚的一层稻穗沉甸甸的。人们说,这是解放以来少见过的丰收年景!
庄稼人都盼望有个好收成。那期间人们上街赶场,见面都夸收成好,街道喇叭里的歌声越唱越响亮:“红苕洋芋堆成山,包谷大米吃不完。公社人多力量大,明年更是个跃进年!”
刚刚进驻我们村的一位公社干部,一眼看到全村庄稼丰收在望,瞪眼质问大队领导:“到处都在放‘卫星’,高家坝子上的齐心大队为啥没得响动?”住队干部吩咐我父亲赶快把粮食产量报上去,在高家坝上放几颗“卫星”!生性倔强的父亲没有听从驻村干部的安排,大队党支部其他成员也顶住压力,不同意驻村干部浮夸虚报产量。
高家坝的高产“卫星”没有飞出来。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我父亲的大队会计职务,被住队干部一句话给撸了。
正在水稻即将大面积开镰收割的时候,公社住队干部督促大队集中劳力大办钢铁。一部分劳力在本地建小型土炉炼钢,大部分强壮劳力调到城南铁厂沟挖铁矿。有的被调往白庙修筑长城渠,有的到大堰同心梁子毁林开荒造田。
秋收大忙季节,村里却唱起了“空城计”,只留下老弱劳力和学生收割3900多亩庄稼。转眼到了冬天,地里浇了凌,田里结了冰,大面积的庄稼却没收回来。眼看大部分粮食烂在地里、田里,庄稼人都痛心不已。当时有首民谣这样唱道:“遍地庄稼黄油油,黄油油的庄稼没人收。一颗粮食一颗汗,人不收粮天要收!”
这民谣好像识破了“天机”,第二年,老天果然再不给好脸色了。前几年风调雨顺,后三年连续遭灾,全村闹起了大饥荒······
1962年底,生产队食堂解散了,那段岁月,那些教训,成了一代人刻骨铭心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