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鬼子姜(散文)
上周末,友人赠我一瓶腌制的鬼子姜。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艮脆兼并,咸淡得宜,独特的口感在唇齿间绽开,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记忆——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正从老陶罐里取出她亲手腌制的鬼子姜。小时候挖鬼子姜宛如挖宝一样的欢喜,又重在心底升腾起来。
我的童年,是在村南头那座把边的土院里度过的。门前躺着干涸的旱坑,南墙外却是一片由父亲负责打理的葡萄园。为阻隔路上尘土沾染葡萄,影响品相,父亲在葡萄园四周种了一圈鬼子姜。这样,我家低矮的土墙根下便每年也有了一排绿意。谁曾想,这无心插柳的绿色篱笆,竟像一列忠实的卫士,默默守护着我那家徒四壁的院落,更在饥馑岁月里成了全家人的救命粮。
鬼子姜学名菊芋,因富含淀粉、菊糖等果糖多聚物,可食用,被联合国粮农组织称为“21世纪人畜共用作物”。乡亲们却爱叫它“姜不辣”——这名儿道尽了它的本质:形似生姜,却全无辛辣之气。鬼子姜原是北美来客,辗转欧洲,终沿丝绸之路才在中国大地扎根,开花结果。记得我曾问父亲,既非毒物,为何偏叫它“鬼子姜”呢?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说:“它不是咱们这儿土生土长的物种,所有侵略中国的外国人都叫鬼子!”这话至今响在耳边。
我家十口人吃饭,劳力却只有父母二人。在粮食紧缺的年代,家人常常吃不饱肚子,鬼子姜便被母亲变着花样端上桌:切片晒干磨成的粉掺在棒子面、高粱面里,腌渍一冬来春晒个半干。主食、咸菜,全靠它撑着。可是,许是我生不逢时,自幼脾胃虚弱,每次吃了混合面蒸制的窝窝头或者饼子,都会肚胀难耐,总爱不起来,却独钟情于母亲巧手制作的鬼子姜“素肉”咸菜。
中学几年,我一直在校住宿。每逢周日晌午,母亲便会系上粗布围裙开始忙活。她先蒸上一锅形似“咕咕虫”的杂面饼子,趁饼子晾凉的当口,将半干的鬼子姜咸菜切作碎丁,与面粉细细拌匀。铁锅烧热,滴入珍贵的棉籽油。待锅油烧热,青烟袅起,便把拌好的咸菜倒入锅中。灶膛里火舌欢快地舔着锅沿,锅中咸菜在母亲不停的翻炒间渐渐染上淡淡的焦黄,诱人的香气如丝如缕,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勾得我不住地吞咽口水,弟和妹也眼巴巴地盯着,口水打湿了下巴。连邻居傻二嫂都摸准了这个点儿,每逢周日,都准时跨过矮墙头过来,磨蹭着不走,只有端上母亲送给她的咸菜,才裂着嘴一扭一扭地离开。
“这是你二姐在学校一个星期的菜。你们可不能多抢啊,你们在家里,娘还会做别的。”母亲一边说,一边把大半装进我的搪瓷碗。弟妹懂事地点头,眼睛却仍盯着碗里。整整中学时代,这碗素肉咸菜是我最忠实的伙伴,也成了身边人的一点口福。有好多次,李老师还用热炒菜来换我的“素肉”,说是她的女儿特别喜欢。直到我毕业,才知道那不过是个温柔的借口——她是看我成绩好,有考出去的希望,又心疼我的身体营养不够,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每当舌尖味蕾释放它的香味,我便会想起它“生”前可爱的模样——那深褐色块茎在泥土中安然生长的姿态,也想起它的另外一个名字。
关于它的名字,故乡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因其表皮斑驳状如鬼脸。这让我忆起第一次挖鬼子姜的情景。它的根系极为发达,据说能深入地下两米,凭借块茎和种子双重繁衍,每年以二十倍的速度扩张。用不了多少时间,纵横交错的茎系就能织成密密码码的地下网络,形成牢固的水土屏障。即便旱到茎叶枯死,一旦得水便能重焕生机。在贫瘠土地上,只要遗落一星块茎,来年必然又是一片葱茏。现在,物质丰裕,鬼子姜被人们冷落,渐渐退出了餐桌。无论地头还是庭院,人们种植成片的鬼子姜,多数是为观赏它的黄花灿烂罢了。
那个秋日下午,我握着锄头在墙根轻轻刨开泥土,块茎如宝藏般陆续显现,每一次发现都让我欢呼雀跃。这份宛如探宝的喜悦,那一筐筐拥拥挤挤的“丑娃娃”,至今仍历历在目。
如今,咀嚼着友人馈赠的鬼子姜,那跨越时空的滋味在口中缓缓融化。我忽然明白,这其貌不扬的块茎,何尝不是故土馈赠给游子的另一种乡愁?它带着泥土的坚韧,母爱的温度,在岁月深处生根发芽,永远辣不着游子思乡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