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梨园传奇 (散文)
梨园,是古代对戏班子的称谓,我写的梨园,是种植绥中白梨的园子。有一个人在梨园种出了美好生活,也种下了他的传奇。
每次看见这些老梨树被太阳拉长的影子,我就思绪翻涌,仿佛穿越到一百年前。那位忙于耕种的老前辈,高大的身影忽明忽暗,佝偻着身躯,却透着股硬朗劲儿。他的传奇故事,后辈们代代相传,念念不忘。
一
这位梨园的老前辈,就是我公爹的父亲,名叫“德义”。人如其名,大伙儿都说他这辈子,那真是“德高望重、义薄云天。”
德义出生在一个名字挺浪漫的小村庄,叫“棉花庄”,位于山海关角山长城附近。祖上是明朝时期随军调遣,驻守山海关这段长城,就在这儿扎下根,慢慢形成了村子。后来又有一些内地“闯关东”的移民搬入,村庄一时热闹起来。
村道两旁立着几十棵白杨树,听说是老前辈人为抵挡风沙栽种的。每到春季,杨树开花了,雪白的絮花随风飘扬,成团成河般的奔赴远方,就像大自然藏在春风里的情书,字字句句都透着浪漫和诗意,“棉花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在这么个浪漫的季节里,德义娶了北部山村——苇葱沟一户大户人家的闺女,就是我公爹的母亲,名叫“珍子”。
德义身高一米八,皮肤白净,浓眉大眼,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喜欢看书写字。村里的私塾先生瞧他机灵,特别待见他,他八岁就去私塾帮忙,顺带跟着读书。可没几年,他爹因病去世了,兄弟三人跟着娘过日子。实在没办法,哥哥被娘在沈阳的亲戚领走,进城当学徒,弟弟年纪还小,德义不得不挑起养家的担子,停学去地里干活。
棉花庄在角山长城脚下,靠着渤海,地势平坦可土地贫瘠,这种地理条件,促使村民琢磨出适合本地的种地模式,种植耐贫瘠的“象牙白”秫米,再利用入海口资源捕捞“海胎鱼”。秫米价值高,但是产量底,种植户入不敷出,只好出海打鱼补贴家用。德义十几岁就给船老大做帮工,整天在海上漂泊,那时的渔船简陋,遇到台风,简直是九死一生。
冬季海水封冻,徳义就去周边村庄打工,哪里招人就往哪去。没想到,缘份就这样从天而降。有一天,十六岁的德义被中间人介绍到苇葱沟的大户人家干活,苇葱沟离角山有百十里地,珍子就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德义弓着高大单薄的身子,推着石头碾子,在大院中央碾磨玉米,干得特别卖力,珍子她爹叼着烟袋,在院子里盯着干活。
看到德义的汗珠子“噼啪噼啪”往地上掉,珍子她爹招呼德义歇会儿,又喊珍子端来一缸白水,珍子把缸子放到碾子上,头也没抬就转身走了。珍子她爹和德义唠起闲嗑,这一唠可不要紧,东家发现了个“能人”,德义不仅识文断字,还懂得诗词歌赋,可把珍子她爹惊着了,没想到一个打工的穷小子,肚子里竟有这么多墨水,而且长得还周正。再往细里唠,又得知他爹没了,和娘相依为命。这下子,珍子他爹可高兴坏了,觉得捡到宝了,德义干完活就扭头回家了,压根不知道自己被未来的老丈人相中。
珍子比德义大三岁,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可一直没成家,为啥呢?她从小体弱多病,常年吃药,是个药罐子,附近知根知底的人都不愿意结亲。珍子她爹整天愁眉苦脸,自打见到德义,心里就放不下了。转眼就到了腊月,珍子她爹找个媒人去德义家说亲,特意让媒人告诉德义家:自己闺女年纪大了,愿意出一份丰厚的陪嫁。
媒人见到德义的娘,她也愁眉苦脸的,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听有这么好的亲事找上门,德义他娘高兴坏了,回头劝说德义。没想到德义对珍子还真有印象,那天珍子给他送水,虽说珍子没抬头看他这个“傻小子”,可德义偷偷瞥了她一眼,那可是“惊鸿一瞥”,珍子长得端正清秀,身上带着大家闺秀的气质,给德义留下特别好的印象。这门亲事就在这么你情我愿地结成了。
二
成家后,德义更加忙碌,出海打鱼、下地种地、出去打零工,拼了命地干活。德义有文化,脑子也活泛,慢慢发现,光靠一身力气,根本赚不着啥钱,他开始琢磨赚钱之道。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下点钱,德义买了一辆骡车,开始拉脚谋生,不再出海了。他在绥中西北秋子沟拉脚时,发现一样好东西—绥中白梨。
绥中白梨历史悠久,明朝洪武十四年,朝廷修筑蓟镇长城时,推行招民垦田政策,山东、河北移民迁入绥中西北山区,带来梨树种苗与栽培技术。到了明代中后期,绥中西北部的秋子沟、大台山等地已形成连片梨园,这儿产的“腊梨”因肉质酥脆、耐储存而闻名。
二十世纪初,地方乡绅在大台山创办“启华农园”,引进西洋果树栽培技术,种了白梨树,并第一次尝试苹果与白梨混种改良,开创绥中现代果园模式。改良后的白梨,果子是长圆或椭圆形,果皮金黄色有蜡质光泽,果肉雪白,酥脆多汁,甘甜爽口,还保留了耐储藏的特性。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前,全县的白梨树已经有十五万株,年产量约一百万公斤,其中四成卖到东北各地。
珍子家里就一个弟弟,从小娇生惯养,游手好闲。赶农忙时,德义过去帮老丈人干活,他发现苇葱沟土质疏松,排水通气都挺好,气温雨量也合适,特别适合种白梨。于是,他和老丈人商量,租下老丈人家闲置的几亩地,老丈人自然是求之不得。就这样,德义带全家搬到苇葱沟,开始打理梨园。在几亩地里,德义花了好几年时间,栽下了百十棵梨树。不久,德义亲手种的梨树,就长得枝繁叶茂,亭亭如盖,荫庇了后代近百年,成为家族精神和智慧的寄托。
苇葱沟的农民,多年来一直种玉米等粮食作物,由于地处偏僻,消息不灵通,就靠一点薄田过日子,贫困潦倒。看到德义的果园结了果,大伙儿都来问他种果树的法子,德义一点不藏私,手把手地教大伙儿。自己的日子好了,德义没忘帮衬穷人,谁家没有劳动力,德义到秋季卖水果,肯定会送去一袋粮食。德义的大方和善举,赢得了苇葱沟乡亲们的爱戴,一年四季,总有村民主动来帮助德义打理果园,德义也不会亏待大伙儿。
“九一八”事变后,村里的保长和几个地痞帮助日本人干坏事,他们见德义聪明能干,就来拉拢他。可是德义对他们早已心生反感,一口拒绝,不愿跟他们同流合污,这也为德义后来的遭遇埋下了“祸根”。
有个冬日的夜晚,德义家来了个神秘客人,是他的表弟。听说表弟在八路军的部队里当兵,他在德义家住了一宿,跟德义聊了很多。听公爹回忆,大概聊的是抗日打鬼子的事儿。天还没亮表弟就走了,公爹说,他恍惚看到,德义跟珍子要了钱匣子。解放后,这个人带着礼物来过公爹家,看望过德义的老母亲。现在回想起来,大家都猜,德义应该是帮八路军做过事,凭他的为人,肯定会支持八路军打日本侵略者。
三
一九四五年八月八日,苏联对日宣战。八月九日,苏联红军以及蒙古人民革命军骑兵,拉开四千多公里的战线,越过中苏、中蒙边境,向盘踞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发起猛烈进攻。
据相关史料记载,八月十一日,时任冀热辽军区司令员兼政委的李运昌接到朱德总司令的电报,命令李运昌的部队配合进入中国境内的苏联红军作战,并准备接受日伪军的投降。八月二十五日,由十六军分区司令员曾克林为首的东路军四千余人从抚宁县出发,绕行九门口,向锦州、沈阳方向前进。二十八日,曾克林率军一路势如破竹,占领了柳江和日伪盘踞的石门寨煤矿,切断了秦皇岛、山海关敌人的燃料供应。二十九日曾克林部队攻占了今辽宁绥中县的前所车站。
八月三十日,八路军和苏联红军在前所胜利会师,给曾克林增添了更大的信心和力量。“我们何不来一个回马枪,杀回山海关?”曾克林迅速将这一想法用电台报告给司令员李运昌,得到了批准。接着,曾克林和苏军会面,请求苏军一起攻打山海关,最后决定由八路军主攻,苏军配合。
那两天,德义正好赶着骡车在前所车站等待发货,听到枪炮声,他跟几个伙计一起躲到附近的小旅店里,心惊胆战地看着外面的动静。后来听说八路军打败了日伪军队,德义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再后来又听说苏联军队也进前所了,德义的心又提起来,不敢迈出旅店半步。直到三十日,八路军拿着大喇叭在街上宣传,德义和伙计们才哆哆嗦嗦地走出旅店找吃的。
德义他们在街上没找到吃喝,商家早就关门闭户了,忽然看到八路军在街头发放救济粮,还支起大锅熬粥,德义他们走过去讨口粥喝。当时八路军正在征用交通工具,拉弹药去打山海关,德义一听是去打鬼子,立马就报了名,一起的伙计里,就一个人跟他去了,其他人都吓跑了。当天夜里,山海关就解放了,八路军的红旗高高飘扬在山海关的城楼上。
几天后,满身灰尘的德义赶回家。一进村口,就看到那个和日本人交好的保长,像条丧家犬似的,灰溜溜地躲着他,德义没搭理他,径直回到家里。家里人听说城里打仗了,一直惦记他,见他回来,立马围上来打听情况,珍子埋怨他该早点回来,他把这几天的经历详细讲给老母亲和珍子,最后兴奋地说:“小日本子终于被打跑了,再也不回来了!”全家人都高兴起来,哪知道大祸即将临头。
四
初冬的一个傍晚,全家人正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那时候,德义的哥哥已在沈阳混出模样,做买卖,还把德义的弟弟也叫到沈阳帮忙,家里就剩下德义、老母亲、珍子,还有约莫十岁的儿子,也就是我公爹。忽然,院门被一脚踢开,那个和日本人交好的地痞,带着两个持枪的军人闯进来,地痞进屋就指着德义大喊:“把他绑走,他帮八路军干活了!”两个军人上来不由分说就拉扯德义,老母亲和珍子被吓得大喊大叫,德义却反倒挺镇定,回头安慰娘和珍子:“别害怕,我跟他们走一趟,我没干什么事,凭啥抓我?我很快就能回来。”珍子拉住地痞,想给他跪下,被德义厉声喝住。地痞和两个军人把德义捆得结结实实,推搡着他往外走,十岁的公爹扑上去,想拉住父亲,其中一个军人一枪托把他打倒,德义冲着军人大骂起来,边骂边回头对公爹喊:“别管我,管好奶奶和娘,记着给你叔叔写信。”
珍子和德义他娘哭得撕心裂肺,哭声惊动了街坊四邻,惊动了整个村子,可就是没人敢来探望,因为保长放话了,说德义犯了大罪。人心一旦被权势压着,就像被寒风吹弯了腰,良心和正义根本抗不住。
德义这一走就杳无音信,家里没了顶梁柱,一下子就乱了套。珍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站在村口等德义,初冬的寒风跟鞭子似的,抽在她瘦弱的身上,她却一点儿没察觉。有的村民看不过去,路过的时候,悄悄劝她几句,可珍子啥也听不进去,心里就只有“德义”两个字。珍子从小身体就弱,生儿子时差点没了命,德义心疼她,坚持不再要第二个孩子。可这次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最后还是夺走了她的命,德义离开一个月的光景,珍子就撒手人寰了。
德义他娘实在没办法,托人写信寄到沈阳,几个月后,公爹的叔叔“德礼”停下了沈阳的活计,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把老小安顿好,就拿钱买通了那个地痞,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八路军占领山海关后,国民党组织大批兵力疯狂反扑,经过两个月的激战,八路军最终寡不敌众,撤离山海关。国民党占领山海关一带后,开始“秋后算账”,清算那些帮助过八路军的人。保长知道了消息,就趁机报复,之前他拉拢、引诱德义,德义一直不接受,他就诬告德义“私通八路军”,把德义关进了山海关的监狱。那个地痞受保长指使来绑德义,可他也不知道德义被关在哪个监狱,德礼又去找保长,可保长做贼心虚,早就闻风跑了。
德礼断了线索,也没回沈阳,留在老家照顾老母亲和侄子,种地、打理果树。可他没有死心,多次去山海关打听哥哥的消息,把山海关附近的监狱跑了个遍,也花了不少钱打点,终于有了消息:那个年头兵荒马乱,人一旦被关进监狱就没人管了,除非家里人及时花钱把人赎出来,不然就是等死。德义入狱半年,就病死在里头,被草席卷出去,埋葬在乱坟岗。现在想来,德义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哪能受得了这种委屈?有怨没处说,八成是积郁成疾而亡。
绝望的消息传来,德义他娘哭得死去活来。只好在德礼的主持下,给德义修了衣冠冢,跟珍子葬在一起,珍子的心愿终于实现了,能和德义的灵魂永远在天堂守护在一起。后来公爹回忆合葬那天,下葬后,天空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连老天都为德义流泪,为他哀鸣。
五
每个人面对残酷的打击,结果都不一样。痛失儿子和儿媳,公爹的奶奶(德义的娘)却变得特别坚强,也许她意识到,自己有责任保护好德义的后代,她擦干眼泪,开始埋头劳作,照顾孙子(我公爹),饲养家禽,帮助小儿子打理果园。她脸色蜡黄,说不上喜也说不上悲,只有一道道坚强的皱纹深深刻在脸上。孙子很快长成了大小伙子,身材、长相几乎和德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奶奶每次打量孙子,欣慰的表情立刻浮现出来。奶奶一直活到九十多岁,亲眼看着孙子娶媳妇,眼看着孙子有孩子,最后享到了“四世同堂”的福气。正是一种不屈的生命力支撑老人走下来,就算到了天堂也可以坦然面对早逝的亲人。
我的公爹也遭受了失去双亲的罪,虽说他遗传了他爹的高大帅气,可性子变得胆小懦弱,一辈子沉默寡言,不与任何人交好,也不与任何人交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耕自家田”,“凡事靠自己”,这是他的信条,心情不愉快也只向自己的家人发泄。后来,我的心理师朋友告诉我,家庭变故发生时,对小孩子的刺激跟对大人不一样,我自己小时候也经历过失去身边亲人的痛苦,所以对公爹的性格与为人,我特别理解和接纳。
我生女儿的时候,婆母曾经千里迢迢来照顾我,有半年的时间,她时不时就向我讲起德义老人的事儿,听得我心里很受震撼,这个故事也深深记在我心里。听婆母说,村里的老辈人还念着德义的好,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大伙儿一致要求把这片梨园还给德义的后辈。
女儿五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回乡探亲,公爹看到孙女,特别高兴,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正赶上硕果满枝的季节,公爹带着我和女儿去自家的果园里逛,这片指指,那片看看,教女儿认苹果、桃子这些树木。最后,带我们走进这片梨园,公爹摸着老梨树粗糙的枝干,对女儿说:“这是你老爷爷开的果园,已经七八十年了。”公爹饱含深情地望着挂满果子的梨树,又说了一句“还这么爱结果”,声音带着点哽咽。公爹不说话了,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泪光。随后公爹从树上摘下一颗拳头大的白梨,递给女儿,女儿一把抱在怀里,“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驱散了公爹心头的阴霾。
我望着这片郁郁葱葱的梨树,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大多数树木依旧苍劲挺拔,黄澄澄的果实藏在绿叶中间,沉甸甸地挂满枝头,不跟绿叶争风头,默默地散发着清香,只要能晒到一点阳光,果子都会透出一抹红晕,令人无比爱怜。
望着公爹高大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德义老前辈的样子,恍然感到他的灵魂就在果园里,暖暖地飘着,守护着他的果树,守护着他的子孙,为村民们的幸福生活高兴,为今天的新时代自豪—因为他曾经为这些奋斗过!
多年来,德义老前辈的传奇事儿,一直沉沉地压在我心里。今天,有幸来到“江山文学网”写作,我把这段家族故事记下来,与网友们分享,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事不能沉寂,我要让这个普通人的精神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