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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潘凤梦(小说)


作者:牟敦乐 秀才,1446.98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49发表时间:2025-11-17 19:43:01

大雨过后,院子里污水四溢,腐烂的杂草、死老鼠、癞蛤蟆漂在水面上。潮湿裹着腥气,沥青气、机油味,充满了院子里的角角落落。汉城线路工区,不,自从上次杨利俊出事后,工区改名春川了,春川线路工区的伙计们,蹲在一楼的屋檐下吹牛逼日炸弹。
   王尼佳的老婆潘凤用手捏着小钢炮泥泥水水的衣服,从楼后面转过来,到榕树下面的水池里洗刷去。潘凤穿着绿衣紫裤,趿着红拖鞋,风一吹,衣服裹在身上抖得欢实。不一会小钢炮也从楼后面跑了出来。
   小钢炮,过来,大爷给你买冰棍!
   小钢炮,过来,看看大爷这里有个奥特曼!
   小钢炮不理他们,往水池子那边跑。牛侯部跑过来,把赤脚光腚的小钢炮一把给搂住抱了起来,然后抱到走廊上。尽管小钢炮四蹄乱蹬,还是没拗过牛侯部。小钢炮被抱到人堆里,就有人伸手摸他的脑袋,有人伸手摸他的小脚丫。小钢炮挣扎,哪能跑得了?肖泉把一把油漆刷子掰开,把黑鬃毛用麻线拴了,绑在小钢炮的小肚肚下面,大家哄笑,你肖泉太有才了!
   小钢炮,这是什么?说,说对了,大爷给你钱买冰棍!
   胡子!小钢炮答。
   大家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小钢炮,我问问你,你爸爸的胡子多,还是你妈妈的胡子多?不说不让走,肖泉抱住乱蹬乱踢的小钢炮。
   妈妈胡子多。
   哈、哈、哈!又引起伙计们一阵坏笑,春川路线工区人人都是人才,这时有人就拿眼神偷偷往潘凤那边瞅。
   说话间小钢炮挣脱了这帮无聊的家伙,跑到水池那边,潘凤一看小钢炮这个打扮,羞得满脸通红,这帮大老爷们,真差劲。
   潘凤是春川线路工区食堂雇的临时工,工区巡道工王尼佳的老婆。要说这小潘长得那是水灵灵、亮晶晶,脸庞白净,眉毛如两片柳叶,这眼睛如夏夜晴空的星星一样闪亮,手指又细又白,见人未语先笑,一笑这粉腮上便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还不等和男人说话,脸便先红得艳如桃花了。从农村来做临时工的潘凤,不但人长得俊,干活又干净又利落,食堂里处处擦得锃亮,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蒸得馒头又暄又白又香。但这帮爷们好像并不怎么在乎潘凤有多勤劳,多能干,眼珠子整天只往潘凤身上乱瞅,馋得这帮货做梦都想着往潘凤高翘的胸脯上摸上一把去。
   牛侯部是个操蛋角,好事干不来,装一肚子净是骚水,闲着就想豁豁事。这会折断一根扫帚枝,剔完牙,就对着歪头扭脸正掐住鼻毛往下薅的熊开富说:“尼佳拉瓜”老婆没戴奶罩子,你信不信?
   不信,熊开富薅掉第一撮鼻子毛,沾着粘乎乎的鼻涕正往脚丫子上抹。
   你敢不敢打赌?牛侯部问。
   赌什么?熊开富把头拧到肩上,竖着眼瞅潘凤,似乎这样能看见什么似的,风鼓动潘凤薄薄的花衬衣,潘凤的胸脯,在绿褂头内,影影绰绰地晃来晃去,熊开富边薅下第二撮鼻毛,边问。
   五十元钱,牛侯部说。
   加一只烧鸡!
   加一捆啤酒!
   外加一条驴剩,比狗鼻子还尖比老鼠耳朵还灵的肖泉这货,脚丫子烂了,正抠得血乎了烂的,咧着嘴补了一句。
   加你妈个烂货,你个日本人操出来的!熊开富,人黑,瘦,头尖,在他面前亲爹也不能说驴,尤其是不能说公驴,更不能说与公驴特征有关的词语,乃至隐语,忌讳这。
   肖泉听熊开富骂人,就责问他,咋骂人这么狠呢,我怕你的王八羔子咋的?说着对着他的心口窝就是一个窝心脚,没曾想熊开富反应比猴子还快,身子一躲,顺手托住肖泉抛起的脚后跟,一抬一送,肖泉还没反应过来,一瞬间,呱唧一下,仰面倒在门前的烂泥汤子里。油头粉面的肖泉,一下子成了落汤鸡。
   老熊哥,你这就不对了,兴别人加烧鸡加酒的,就不兴肖泉加个菜?
   他是个恶痨丧!熊开富骂了一句。
   肖泉哪肯吃这亏?摸起镐把高举着,气冲冲就奔熊开富过来了,逼仄的夹道上,熊开富眼看着跑不掉,好汉不吃眼前亏,立马从屁股兜里掏出五十元钱来,歘,扔在地上。肖泉见了这张绿票子浮在水面上,扔了镐把,捡起这张票子,擦擦泥水,用右手中指一弹,然后叠巴叠巴揣在裤兜里,立马来了一个嬉皮笑脸:打伤了人可不是好玩的。原以为要看一场大戏的伙计们,没看上。在大家的哄笑中,肖泉汪、汪、汪,学了三声狗叫,歇菜了。伙计们笑着,指着他:这个没出息头。
   来,来,来!刚才的打赌还算数吧?熊开富把头别在肩上立着眼,转了一圈扫视大家,然后定格在正歪着身子给小钢炮洗澡的潘凤身上。一群人跟着架秧子:算数!熊开富他不信潘凤会不戴奶罩子,已丢了五十块钱的熊开富,本来是要用这一百块钱来灌液化气的,两张五十的,现在只有一张了,心想得捞回来,就是捞不回来,看上一眼潘凤那里,也够本,追到根上,这事是他“人样子”牛侯部挑的头。
   就见熊开富把这一张五十元的钱,竖插着放进胸口处的口袋里,歪扭歪扭地走到榕树底下的水池子这儿,咧嘴对着潘凤笑了笑,然后歪着个狗头,狗嘴对着龙头灌凉水。在灌凉水时,故意把那张五十的票子抖在地上。
   见着熊开富过来,潘凤就知道这个老东西肯定不怀好意,便拉着小钢炮退到一边站了。看见熊开富掉了钱,潘凤哪知是计?就说,开富大哥,钱掉了。熊开富假装听不见,什么?妹子,你说什么?潘凤就低下头,给他熊开富把那张钱从地上的泥水里拾了起来,就在潘凤弯腰这一瞬间,熊开富大脑嗡地一声炸裂了,那两只晃眼的白葫芦,差点晃瞎了他那对小骚眼。熊开富赢了荷尔蒙,却输了赌局。撅着屁股,踉跄着,像大猩猩一样走回到廊檐底下。牛侯部明白了:妈的,有点出息吧,就这也能翘起来?同时伸出中指在熊开富脸上晃了一下,熊开富忙着捂他的下身,谁知牛侯部顺手就掏他口袋里的这张票子。
   戴了,戴了,什么也没看见,你输了,熊开富说,你妈的,牛逼娄子,你今天必须给我钱。
   你耍孬,牛侯部说着,上来就和熊开富示歪起来。牛侯部在熊开富全身上下搜那张五十的票子,可哪里也没有呀?钱哪?裤裆里都捏了呀?
   我怎么耍孬,你自己看去!你看她是不是戴了?熊开富死活不能再把这一张票子输掉了,耍赖不耍赖,反正他牛侯部无法证明,潘凤提着小钢炮回楼后面的平房去了,这是死棋,再把这钱输了,晚上灌不回家液化气,他家那个母大虫不撕了他才怪哩。
   示歪中,熊开富竟然呜呜哭了起来,是真哭,估计是牛侯部下了狠手,把他给搓疼了?
   输不起别打赌呀,耍赖皮。就在牛侯部与熊开富的撕缠接近收尾时,大家谁都没注意,平时蔫儿吧几,个头不高,木讷得像个黑墩子似的王尼佳,突然两步窜过来,猛虎扑食般跳着,骑在牛侯部身上,硬硬地把比他高出一头的牛侯部按进泥水里,左右开弓饱以老拳伺候牛侯部。牛侯部两拳就被王尼佳干懵了,四爪朝天,杀猪一般喊爹喊娘,就在刚才肖泉倒下的泥地上,四肢扑腾着打滚。王尼佳粗短手指,攥起来的黑乎乎的拳头,飞快的在牛侯部身上工作着,这得有多大的仇恨呀,大家拍手叫好,突如其来地捡了个热闹看,谁知牛侯部这货突然来了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像变着魔法似的,陀螺一样飞旋一周,所有围观的人全部成了泥猴子。牛侯部这人个子高,瘦,转起来飞快。这时要不是工长庞光拉响了电铃,这帮货再闹下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花花事来。
   妈的,这群二货,不能让他们闲着。电铃一响,大家排队,熊开富趁机溜到队尾,这时才从嘴巴里掏出那张五十的票子,在身上擦擦,然后把这钱藏进内口袋。其实好多人没看明白,明明是熊开富这货偷看他老婆的,王尼佳这个粗货,小黑子,却让大个的牛侯部饱尝了他铁锤头一般的老拳!
   老王,人家开个玩笑,你真把人往死里打呀,以后不准你家小孩再到前面院子里来!上班的地方,出点事担待不起。你真要把牛侯部打伤了,你连老婆孩子搭上也赔不起人家,人家不跟你一般见识!工长庞光布置完任务,然后当着大家面对王尼佳说。
   只因潘凤是农村户口,王尼佳一家在工务段要不到房子,潘凤和儿子钢炮只好跟着王尼佳住在工区楼后边的单身宿舍里。
   王尼佳听到这话心里很别扭,只有记恨在心:你为什么不说这帮狗日的耍流氓?你家小孩才出事。
   牛侯部本就不想巡线路,借K208+800处闹鬼的由头,死活不再干巡道,加再多的钱也不上道。食堂管理员老康早就不乐意干了,嫌干管理员太熬时间,关键是算不清账,老是亏空,每月自己往里垫钱,庞光好像也不喜欢老康个榆木疙瘩,就让他与牛侯部替换了。与老康清点了白面、大米和食用油这些段上送来的食材,又点了冰箱里的鱼肉,列了账单,庞光在清单上签了字,两人就算交接完了,食堂管理员从此由牛侯部担任。领导着临时工潘凤给大家做饭的老康,从今天起就换成了牛侯部。
   不止一人对王尼佳说,看好潘凤,牛侯部这个花心大萝卜去食堂,他可不是为了蒯点面偷点油,他可不是为了昧点白菜丝瓜钱,他想吃“大白馒头”。
   王尼佳晚上对潘凤说,牛侯部不是个好人,你躲着他点,他跟老康哥可不一样,潘凤点点头,嘴上却说,不一样他还能怎么着咱?干着就干,干不着咱还去蒸馍馍到街上卖去,再不咱带着小钢炮回老家去,还咋的?钢炮还小,手上正玩着一个一尺长的奥特曼,不知道爹娘说的什么意思。
   牛侯部上任第一天,一大早就开着三轮车去菜市场买了青菜肉食来:猪后腿肉18斤,韭菜18斤,大葱16斤,姜5斤,八角大料1斤,鸡蛋50斤,香油3斤,一买回来就与潘凤作了交接,然后吩咐潘凤中午不吃馒头,给大家蒸大肉包子吃。中午吃饭时,大家都说大包子好吃,肉多、油大、味道鲜。牛侯部听到大家赞扬,看看潘凤,看看猛吃大肉包的大伙,眯着一对风骚眼恣得笑个不停。
   牛侯部家里关系硬,靠着关系上的铁路,不像其他人几乎全是接班上来的。平日里这家伙干活偷奸耍滑,没出过大力,脸还是白生生的,腰杆绷直。他最喜欢买来菜,与潘凤对完账后,躲在一侧看潘凤揉面、剁菜、砍鸡。牛侯部干了食堂管理员后,自觉是个干部一般,时常在大家吃饭时,走到餐厅里一桌一桌地凑上来看一着,像监考老师巡视考场一样。牛侯部本来个头又高,脸相看起来也是周正,穿一件藏青色上装,尖头皮鞋,这么一收拾,人五人六的,这就是人们说的“人样子”,也叫衣服架子,也就是说这人长得周正呗。这天吃饭时刻,牛侯部又在桌子边上转,庞光提着搪瓷盆子进来:吃一回肉包子就算了,还天天吃包子,六月韭,臭死狗,昨天吃了大包子,大伙都拉肚子,干活都没劲,天窗点延时了。以后不准吃大包子,油这么大,大家都是穷肚子,装不了这么多油水,想吃的,自己家在家里包着吃。潘凤听到这话又气又怕,虽然对着牛侯部说的,这不是明显的说她吗?我没吃食堂的包子。
   牛侯部赶紧捧着庞光的饭碗,在底下装了半缸子大虾,上面铺了一层豆芽,笑脸相迎,递给了庞光。
   中秋节过后,天气转凉爽,是每年铁路大修的最佳时节。今年是铁路大提速的开局之年,是中国铁路“跨越梦”的布局篇,上面有人说话了,牺牲两代人的利益,也要把铁路大提速搞上去。春川线路工区紧锣密鼓筹备集中修,送道岔、送配件的大车轰隆隆不断,工区的大黑狗也被拴了起来,怕咬了生人。领工员阚甘列眯工区做动员,晚上和大家一起吃饭,要弄四桌菜。牛侯部买回了不少食品,鱼啊、肉啊、鸡呀、鸭啊,还整了半扇子猪。潘凤忙不过来,除牛侯部亲自下厨,庞光让他王尼佳也过来帮厨。
   牛侯部当着王尼佳、潘凤的面,把一块五六斤重的猪后腚,给旋下来,顺手装进一只方便袋里,又把一只烧鸡也装进一个方便袋里,然后提到里间去。
   忙了大半天,领导和伙计们放开肚皮吃,大家高兴。潘凤累得不轻,最后上水果时,阚甘列领工员抬头望一眼香汗淋漓的潘凤说,馒头真好,又暄又香,从哪里买的?牛侯部抢着回答:阚领,这是咱自己做了,是这个潘凤同志做的,不是外面买的,她是咱职工王尼佳的家属。噢,早就听说咱工区有个大美人厨师,此话不虚,阚领眼睛盯着潘凤说。阚领,咱用老酵头,自己发面做的,潘凤说。庞光说,尼佳,别光坐着,快让你老婆给领导装几个馒头回家慢慢品尝。
   潘凤给阚领工员装了一袋十几个馒头:阚领今天喝酒了,品尝不出味道来,回家慢慢尝尝,提提意见,我好改进。
   哎,哎,阚领工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来,就感觉这家属工不简单,说话直叫人舒服,送了馒头不说送了,还说是让提意见,妈的,整个工区里,没有一块货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的,俗话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个狗窝。看这女子,不一般,透着清秀,机灵,还能干。
   送走领导,牛侯部让潘凤先回家,小钢炮一个人在家不放心,这边卫生让老王搞一下就行,潘凤走了,王尼佳留下。有几个瓶底子,他俩折了折,王尼佳和牛侯部各自倒上半碗,继续缠!
   卫生整理完了,牛侯部锁门时又想起一件事,尼佳,还留了一点东西,在后厨,带回去,给小钢炮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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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小说以粗粝生动的笔触,勾勒出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铁路工区一角鲜活而压抑的生存图景。春川线路工区以极具质感的细节,铺陈出一个混杂着机油、汗臭与欲望的男性世界。暴雨后的院落既是物理空间,亦是精神荒原的隐喻,女工潘凤如同泥泞中挣扎的荷花,其身体成为工区权力结构的角力场。小说通过“奶罩赌局”“金耳环诱惑”“户口困局”三幕剧,层层剖开底层生存的残酷逻辑:男工们通过性想象宣泄苦闷,管理者借权力资源进行围猎,而女性突围的代价始终悬在剃刀边缘。尤为深刻的是对“交换伦理”的祛魅:当潘凤决绝解开衣扣时,牛侯部的退缩并非道德觉醒,而是对越界后失序的恐惧。那张最终未被接受的钞票与推回的信封,构成了权力游戏中微妙的平衡术。工区撤销的结局犹如宿命的暗喻,所有人都在体制的齿轮下殊途同归,所谓赢家不过是暂时卡在缝隙里的幸存者。作者用方言俚语砌出生动的人物群像,在污水横流的日常中照见时代转型期的集体焦虑。当“铁路大提速”的号角响彻云霄,这些被甩出轨道的灵魂仍在泥潭里进行着无声的战争。佳作力荐共赏,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欢迎继续来稿。 【编辑:陌小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118002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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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陌小雨        2025-11-17 19:43:20
  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2 楼        文友:陌小雨        2025-11-17 19:43:45
  不错的小说,学习欣赏!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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