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辉煌的瞬间(自传体散文) ——一个人的大学系列之五
我记得那个阶段,为训练诗性的语言,我写了一年散文,每写一篇就发给我的恩师孙光明先生阅读,他每读一篇就欣喜若狂地说,下一篇,我要看下一篇。下一篇会是什么奇思妙想呢?这些文字太美了。于是我的想象,文思就像一个欢马犊跳的小马驹奔跑在旷野中。我是在这样的创作氛围中一日日丰满自己的。
那日,我接到恩师的信,陶醉得一夜未眠——
亚珍:你好!
昨晚读了你的“人生短录”,这是一首深刻的散文诗,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你美好心灵晶透的魅力,要读懂你的作品,如果仅仅停留在赞赏文采的表层那是远远不够的,也许一般读者只能看重它是一首美丽的寓言,接下去的思索最多也是泛指的哲性而已,对我而言就是对人生的参悟了。
你写得很好“幸福的最高形式是痛苦”!
我说:反之痛苦的灵魂该是幸福!
你写得很好“最辉煌的往往是瞬间”!
我说:辉煌的瞬间就是永恒!——你看,凡活在今人心中的伟业和情感都是他们的“瞬间”组成的。当然,接下去就是你所说的“瞬间可以创造一切”了!
所以,人都该珍惜幸福和痛苦,当然二者是合一的,而幸福是灵魂,那么该是幸福为主体了。人们也都该珍惜瞬间,因为它铸成了永恒!
“喋喋不休”不是语言的重复,而是心泉流淌的源力,游过时空之旅,也必然由浅而深,由淡而浓,汇入浩浩大江,涌入大海!
所以,在文学的天地,你不必收敛,反而更应该追求创造,拥有你的理想和成就。
黄昏,是人生的一种感叹,而精神充沛者没有黄昏,对心灵而言,它只是一种生理现象。“短录”也如是一个瞬间,但它却记录了又一个永恒!我赞美你的心愿,人们应该把心灵的钥匙互换,将珍贵之情牢牢锁在自己心底,世界会变得更美好!——文学家,艺术家拥有的情怀。父亲的感觉,女儿的感觉,其实是一个感觉,只不过是两人分别共享了,这是共建的价值,它通向了心灵之路!故事虽淡,却是“无言的歌”、“永久的追求”的延伸和升华,这也是心灵的必然归宿。
谢谢你,又一次让我享受了你的文学才华,写得太美太深刻了!你的笔怎么这样精巧,怎么这样深邃?我太喜欢它了,天才!天才!——伟大的作品必然等待着你!亚珍,奋进吧!
今年我们好似转运了呢!你的长篇小说《碎片儿》有望,我的“序”是否采用没关系,不要道歉,这要听别人的,不能硬顶什么,只要我为出版《碎片儿》尽了心,你高兴就好了。
我这边今天上午投资的老板又来商定与作者修改剧本,顺利的话下月投拍,但愿成功!听你出版的好消息哩。祝你顺利!
问全家好!
孙光明
1999年11月27日
我想,如果没有这么一个“高级读者”不断推进,不断从我文中有新发现,很难说我能坚持多久。有的作者天赋很好,一开始就显出非凡的才华,但由于缺少“坚持”,最终没有走下去。还有人太过急功近利,看不见曙光就气馁,终不成器。而平庸如我,却因为有这样一双期待的、跟踪的、鼓励的、欣赏的、赞美的目光填充我的信心,我才没有像皮球一样泄了气,其中没有奥秘,只有两个字:“坚持”。
恩师像一个布道者,循序渐进地推着我前往,有危险会及时提醒,有岔口会及时指南,培养一个人需要千言万语,毁灭一个人只需一句话!有时一句话很轻也很重,一句话很普通也很珍贵。恩师心中有尺,口中有度。他对我多欣赏,少指责。我的进步就是他的快乐!恩师在我心里真得像个巨人,什么问题都难不倒,无论多么忙都不放弃回信“授课”的机会。他平生两件事最为重要:信誉与艺术!信誉是恩师的品格,艺术是他的生命载体。记得1998年的夏天,恩师被评为全国“德艺双馨艺术家百佳奖”,要在中央电视台颁奖,他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高兴极了!从1994年与恩师相遇,三年来鸿雁传书,心灵是这么样的贴近,没有陌生感,没有隔离感。可是模样都快忘记了呢。当我在百人奖台中找到恩师的时候,泪水盈了满眶,恩师在人群中并不高大,我突然感到异常奇怪,我认识这个人吗?这就是常给我写信的那个人吗?经常阅读信没有距离,电话里的声音也很熟悉,怎么看到人了却反而好陌生啊!各种各样的情绪涌出难以言说,我看到恩师挥舞着一束花朝我缓缓走来,他身后是斑斓的背景,穿了一身合体的西装,满面春风微笑着,好像渐渐走近了我,还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是幻觉还是真实我弄不清楚,我感受到“神交”的奇妙……
此后,我把观赏的感受写一文,题为《震撼一刻钟》。文章是这样写的:
那是个很美很静的夜晚。
精神足音渐渐走近。我的耳鼓轰鸣着,扯紧了每一根神经,静等那一个时辰的到来。那一刻表针不再为世界所转动。
没有昆虫的鸣叫。
没有尘世间的惊扰。
一切都在无言的期盼中等待。
就在那个辉煌的瞬间,您披着皎皎的月辉而来,手持鲜花站在百人奖台上轻轻挥动,神态平静,微笑着频频颔首。对艺术的追求您有一颗不懈的心灵。而在名利场上您却安静地躲在最后。这是您一贯的风骨!真正的荣誉永远在自己心里。您以自己独特的人格力量崛起了精神的高度。其实那辉煌的瞬间也并不是您的理想,您的理想在您的生命里。而“百佳”奖项是您生命孕育后的诞生。在那遥远的巅峰,我紧盯着您,抓紧瞬间,倾诉着千言万语。感知了那一刻灼热的激情,让无言的祝福化为永恒。
多谢这茫茫的宇宙,允许我们拥有了这样一次缥缈的邂逅。
也许没有人承认那一刻的意义,但是对我而言,是平生最大的一次精神庆典。您是我艺术生命中捷足先登的导师,挚友,前辈。从您身上我感知到了真正的师道尊严,同时也感知了精神父亲般的慈爱和激励,更能感知挚友的热情、无私、纯净!
如果坎坷是作家的温床,您的胸襟就如同一间暖暖的小屋!让我真正倾心的不是您辉煌的业绩,而是您永远的坦诚和至善的人格。
美的人性必将震撼人!
记得那是1994年的盛夏,我们为拍《路情》相约在牛城,彼此并不相识,据说您是刚刚从古典巨片《三国演义》中撤下阵的“名导”。剧组以接待名导的格局前去接站,并且一再嘱咐我与名导合作一定要注意说话分寸。可能制片深谙我直率的性格。我于是对名导蒙上了一层独裁的意识。而导演急于见编剧,剧本多半凶多吉少。就在我忐忑不安的那一刻,您从徐徐停下的车厢走下来,风尘仆仆。饱满的精神状态使在场的人谁都没有猜出你的年龄竟在六十有余。您儒雅的风度,彬彬有礼。待人接物亲切和蔼。一进旅馆,不喝水,不洗漱,放下行李就问:
编剧呢?哪一位是编剧?
我说,是我,我就是编剧。
您热情地握着我的手欣喜若狂,说不错,剧本写得真棒,感情很到位。实在的人,实在的情,实在的故事很感人。而且你大胆采用了散点式结构,每一个人都有闪光点,但每一个人出场机会都不多,这就看编导的本事了。您找出剧本,说我给你画了七颗红五星!有七场好戏足够了,个别地方需要调整,所以我急于见你。
我说,小小调整何必征求我呢?
您意外地盯着我说,剧本是编剧的过程,怎么可以不征求?
我扯紧的心渐渐放松了。您如此尊重的态度便顷刻间逾越了鸿沟。名导没有名架子更加重了您在剧组里的声望。
艺术审美的统一,使我们“一见钟情”,我们抓紧一切空间探讨。您渊博的知识,丰富的艺术阅历令我惊讶!有人说导演不过三流作家的水平,我看此话不能一概而论。据知您是第一批援藏文艺兵,无论是起居、工作都带有军人的严谨与练达,其工作作风是:一上拍摄场,就如同上了战场一样,各部门严阵以待,异常紧张,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漏,您和蔼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一声指令万马齐喑!看似文弱清癯的您,喊一声,能把树梢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乱飞!那一刻您绝不亚于带兵打仗的将军。但对演员您是十分爱护的,尤其是对没有经验的演员,阐述剧情很耐心,遇到死不开窍的演员,也有着急的时候,但您会准确地摸起水杯,喝一口水压压急躁,背对演员不停地走动,以此缓解情绪,保持平和的态度。中午,剧组通常在景点吃便饭,而您饭后稍息“十分钟”,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睡一觉。
下了“战场”就是另一种风格了,会客、休息,着不同的服装,与谁见面都要点头微笑。跳起舞来可以风靡全场,使年轻的舞王都要逊色三分,这一刻您绝对与大众打成一片。尽管如此,也没有人轻易敢进您的房间,看上去您有些洁癖,如果有人坐在您的床上,您定会客气地请坐沙发,导致来访者有所尴尬。大概破例的只有我了,因为一谈戏您就眉飞色舞忘记了一切,我呢,草根出身,一讨论艺术也就忘了忌讳,就像吃了窝头没吃面包需要恶补一下似的,沙发坐久了,站起来活动,一不留神坐了床。等到出门时,听到身后喊:下次坐沙发不能坐床!我笑了!这样的喊话,绝对带有孩童般的稚气。我呢,毕竟做下失礼之事,连连应承,好的,好的。饭后,您不管和谁在一起,总会提醒:洗手、洗手。好像别人都不讲卫生一样。
业余时间爱逛商店,我记得您让我帮您给夫人买一面镜子回家做礼物,我先是对您这把年纪了,夫妻还有如此情调感到意外,然后是您挑选东西的细腻让我吃惊,以至服务生皱眉色变了,您还在继续“细腻”。我想,这是在挑镜子,还是念夫人呀。当时我真为您的夫人感到温暖,她一定是您每次外出都会静等您送礼物的人。那面镜子必须是完美无瑕,看得出您心目中的夫人也一定是完美的!总之,您刚柔相济,粗细有致。您的心灵是这样的人性化、艺术化。
时光飞快流过,一次受益匪浅的合作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相约在牛城。(刑台)
相别亦在牛城。
而再次相逢却遥遥无期。
《路情》成了我们艺术心灵的契机,也成了我们艺术心灵的纽带。穿过漫长的岁月,拉长了彼此的友谊。我每一次完成一部作品,您都是我的第一个读者,第一个品评者,我的心起飞了!一个人一生中,初始的自信多靠客体的肯定,当然,内心的建设离不开自身的努力。而肯定我的客体您是第一个。无论我的步履是矫健还是蹒跚,从此,我拥有了一所精神小屋,识得了一位精神父亲。在布满风雨泥泞的艺术之路,我多了一盏明灯,多了一双有力的手。也许您此刻的目光,正穿行在我的风雨里,亮丽我疲惫的心情。
而我们相距遥远。相逢无期。也许终生不会再有邂逅。因此,当那震撼一刻到来,怎么不让我感慨万千?
这是我与恩师交流三年后的第一篇文章。也是我对他最初的印象,他看后来信说:
亚珍:你好!
原想从北京返回就给你发函,接到你电话说又有一封信寄来,我就再等拿回后一并复了。
看了你的信我很高兴,很感动,可心又觉沉沉的,其实我非常平凡,却累你流了泪,这是刑台合作,艺术心灵的交织之花,这真挚的情感也常鼓励我,值得珍惜!你说你阅信,听电话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怎么在荧屏上看到人却异常陌生?我也被你逗笑了。我告诉你,这是一种精神感情,是超越世俗的“神交”活动。精神是看不见的无极,它是灵魂的对话,能感觉到却看不见的,所以,理想与现实相隔离就是这个道理,当然也是合一的。物质形式的交往是有限而有形的,精神形式的交流是无限而无形的,精神感情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要格外珍惜哩!
我在荧屏中看不到自己,你还记得出现了六次,我是回家录像中才看到自己的,感到众里寻他也难以看清。这也有个心态,一出台很多人往前涌,我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争抢什么,抢到第一排去,与谁握手抢个镜头什么的我无兴趣。今天站在台上,明天站在台下,都不过是一个泡影一场梦,有人喜欢前往,好啊,那我就到后面去了,没有关系的。只是难为你和朋友们发现我了。
你说那“辉煌的一刻”我在想什么,是怎么个心情?说实在,脑袋更多是一片空白,不是我不愿想什么,是在喧闹中难以使我静思,只有一种情绪,人嘛,荣辱一生,也算一种欣慰而已,就像农民春种秋收是一个道理。当然你的感觉既是审美的,也是现实的,必然比当事人激动,毕竟你还是个正奋进的年轻人。反倒是你让我产生很多想象,而且让你泪流满面了,谢谢你!你说这是骄傲的眼泪,我使你骄傲了,比我在荧屏上时更激动!精神鼓励是无穷的!精神感情是纯净的!看来是我给你提供了写赞歌的素材了。你从我平静、淡然中找到了人格深层的内容,表明我们有很多气质是一致的!
《路情》和《碎片儿》充满人生之情,我想你的抒情散文集将会更深刻感人的了!我等着你这部至真至善至美之作早日完成!有人说:“诗是用血写的,小说是用汗写的,电视剧是用茶写的”,就商业文化讲说得好。然而,从文本上讲均该是用血写的啊!还应该加一个总体元素:生命!我望你为女人写的这部抒情散文会是浸透你的生命之作,要过心、过情、有血有泪,充满人生体验和感悟,心灵的交点牢牢放在作品的对象上,一切流露自然、逼真,读者必然“抢着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