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去延津拉酒(小说)
一
明达哥,张美荣啊张美荣,为了你,我肚子疼加拉稀。这段顺口溜,你还记得不?刘三毛趴在赵明达耳朵旁,大声说。
已经七十过半满头白发耳聋眼花的赵明达,哈哈大笑,大声说,我咋能忘喽?
赵明达确实忘不了。
那一天早晨五点多,月光惨淡,天气凄冷,赵明达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拉大便。大便稀溏,突突突,如同五四冲锋枪连发。连发,也没有将肚子疼痛祛除,满肚子,依然像刺刀划过,上一刀,下一刀,左一刀,右一刀,刀刀刺痛。
也不知拉了多长时间了,在路上等着的刘三毛急得不得了,问了三次了。
“明达哥,好了没?”
“明达哥,快点儿吧,大家都走远啦!”
“明达哥,你再蹲,咱就赶不上大队啦!”
赵明达也想站起来,站起来好几次,肚子依然如刀绞,稀水一样的大便,又滴滴沥沥淌出来,没办法,又马上蹲下了。
那天,是1968年的冬至,冬至是数九寒天的发令枪。发令枪响,寒冬就像鬼影一样摇摇晃晃走来。赵明达蹲得时间越长,寒冷的空气,随着冷风,越往裤裆里钻。酷冷,像子弹,嗖嗖乱串,浑身像蹲在冰窖里,早已没有丝毫热气。
他抬头望天,月亮冻得越缩越小,无数星星也瑟瑟发抖。越冷,越让赵明达想起当兵时候,三九寒天部队拉练受冻的情景。
赵明达是和二十多个人一起,拉着架子车,去延津拉酒。这一次拉肚子,已经是第五次了。
昨天晚上起床的时候,还好好的。出门一个多小时,就成了这样。赵明达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一句,唉,今天后半夜,嫂子煮饺子,赶时间,匆匆忙忙,没熟透,可把我害苦了。
再仔细想,也不怨嫂子,是自己看时间不早了,怕耽误了集合,一再催,嫂子才一边说,还没煮透呢,一边盛了三大碗。嫂子端上来,他也来不及仔细咀嚼,只觉得饺子还黏糊糊的,就狼吞虎咽,吃得一干二净。要怪就怪张美荣,要不是为了娶她,急着明年春天盖房子,我何必要遭这一趟罪?
赵明达当兵退伍回到家,和守寡多年的老娘住在一间破屋子里,大哥和嫂子,还有两个孩子,挤在另一间。赵明达在部队就订了婚,却因为没有婚房,婚事一直拖着。女朋友的爹发了一句话,盖不好新房,就别打算结婚。
想到此,他不由仰天大喊:张美荣啊张美荣!为了你,我今天可遭了大罪,肚子疼加拉稀!
正巧,站在大路上的刘三毛,因为担心赵明达出事,赶过来,要看个究竟,正听见赵明达说的话。他不由哈哈哈大笑,明达哥,结了婚,我替你找张美荣算账,让她加倍赔偿。
后来,刘三毛把这件事当笑话,说给一起去延津拉酒的人,回到家乡之后,一传十,十传百,传成了顺口溜,张美荣啊张美荣,为了你,我肚子疼加拉稀!
赵明达结婚那一天,刘三毛领着一群年轻人,对着新娘子张美荣,一起大声喊,张美荣啊张美荣,为了你,俺明达哥,肚子疼加拉稀!闹得赵明达着急慌忙驱赶他们,闹得新娘子大红脸。
二
永新哥,三毛弟,还有那个小医药铺的老头,可都是大好人啊!赵明达又感慨道。
赵明达清楚记得,那一天黎明,他解完第五次大便,提上裤子。赶紧和刘三毛一起,加快步伐往前走。
黎明的天色,反倒黑得像黑锅底。在浓黑的夜色里,赵明达深一脚浅一脚,紧追着刘三毛的步伐。渐渐地,却腿脚发软,赶不上了。赵明达不由想起一句话,好汉子搁不住三泡稀屎。又叹了口气。
走在前面的刘三毛回头看,赵明达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不清,停下脚步。等赵明达赶上来,对他说,明达哥,你坐在我车上,我拉着你吧。刘三毛刚过二十岁,长得虎背熊腰,体力旺盛,步履轻快。他是真心想帮助赵明达。赵明达不好意思,搁不住刘三毛再三劝,只好坐在刘三毛的车厢里,将自己的车把放在空酒桶上,将车襻套在腰上,以免失手,车把脱落。待他坐好了,刘三毛加快步伐,往前赶。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面传来喊叫声:是明达和三毛吗?
三毛听出是永新哥的声音,赶紧大声回答,是!
原来,是永新哥在等着他俩。
等走到跟前,赵明达赶紧说,永新哥,对不住了,老是肚子疼加拉稀,我也没办法。
永新哥姓李,要比赵明达大十几岁。他是这一次去延津拉酒的组织者和带头人,因为年龄稍大,他让自己十五六岁的大儿子恒飞跟着一起来,拉个偏套。稀里糊涂,恒飞初中毕业了。高中却停止了招生,只好在生产队劳动,一天也挣不几个工分,实在无聊,就缠着他爹,跟来了。
李永新回答赵明达道,没事儿,谁还没有个小病小灾的。接着又说,我让其他人往前赶,在前面等着咱。我在这儿等着你俩,不管咋着,咱都不能丢下自己的兄弟不管啊。
赵明达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说,永新哥,你心眼儿真好!
三辆架子车,继续前行。
果然,走了二十多分钟,二十二辆车都停在路旁,等待他们。大家集合齐,继续赶路。
那一条路,虽然也是公路,却是老公路,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颠得车上的空酒桶哐哐嘡嘡乱响。在哐哐嘡嘡的响声中,赵明达坐在刘三毛的车厢里,挺不住瞌睡虫蜂拥而来,慢慢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儿。走着走着,刘三毛在前面大声说,明达哥,咋弄咧?车子咋前沉(重)了?你往后坐坐。
赵明达懵懵懂懂往后挪挪身子,手扶着的车把,也自然后移。
渐渐地,天上露出鱼肚白,人和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大概是车轮碾上了一块砖头,哐当一声,赵明达被颠得清醒了,睁开惺忪的眼,往后一瞧,坏了!车厢里少了一个酒桶。赵明达浑身打了一个冷战,赶紧喊;三毛,停停!我车上的酒桶少了一个!
刘三毛赶紧停下来,赵明达也跳下车,仔细看,最后面的酒桶真的不翼而飞了。不由大声喊,娘啊!真掉了一个酒桶。
俩人往后面的路面上张望,也没有。
三毛赶紧往前大声喊:永新哥,明达哥的酒桶掉了一个。
李永新听见了,赶紧停下来,又喊大家伙儿都停下来。大家都凑过来看,真的,赵明达的车厢上的酒桶本来装了四个,现如今,只剩下了三个。
赵明达带着哭腔,对李永新说,永新哥,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李永新说,先别急,大家一起,找一找。随即,和赵明达刘三毛一起,又带着五六个人,走回头路。按刘三毛描述的大致时间预测的距离,也就五六里地,走了大概六里还多,公路上,路两旁的树下和草丛里,路旁的水沟里,都巡视遍了,酒桶就像人间蒸发了,毫无踪影。李永新只好对大家说,回去吧,天都大亮了,有人看见,肯定弄走了。再找,咱们大家今天就过不了黄河了。
赵明达听了,更加沮丧,又带着哭腔问李永新,永新哥,要是不找了,可就得赔啊。一个四百斤的酒桶,得二百多块钱,我哪赔得起?
李永新对赵明达说,先别慌,兄弟!咱回去再数一数,看看有没有多出来一个酒桶。
赵明达只好跟在大家后面,垂头丧气地回去。回到集合点,李永新让大家都数一数车上的油桶,数着,数着,有一个人外号叫骡子,本姓罗,西关人,是东门里的女婿,他大声说,永新哥,我车上多装了一个。
李永新听了大喜,走过去一看,果然,骡子的车上装了五个。然后,又挨个数了一遍,本来该装一百个酒桶,现在依然是一百,果然多了一个。
李永新对赵明达说,把心放肚子里吧,兄弟!只要咱拉够一百桶,就没事儿!
赵明达拍着大腿,大声说,永新哥,你和弟兄们真是解了我的大难。
李永新让骡子解下一个酒桶,装在赵明达车上,捆扎妥当,又叮咛一番,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概十几里,太阳升起三杆子高。天地之间,渐渐有了些微暖意。走到一个乡镇,看见有路边摊卖早餐,李永新就让大家停下来,就着各自带的干粮,喝点热粥,暖和暖和。
趁大家坐下来喝粥的时候,李永新问卖早餐的主人,咱这儿有没有医药铺?
卖早餐的主人很热情,有啊!就在前面不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继续说,前边十字街头,挂着白牌子的那个,就是医药铺。那医药铺里的医生,中医西医都精通,可神啦!药到病除。附近几十里地的人都来找他看病。
李永新对赵明达说,明达兄弟,咱俩到医药铺,让医生给你看看吧。俩人匆匆吃过饭,走过去。
小医药铺还没开门,李永新敲了几下门,喊道,里面有人吗?有病人,想看看病。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汉,瘦高身材,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却掩不住浓郁的儒雅之气。
老汉看门外停着二十几辆架子车,又看见他们一脸疲惫的样子,再听永新解释一番,赶紧把他们让进屋。
老汉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为赵明达把了一会儿脉,又看了看赵明达的舌头和面相,询问赵明达的病情和原因,然后说,打一针吧,打一针,包好。
老汉拿出针管,消好毒,吸进药液,再慢慢推进赵明达的臀部。
打完针,赵明达问,大夫,该多少钱?
那老汉却笑笑,摆摆手,你们半夜爬起来,走了这么远的路,都是出苦力的人,挣个钱,不容易,再说,还没挣到钱,这钱,我不要了。
赵明达急忙说,这钱,得给,咋着说,都不能让你看病又赔钱啊。
李永新也坚持要付钱。
俩人一再要求,老汉就是执意推辞。实在没有办法了,赵明达说,大夫,您治了我的病,还不要钱,真是个好医生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李永新也一再表示感谢。
老汉说,你们还得赶长路子,我想管你们吃饭,这么多人,我也管不起,还是赶紧走吧。说着,推着赵明达,送出门口。
赵明达激动地一再作揖致谢。走着,几次回头,都看见那位老汉,站在门口外目送他们。赵明达接连摆了几次手,大声喊,谢谢啦,好大夫!
三
刘三毛说,玉春哥,当年,很多人都知道了明达哥拉稀的事儿,却不知道,你因为便秘,掉了队,在野树林沙窝里,遇上锅帽子精,盘腾半夜。那事儿,你还记得不?
金玉春瞪大眼睛,咋不记得!要不是永新哥带人找我,我说不定得多长时间才能转出来呢。
拉着空酒桶去延津的第三天。车队在黄河冲积平原里穿行,路旁的荒沙多起来。时近傍晚,天色已经昏暗,车队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区域,只好继续前行。
大队正赶着路,金玉春内急,喊了一声,永新哥,你们先走,我拉泡屎,很快赶过去。
李永新问,咋样,要不,大家等着你吧?
金玉春朝前面望望,一条公路,在荒沙中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回答,没事,不就是一泡屎吗?你们走,我很快就赶过来。
李永新又说,要不,留一个人,陪着你吧?
不用,前面还是一条道,看不到头,我顺着路往前追就是啦。
那好,你快点儿啊!
说完,大队继续赶路。
大家走后,金玉春赶忙跑到路边,蹲在地上,拉起屎来。
没想到,摊上便秘,吭哧吭哧,努了好大会儿,才屙出来。这泡屎,屙得又多,一来二去,时间长了。等他站起来,已经看不见大队的影子。赶紧加快步伐,赶路。
越走,天色越黑。黑得几乎看不见五指。好在,眼睛适应了黑夜,要不,真的连道路都看不清了。可是,一个人独自走在漆黑的夜里,时间长了,就有些恍恍惚惚,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一条岔道。
岔道两旁,野生灌木丛越来越多,而且,沙土越来越多,模模糊糊,看得见高低起伏的沙丘轮廓。走着走着,听见灌木丛里扑腾扑腾的响声,又模模糊糊看见灌木树丛像鬼魅一样摇摇晃晃,还听见“呜……噜噜噜……呜……”低沉的叫声(后来,他问别人,才知道,是猫头鹰叫),像鬼压低声音在哭,金玉春吓得头发都支楞起来,加快脚步,拼命跑。
跑啊,跑啊,感觉跑了好长时间,却还在沙土窝里盘腾。而且,又看见树旁的灌木丛像鬼魅一样摇摇晃晃,又听见“呜……噜噜噜……呜……”低沉的叫声。哎呀!我咋又转回来啦?心里惊慌害怕,赶紧撒丫子跑,路面颠簸,车上的酒桶哐哐嘡嘡响。
在哐眶嘡嘡的响声里,金玉春没命的跑。跑啊,跑啊,也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又看见树旁的灌木丛像鬼魅一样摇摇晃晃,又听见“呜……噜噜噜……呜……”低沉的叫声。娘啊!这是咋啦?我又转回来啦?
又跑,又在原地打转转。转了四五圈,惊慌之间,不由自主,想起一个老邻居给他讲的锅帽子精的事儿。
那邻居说,他老爹年轻的时候,有一天出远门,赶夜路回家,走进一大片荒沙地,在里面转了一夜,就是转不出来,一直转到天大亮,才转出来。
你猜咋着?我老爹遇见锅帽子精,被罩住啦,在锅帽子里瞎转了大半夜。
这样一想,金玉春愈加恐慌,娘啊,我难道也遇上锅帽子精啦?不由腿一软,瘫坐地下,嚎啕大哭。
正呜呜哭着,听见有人喊叫。
停止哭声,侧耳听,是永新哥熟悉的声音,玉春,你在哪儿啊?
又听见三毛的声音,玉春哥,你听见了吗?
不由心中大喜,站起来,大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时光虽然老去,故事依旧动人。
问好轻舟老师!
问候老师,谨祝冬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