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政治人物中，杜甫关于诸葛亮的诗是最多的。这和他实际的人生经历有关，他后半生几乎都生活在成都；也和他思想有关，“致君尧舜上”应该是所有文人的梦想，而真正接近于这种状态的人物，在中国古代文人的心目中，诸葛亮可以算是一个典型。杜甫关于诸葛亮的诗，流行最广的应该是《八阵图》，流行的原因是由于《三国演义》。《三国演义》第八十四回的题目就叫：“陆逊营烧七百里孔明巧布八阵图”。小时候看这故事，精彩得忘掉了吃喝。现在是读不下去，叙述实在缺乏逻辑性。前面还在说诸葛亮听说刘备联营七百里，感叹汉朝气数尽了；在后面陆逊大获全胜后，居然差点被诸葛亮十年前布下的八阵图要了性命。十年前都知道有这个结果，还感叹什么呢？这就是典型的为了圆一个谎言，需要编更多的谎言。谎言多了，漏洞自然也就多了。
　　 《三国演义》的“作者们”心目中的八阵图是：“（诸葛亮）入川之时，于此布下石阵，名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是只困吴军大将而不管士兵的智能石阵。书中的陆逊能看到，也被困在了里面，而他的手下看不到，也可以自由进出。我不知道《三国演义》的编纂者是不是借鉴了老杜的《八阵图》，但他们在书中确实提到了杜甫的这首诗。这样由于《三国演义》流传比较广，所以老杜的这首诗也就最为人知。小时候喜欢听各种评书，书中说到两军交战，需要排阵法，这八卦阵就是其中常见的。
　　 还是离开《三国演义》，来看看这首诗吧：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前两句赞颂诸葛亮曾有的功绩。一个“盖”字，用现在一些标题党的说法就是“最”或者“独一无二”等等。这种说法，能表达自己的情绪，也能吸引一群猎奇者的注意。记得中学时我也爱用，比如喜欢某个作家就说他是世上最好的之类。这种说法确实能吸引一些外行，或者说许许多多假装成内行的外行。但随着见识的增加，明白了这种说法在内行眼里，基本上就是在表示自己是井底之蛙。眼界小，又喜欢炫耀，所以只能情绪化地把小河说成大江。还有一种表现看起来是狂妄自大，但其实是自相矛盾的。道理很简单，你能断定某人在某个领域是最伟大的，那你在那个领域的境界一定比他高。但问题是，你都比他高，他又凭什么最伟大呢？所以本质上这种情况还是井底之蛙。明白了这个道理后，再看一些学者们替别人写序文出现这类吹捧性的字眼就不再看他的序文了。而看到所谓“最伟大的什么之一”时，是会替作者汗颜的。字的意思都不懂，还写东西介绍别人，真是无知者无畏，人要是不要脸到这种程度，那真能天下无敌。那么杜甫这里用这个词是不是也有问题？当然也一样，他也是一种情绪化的表达。只不过考虑到我们文化史创造出的两个特殊人物：诸葛亮的智慧化和关羽的“武圣”化，那这种说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尽管我没有研究过，但诸葛亮在杜甫所处的唐朝，应该也已经是“半神”一样的存在了吧？说诸葛亮在魏、吴、蜀时功绩最高，应该是当时的一种普遍认知，至少在杜甫晚年生活的蜀地，这种认知应该是共识。
　　 “八阵图”据说是诸葛亮用来操练军队的八种阵势遗址。按历史记载，诸葛亮在他主事时主要目标是魏国，那这阵势真要存在，也应该在蜀魏方向。而现在认为的遗址在夔州西南永安宫前平沙上。《荆州图副》和刘禹锡《嘉话录》里记载，这里的“八阵图”聚细石成堆，高五尺，六十围，纵横棋布，排列为六十四堆。即使夏天大水冲击淹没，等到冬季水落平川，仍旧保持原来的样子不变。按这记载，它应该是大自然的杰作，而不应该是诸葛亮练兵的战阵。把这两者联系起来的应该是人们的想象吧？但它也引出了后面两句，“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江流”句应该是杜甫看到的和刘禹锡看到的是同样的景象，而最后一句历来争议不断。最有意思的是苏东坡，他老人家直接让杜甫本人来说。他在《东坡志林》里这样记载：“仆尝梦见人，云是杜子美，谓仆曰：‘世人多误解吾诗。《八阵图》诗云：江流石不转，遣恨失吞吴，人皆以为先主、武侯，皆欲与关羽复仇，故恨其不能灭吴，非也。我本意谓吴、蜀唇齿之国，不当相图；吴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意；此为恨耳。’此理甚长。”他说他梦到了杜甫，杜甫告诉他，有人理解“遗恨失吞吴”是恨没有灭了吴国，这是错的。他“恨”的是诸葛亮没能阻止刘备灭吴国的行动。看过《三国志》，我也相信苏轼的这个“杜甫”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最简单的逻辑就是：魏国最强大，吴蜀联合才能抵抗。吴蜀就算一方灭了一方，魏国依旧比自己强大，灭不了它就只能偏安。这种情况下，最好的策略当然是能灭了强大的魏国，那吴国就是小菜；灭不了魏国，魏国攻打自己时，吴国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对魏国形成一些牵制。而这样的逻辑我能想到，杜甫能想到，诸葛亮当然更能想到。
　　 杜甫的《武侯庙》，我是觉得比《八阵图》更有韵味。
　　 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
　　 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
　　 前两句是诗人看到的景象。“丹青落”，涂的颜色已经脱落。可以理解成荒败，也能理解成这庙存世的时间长。“空”是诗人的感觉，主观性很强的感觉。有时候没有其他人是空，有时候到处都是人也会空。“草木长”就很确定是人迹罕见，和他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一样。“犹闻辞后主”，诸葛亮的《出师表》能看到，也经常看；“不复卧南阳”，未能功成名就，却死在了路上。
　　 喜欢它是由于不多的字，能让你想到的很多。这是文学作品的作用，当然也是它的局限性。仅仅作品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它的意义在读者那里才能体现出来。年轻时出差，在书摊买了一本当时很流行的小说。书不算薄，两三百页吧？可在我点完菜等上菜的十分钟左右就看完了。按道理十几万字的东西,就算我看书速度再快也不应该在这么短时间看完，实在是那本书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我停留的作者的经历。换句话说，除了作者幼稚的臆想外，再无任何东西。从我的角度，那本书的价值是远不如这二十个字的。
　　 杜甫还有一首五古《诸葛庙》，表达得情感和这首差不多。只是由于形式的不同，五古表达得更为充分。
　　 久游巴子国，屡入武侯祠。
　　 竹日斜虚寝，溪风满薄帷。
　　 君臣当共济，贤圣亦同时。
　　 翊戴归先主，并吞更出师。
　　 虫蛇穿画壁，巫觋醉蛛丝。
　　 欻忆吟梁父，躬耕也未迟。
　　 “久游”，蜀，不是他该呆的地方，“游”；却呆得时间长，“久”。“屡”，好多次。下一联是他看到的景象，可以和“空山草木长”对照着看；三四联点了诸葛亮的主要事迹；“虫蛇穿画壁，巫觋醉蛛丝”，“巫觋”，古代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这里当然不是真的男女巫，而是他们为信奉者画的一些符，这些符或许是贴在墙壁上，也或许是挂在什么地方，结果在上面有了好多蜘蛛网。这一联对应的是“遗庙丹青落”。最后一联，“欻”，读音“chuā”，这算是熟悉的陌生字，日常我们常说“欻欻地走了过去”、“欻的一声”，常说但要真能写出来，怕人数不会太多。杜甫也常用这个字，只不过在他这里是“忽然间”的意思，“梁父”，诸葛亮的“梁父吟”。这联和“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意思相近。
　　 这首五古流传得不太广，原因也简单，基本意思和五绝差不多。并且这种见解在那首更加有名的七律《蜀相》中也有表达，那它要流传就有些困难。下面我们来看看那首七律。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首联，“丞相祠堂”，也叫诸葛武侯祠，在今成都市武侯区，是东晋时李雄修建的。“锦官城”，是成都的别名。
　　 颔联，“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年轻时，是在一本律诗选本读到这首诗的。现在已经忘记选编者是怎么解释这两句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一直觉得就是字面意思：由于春天，所以有绿草；有古柏所以树上黄鹂鸟叫得好听。现在当然知道，“自春色”，是自己成就了一片或者一处春色；“空好音”，是叫得好听，却没有人欣赏。碧草映阶，黄鹂隔叶（黄鹂鸟多），都说明来的人少。空空的院落，草自长，鸟自叫。这是少有人打扰的结果。想想要是人来人往，草能长到台阶上，鸟儿能自由地嬉戏吗？
　　 颈联是诸葛亮一生的概括：刘备三顾之后，他就开始为刘氏的天下操心；刘备死后他又辅佐刘禅，两朝开济，“开”是“开创”；“济”是“扶助”。
　　 尾联是名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年轻时或许是由于喜欢文学，多少有一些浪漫，想问题就天真，觉得只要有水平的人想干，那事情一定能够干成。看到前人有说“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这样的，觉得这见解确实不错，毕竟他没有完成匡复汉室的目标。现在当然明白，能不能干成事和水平高低有关系，但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在我们不长的人世间，你定了一个目标，无论任何情况下都能坚持这个目标。好多人和我年轻时一样，或许会觉得容易，其实这样的人整个人类历史都不多。而在这不多的人中，能真正完成自己目标的人也只有少数。而这些少而又少的人，现在就被我们称为“英雄”或者“圣贤”。多数情况下，我们都成不了英雄，但我们却可以借用这句话来让自己过上片刻的“英雄”瘾。
　　 杜甫关于诸葛亮的诗还有一首七古《古柏行》，由于《唐诗三百首》的原因，也由于其中的“古来材大难为用”引发了许多文人雅客的共鸣，流传比较广。这首诗他写古柏也是在写孔明，写孔明也是在他自己。但也由于它流行得广，解读的人也多。大概我不是什么“志士幽人”，所以我对这首诗基本上没啥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