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有德与吴财 (小说)
1968年冬月,图克托草原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小寒那天,老天爷再次翻了脸,西北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呜呜作响,时而低沉如鬼泣,时而高亢似狼嚎,要将整个世界吞噬似的。
草原小镇图克托,位于中外交界外。这里人烟稀少,气候恶劣。居住在这里的蒙汉两族人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和睦相处。复员军人张有德,转业扎根边疆气象站,用青春守望一方云天,万家平安。
两年前的那达幕闭幕颁奖大会上,张有德代表边防军人上台发言。他的英勇事迹、丰富经历、帅气的外表、潇洒的谈吐,俘获了畜牲局工作的蒙古族姑娘兰花的芳心。
张有德是孤儿,他与邮局工作的吴财是老乡,也是好朋友。吴财十八岁那年,家乡干旱闹饥荒,为给妻儿挣口粮,吴财父亲忍饥挨饿,步行来到草原,为牧区赶马车送草。途经图克托时,突遇畜群受惊相撞,连人带车翻下路基,抢救无效,离开了人世。当地政府为吴财母子落了城镇户口,安排吴财进邮局,端上了“铁饭碗”。
那时,正值三千孤儿入内蒙,其中,就有几十个孩子被送到图克托小镇。痛失丈夫的吴财母亲吴妈妈擦干眼泪,无偿去孤儿院帮忙干零活儿,受到当地人的一致好评。随着孤儿陆续被领养,领导安排她去学校食堂做了临时工。
吴妈妈待有德视如已出,是她从中牵线搭桥,成全了有德与兰花的美好姻缘。困难时期,有德的婚房是气象站的一间仓库,虽然破旧,但经过吴妈妈与几个婶子大娘的裱糊清洗,收拾得焕然一新。被褥、新人衣裳由吴妈妈缝制;婚床、家具、锅碗瓢盆全由兰花娘家置办。张有德用三十三元人民币,完成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星期天的早晨,小两口刚刚收拾停当,门“吱呀呀——”一声被推开,吴妈妈裹着一身冷气掀起了门帘,人未进声先到:“兰花,有德,出大事啦!”
正往炉膛里添牛粪的有德,就着噼啪溅起的火星星说:“别急别急,吴妈妈,出啥事儿了?”
兰花迎了过来,用笤帚扫去老人大皮袄、皮帽皮手套的雪花儿,一并搭在炕梢。又把板凳往火炉边一放说:“您先坐下,我给您盛碗热乎奶茶,暖和暖和慢慢说。”
吴妈妈凑近炉火,来来回回搓着自己的手和脸,神色惶急地从衣袋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有德,声音有些发颤:“吴财说单位加班,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就走了。谁知他前脚出门,工作组后脚就进了门,一个个拉着脸,问这问那的。要不是吴财那小子把这个落在换下的衬衣口袋里,我啊,还蒙在鼓里呢!”
有德看了下内容将纸条递给兰花,紧锁着眉头:“难怪人家工作组调查,他们也太不像话啦!我现在就找他们去!”
兰花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吴哥,你能为我寻找一片属于咱俩的天地吗?哪怕只有一天……”落款是叶敏。她也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按说叶敏受过高等教育,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吴妈妈,您千万别着急。”
吴妈妈捂着胸口,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哇,他俩真能搞在一起?这,这不是造孽是干什么?”
有德取出专用皮袄皮裤皮大衣皮帽皮手套大头鞋,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那时候的大头鞋,人称踢死狗,虽然笨重,特别暖和,数九寒天的草原人离不了。兰花拿过自己的棉头巾,围在有德的皮袄领口外面扎紧。有德嘱咐:“吴妈妈,调查组如果再来,您就来个一问三不知。放心,有我在,保管不会出事。”
临出门,有德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兰花说:“去,把家里的粮票和钱全部拿给我。”
二
叶敏是春天分配到吴财他们单位的。
叶敏比吴财小两岁,芳龄二十五。她身材高挑,柳眉杏眼,齿白唇红,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要不是受父母牵连,她也不会来边疆小镇工作。打小娇生惯养的叶敏,自从父母出了事,相恋的男友便疏远了她,书信一日稀过一日。面对陌生的同事,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方言,陌生的一切一切,叶敏觉得,自己的回声也掺和着陌生的腔调。可怕的孤独,时时刻刻陪伴着她。更糟的是,尽管吃食堂,可用水得自己挑,柴得自己劈,火炉得自己生……细皮嫩肉的她,白天勉强上班,夜晚躲在被窝里哭泣。
都说红颜祸水,其实不然。只是叶敏生性高傲,有些不合群。加上领导背地的提醒与不了解,大家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她保持距离为好。贫家出身的吴财感觉都是些同事,举手之劳,相与帮衬帮衬也没什么。看见叶敏要出去挑水,就主动迎了过来:“小叶,我顺路,把扁担给我。”
“谢谢你,吴大哥。”
好心的吴妈妈看叶敏孤身一人,背井离乡,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做了稀罕饭,就喊她与有德两口子一起来家吃。一来二去,叶敏常把单位发的福利送给吴妈妈。兰花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地教叶敏骑马骑骆驼:“草原可不比城里,如果学不会骑马骑骆驼,你将寸步难行!来,上马,别害怕,有我呢。”
叶敏非常感动,不止一次热泪盈眶:“谢谢兰花姐!”
兰花“扑哧”一声笑了:“只比你大一天,还姐姐?”
“一天也是姐姐啊!”
渐渐地,叶敏与大家就熟悉起来,和吴财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吴哥,谢谢你们照顾我。”
面对叶敏那双清澈美丽的大眼睛,吴财激动地手足无措,慌忙回应:“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应该的,应该的。”
“你们娘儿俩还有兰花两口子都是好人。”
吴财还是那句话:“应该的,应该的。”
“吴哥,你真好,嫂子她真有福气。她一定很美,对吧?”
吴财有些不好意思:“哪,哪有哇。”
出身农家的吴财也很帅,一米八的个头,阔额剑眉,黑油油的自来卷头发蓬松浓密。吴财读书不多,可浑身都是本事:他能在马群里套住烈马;能在摔跤场上与选手争个高低;他能把缰绳编出花儿,能让废电线派上用场;能让坏掉的马蹄表重新走动……刚开始,叶敏只把他当做倾诉对象,有粗活重活期盼他的出现。人是感情的动物,渐渐地,叶敏就开始欣赏他,依赖他,发展成最后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有关儿子的风言风语,在小镇上三拐两绕,很快就钻进吴妈妈的耳朵里。她越想越害怕,就在背地里提醒儿子:“同事之间相与帮忙应该,可男女毕竟有别,你有妻有子,绝不能干出那种伤风败俗,丢人现眼的事情来!”
吴财呵呵笑着:“别听那些人胡咧咧。她一个弱女子,偶尔帮着干些体力活,能出啥事?妈,你也不想想,你儿子大老粗一个,又是个已婚男,叶敏可是高材生,人家傻啊,能看上我?好了好了,我指天发誓,绝不让那种事发生!”
“那就好。”吴妈妈嘴里应着,心却一直悬着。
三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半年就过去了。不知从哪天起,吴妈妈发现儿子变了。变得爱说爱笑爱干净了,变得衣着整洁,会对着镜子梳头发,哼小曲了。联想到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吴妈妈顿时坐立难安。便说:“咱家粮票攒下不少,兰花说她娘家粮本上也有些粗粮。你请几天假回趟老家,把翠花娘儿俩接过来吧。小两口守在一块儿,有个照应妈也心安。”
这回,吴财低头摩挲着奶茶碗沿,长时间不吭声。心中暗想:怪只怪自己命不好,结婚太早啦!
“妈决定了,等翠花过来妈就回老家。你爷爷来信说,老家自留地刚好分在山根底下,能多开出好几分地呢。只要咱肯出力,就不缺吃喝。妈和领导提过,让翠花顶替妈食堂的工作,年青人有的是机会,说不定以后还能转正呢。正好,妈把粮本留给你们一家三口。”
看儿子一直不说话,吴妈妈急了:“你看人家有德小两口,你心疼我我护着你,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多好?你俩老是东一个西一个的,也不是个事儿啊。明确告诉你,妈想大孙子了,今天请假明天你就走,尽快把翠花娘俩给我接过来,听清楚没?”
“再说吧。”吴财闷葫芦似的回答了三个字。
“废话!”吴妈妈生了气,“翠花与你从小一起长大,你情她愿成了婚。那孩子品行良善,贤惠能干,在老家替你尽孝,照应你的爷爷奶奶。你小子还有良心没有,啊?”
“我,我……”母亲的话,让吴财无地自容。他张口结舌,起身便走。
此时此刻在吴财的心里,他对叶敏的这份感情宛如偷来的火种,经常烫得他脸红筋涨,赤耳烧面。他想把这份情藏进胸口,用理智摁住,谁知那火却越烧越旺,毒瘾一般向他的全身蔓延。
说不动儿子,吴妈妈决定背地里找叶敏谈谈。就粗粮细作,玉米面里头掺了少许白面,炸了些油饼,背着儿子喊来叶敏与兰花。饭后,大家寒喧了几句,吴妈妈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闺女,今天就咱们几个女人。能不能告诉我俩,你有对象吗?”
“没有。”叶敏轻声回答,目光像受惊的蝶,来回逃避着吴妈妈那双真诚的眼睛。
兰花接过话:“没对象好啊!我们单位的小武你也认识,除去个头稍微有些矮,从人品到相貌再到年龄,都与你很……”
叶敏“蹭”地站了起来,漂亮的大眼睛里饱含着泪水:“谢谢兰花姐操心!谢谢吴妈妈的好心!实在是对不起,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再见!”说完,夺门而出。
想不到叶敏会有如此反应,吴妈妈与兰花面面相觑。
四
要不是从同学来信得知男朋友马上结婚的消息,叶敏与吴财的关系,也不会发展得那么迅速。
那天早会,领导发现叶敏没来上班,拍着桌子问:“叶敏啥情况?为啥不上班?”
吴财的心“咚咚”狂跳,这几天,母亲的教诲与那些戳脊梁骨的闲话,对他触动很大,理智让他疏远了“心上人”,不清楚她出啥事儿了。
“噢,她感冒了,这里有叶敏写的请假条。”一位女同事说着,将假条递给了领导。
“真是温室里的花,中看不中用!”
吴财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明知不妥,可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两条腿。
“吴哥,你终于来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啦!呜呜……”叶敏像被抽去筋一样的瘫软,一头扑进吴财的怀里。滚烫的泪水宛如决了堤,顺着吴财的脖颈往下淌,烫得他心口发疼。
“有我在,不怕,啊。”吴财紧紧搂住她,手掌心贴在她剧烈抖动的后背上,轻声安慰着。
“吴哥,我的命好苦哇,如果,如果没有你,我,我真的不想活了。呜呜……”叶敏紧紧抱住吴财,仿佛抱住生命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别胡说,有我呢……”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吴财慌忙松开叶敏来到门口,叶敏将写好的纸条塞给吴财,理了理蓬乱的秀发,擦干了眼泪。吴财将纸条装进贴胸的衬衣口袋,对叶敏点了点头离去。
五
心急如焚的有德,先去了邮局。得知吴财不在,便牵来单位的专用骆驼,顶风冒雪,疾行二十多里,直奔那个营子。从纸条里分析,吴财和叶敏多半藏在这里。因为,当地牧民都有两个家,这个季节的夏营子都空着,粮食燃料家具一应俱全,生火便可安身。关键是,吴财跟营子里的巴图是好朋友。
果然,巴图蒙古包的烟囱,像给有德报信似的青烟袅袅。有德心头一紧四下张望,白茫茫的原野上,囤草料的围栏边栓着一匹骆驼!有德抡起鞭子,猛抽坐骑屁股,踏雪的四只驼蹄,宛如碎玉飞溅,直奔巴图蒙古包。
有德将骆驼栓在巴图蒙古包前的木桩上,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推开了门。
令有德没想到的是,吴财与叶敏盘腿坐在小桌前,一个个神态悠闲、心情安逸,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与慌乱。没等有德开口,吴财就迎过来拍打着他衣服上的雪霜,指了指牛粪火炉:“冷吧?先坐下暖和暖和再说。”
想到吴妈妈捂着胸口、提心吊胆的模样,有德恨不得把吴财揪过来狠狠揍上一顿!他强压怒火,用力甩开吴财,抹了把皮帽与眉眼之间的冰碴儿,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啪”地一声将鞭子摔在地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吴财,我真是低估你啦!自己的老婆儿子想扔就扔;生你养你的老娘不管不顾;连你爹拿命换来的工作,你也打算一脚踹掉!我来问你,你,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叶敏想不到,向来好脾气的张有德火气如此之大。尤其是他一针见血的那些话,直臊得叶敏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敏一把拿起自己的大皮袄大棉裤,三下五除二就把苗条的自己裹成一只粽子,推开蒙古包的门就要走。吴财慌了,扑过去就要拽,有德横身一挡,嗓门炸得毡房发颤:“腿长在人家身上,你能拦得住?想去哪儿是人家的自由,和你有关系吗?咋,你是想背还是想抱哇?是爷们,挑一个给我看看!”
叶敏声音出奇地平静:“单位有事,我先骑骆驼走了。”
吴财着急忙乱地套上衣帽,捶胸顿足地:“她会出事的!”
有德拉着吴财,边出门边说:“怕出事,咱们就一起回!”
茫茫雪原上,叶敏独骑骆驼在前,有德与吴财合骑骆驼在后。骆驼“咯吱,咯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有德把调查组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吴财听。吴财慌了:“这……这可咋办啊?”
有德抬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这回,知道害怕了?只要你小子别躲在蒙古包里,让人家成双成对抓住就没事儿!这样吧,车站也就五、六里,你现在就上车站,尽快把妻儿接过来。工作组、请假还有叶敏的事情我来处理。听清楚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