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金樱子(散文)
一
一个到千里之外访友的人为何会突然在心底呼啦啦地长出一蓬芬芳的植物来?
思来想去,我确定催生这种幻象的原因应该是吉安夏日正午热情似火的阳光。去年暑假,我去井冈山旅游,路过吉安时,猛然想起湘莉老妹就是吉安的,遂微信联系。原本是想把她约到外面的小酒馆里见个面喝杯小酒的,但她却自有道理,说老哥你远在浙江,难得来一趟吉安,老妹必须要亲自下厨,做顿拿手的家常菜。态度是不容置疑的,没有一点商量余地,我只好欣然接受。
湘莉是我在江山文学网认识多年的文友,因为投缘,彼此惺惺相惜,却一直未曾谋面,仅是见过她的照片而已。印象中,她是一个既聪慧又泼辣的江西妹子,身材高挑,天生丽质,颜值文采俱佳,性情豪爽,心直口快,像枚红辣椒一样。见到真人,基本还符合想象。眼前的她,近乎古典,四十出头,一袭靛青装,戴近视眼镜,云鬓高高绾起,白颈颀长,柳眉杏目,只是个子并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风风火火,属玲珑婉约型,似一朵刚刚出岫的青云,文静且优雅。她住在一个刚落成不久的小区里,小区很大,楼宇林立,密如春笋,却水榭亭台,曲径回廊,鸟语花香,繁华而不失清幽。
有朋自远方来,自是不亦乐乎。
略去繁枝细叶不表,单说中午的那顿饭。说是家常菜,其实一点也不家常。菜很丰盛,山上跑的,地里长的,水中游的,一应俱全,印象最深的是一只热气腾腾的炖蹄膀,那色香味,仿佛出自宫廷御厨之手。不由感叹,我这个生长在井冈山麓的细妹仔,跟山崖上的映山红堪有一比,不论是上文学殿堂,还是下家庭厨房,皆是红艳艳的杀辣(吉安方言,厉害的意思)。写到这里,我猜想若是让与湘莉相交甚笃的山东文友怀才抱器看到了,必定会羡慕忌妒恨的。哈哈,实话告诉你,这算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开吃前,湘莉搬出了三样酒,五粮液、葡萄酒和一玻璃罐尚未开封的药泡酒。她说,老哥,你喜欢喝哪样呀?我瞧了一下,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那罐土里土气的药泡酒上。她心领神会,打开盖子,给我斟了满满的一杯。酒是陈年的老酒汗,颜色变浓了,浅黄里泛着暗暗的红。我呷了一口,绵厚,至醇,软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我问,这酒是用啥东西泡的?她说,是金樱子,今天让老哥你喝个够。喝完一杯,她又斟上。我说,够了够了。她说,这怎么可以,难不成老哥嫌这酒太土?我说,哪里哪里,只是这酒不能多喝的。她举起杯子,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老哥,你如果看得起老妹,就放开喝吧,你不是老说,待咱们相逢的那一天,必须要连浮三大白的吗?
我抬头一想,相逢不易,盛情难却,遂开怀畅饮。就这样,那天我像个贪杯的酒老龙,喝了一杯又一杯,直至浓醉。醒来时,已是皓月当空,夜色阑珊了。我以为自己已在井冈山上,同伴说,你醉得快成仙了,车一动就吐,根本就走不了,我们只好先在吉安住下了。我愕然,欲开口说话,岂料一张口,便觉一股浓烈的酒气止不住地往上冲,喷射出来的全是金樱子的味道。那一夜,我躺在赣江边的一个宾馆里,彻底失眠了。恍惚间,我觉得内心结满了沉甸甸的金樱子,思绪随着残醉悠悠地飘荡开来,飘回了难忘的少年时光。
二
五十年前,一个雪后初晴的上午,在村庄通往山中的小路上,走来了两个青涩少年。男孩稚气未脱,一身粗衣,头戴箬笠,足穿草鞋,腰悬刀鞘,拿着草刀走在前面开路。女孩眉清目秀,像一叶嫩生生的小苗儿,扎着马尾辫,穿件破棉褂,拎只小竹篮,一步一步地在后面跟着。鹅毛大雪是个魔术师,一夜醒来,整个世界就变得白茫茫,胖嘟嘟的了。青山献银帽,绿树披琼衣,大地盖白被。积雪很厚,没过脚掌,他们每走一步,脚下就“沙”地一声,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山野的风很大,像一个疯子在不停地奔跑,卷起一团团雪粉,往他们的身上乱窜,把他们的脸蛋吹得红扑扑的,鼻涕水直流。天是那么冷,地是那么寒,几声鸟叫,仿佛是从遥远的时空中传来的,使雪野显得格外沉寂。他们一路沉默不语,内心却是充满期待——他们要在这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日子里,到山上“采宝”。
那个男孩,就是十二岁的我。女孩才十岁,是我的堂妹,名字叫金月。
尽管事隔多年,但记忆仍然清新如画。那个上午,我与金月踏雪而行,从柳溪边的路廊槛出发,经过地主宫,翻过黄豆岭,又走了两里泥巴路绕过古墓塘,最后来到死人塆。死人塆是一个小山弯,中间一条沟,沟边两面坡,坡上百草萋萋,杂树丛丛,青肥黄瘦地荒着,果香却是四季蒸腾,是座花果山。至此,我们便开始采宝了。我来到一块白石边,发现一侧的茅草丛中,隆起几顶白色的帐蓬,我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玄机,一到雪天,植物就会成精,喜欢跟人捉迷藏。我砍下一根松枝,走了过去,往蓬顶扫雪。松枝一挥,白蓬子上的积雪便像白糖一般塌了下来,未几,植物的伪装渐渐褪去,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宝贝树出现了。
它先是露出茂密的细叶,圆扁扁的,水灵灵的,边缘长着锐利的锯齿。浓绿,深绿,橄榄绿,在冰天雪地里,居然泛着油光的色彩。接着入目的是紫翠的枝条,枝条呈攀援状,韧筋劲骨,如一道道绿色闪电,虬曲盘绕,弯刺密布,给人张牙舞爪的感觉。不同的植物会长出不同的枝叶,枝叶往往最能彰显植物的个性和风骨,而它的个性是非常独特的,它复制了春天的颜色,也暗示着荒野固有的锋芒,带着一种不修边幅的狂野力量。然后,诱人的宝贝就露出庐山真面目了。它是野果子,长在枝条上,果子近似圆柱形,色如苹果红,橘子红,旭日红,浑身长满密皱皱的细刺,如一只只红彤彤的小刺猬,东一串西一簇的,粘着雪粉,挂满枝头,在白茫茫的雪野中显得分外妖娆。它若是身上不长刺,像染了紫的红橄榄,涂了赤的子弹头,釉了彩的小糖罐,真是迷人。
我把这些宝贝从雪被里揪出来之后,让给金月了。金月踮起脚尖,拿着剪子,把果子一颗一颗地剪到竹篮里。在舟浦,人们称这种果子为刺瘩。它不是我的最爱,我离开了,到山上去找寻另一种宝贝——山馒头。
山馒头是长在一种矮灌上的果实,它栖息于荒蛮偏瘠之地,与蕨草为伴,夏季挂果,成簇而生,圆溜溜的,秋冬果子成熟,一经霜打雪煞,颜色乌紫紫的,像一粒粒乌豆,像袖珍的牛眼睛,食之浆水润甜,是山野的小糖王。它究竟是何种植物的果子,我至今仍搞不清楚。我曾经怀疑它是石楠果,但觉得又不像。石楠果在植物学上被称为“梨果”,属简化版的苹果或梨,却不宜人类食用,它虽然无毒,但口感干涩,味道不佳,用舟浦话来说,属尿盆底的红枣,好看不管用,没有任何食用价值,与山馒头只不过是外形相似罢了。感慨了,让我终生难忘的山馒头,竟成了我至今无解的迷。
话归正题。我在山坡上折腾了一会儿,就获得了一束连枝带果的山馒头。待回到原地,金月也已经采了一篮子的刺瘩,姹姹的紫,嫣嫣的红,真是漂亮。
回家的路,很短,也很长。我们一路说,一路笑,说着笑着就走到了一条细细的田埂上。田埂结了冰,不好走,金月一个不小心,身子一斜,竟一头栽进了田里,篮中的刺瘩全然散落在地。她欲去捡,却站不起来了,我过去一看,眼睛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妈耶,她的脚腕骨脱臼了,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我说,妹妹,算了吧,我还是背你回家吧。她说,不,我得把刺瘩捡回来。说着,她便匍匐于地,爬着去捡刺瘩。我看到她的双手被勾刺割出了许多裂痕,点点血珠,从伤口渗出,洒在雪地上,洇成了一朵朵小红花。雪是那么的白,血是那么的红,这种鲜明的色彩对比,造就了一种惊人的凄美,美的让人心痛,心酸,心碎。我知道,她不舍呵,那些果子在她眼里,无疑就是珍珠玛瑙,更是维持一个穷人家活着的希望。
金月噙着泪,咬着牙,从这边爬到那边,又从右边爬到左边,像一头小牛犊在犁田,雪地被她的身子犁出了纵横交错的沟痕。她把刺瘩一颗一颗地捡到竹篮里,舍不得弃掉一颗。我见状,连忙过去帮忙。最后,我把她驮到背上,像猪八戒背媳妇一样把她背回家。
三
总以为,此事到此便会结束了。不曾想过了三日,金月差点就没了小命。她挨揍了,被揍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揍她的是他父亲,玉生叔。阿叔是个病秧子,从头瘦到脚,犹如一只饿白鹭,人称稻秆人。他四十多岁才从江西龙虎山骗娶了一个拐脚囡当媳妇,生了金月与金阳、金星三姐弟,日子过得半死不活的。金月从六岁起,便到山上去找吃的了,捡稻穗、掏番薯、挖野菜、摘野果什么的,小脚像踩着风火轮,没有一天闲着。那天,她把刺瘩拎回家,自个舍不得吃,全入了两个弟弟的嘴。三天过去,金阳和金星竟变成只会吃不会拉的小仙童了,肚子胀得象只大西瓜,鼓鼓囊囊的疼。疼得不行,金月遂拿筷子去挖,结果把屁股掏出了血,连屁也没放一个。玉生叔怒了,雷霆大发,遂揍金月。他用的是刺瘩的枝条,像蛇鞭,他下手很重,每抽一鞭,金月的身上就弹起一道血痕,异常狠辣,连神仙也受不了。
金月血糊糊地跑到我家里求救。我母亲大惊,喝住了气极败坏的玉生叔,即把金月众姐弟带到诊所。坐诊的紫仙医师是个华佗转世老中医,他说,刺瘩人是可以食用的,但不可以多吃,关健是在食用时,必须要去掉里面的绒毛,不然,就不易消化,人会出事。紫仙医师把金月的伤口消毒包扎好,抓了把巴豆,令玉生叔煮成汤。紫仙不愧是神医,金阳兄弟俩一喝下巴豆汤,下体就畅通了,肚子立马就瘪了下去,只是脸色如涂了蜡,走起路来像云朵在风里飘似的。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金月的苦难,似乎是刺瘩惹的祸,但其根源还是在于饥饿。饥饿是人世间最凶残的恶魔,它无形,却充满质感。它会使人性扭曲,疯狂,任何高昂的头颅,一切的善良和美丽,在它面前皆会塌毁,如扁舟遇到巨浪,在顷刻间便荡然无存。
金月与我一样,都出生在饥饿年代。那时候,为了安慰终日在肚子里闹腾惨叫的饿虫,我们天天挖空心思地去寻食。对于饥饿感如怒潮般袭来的孩子们来说,那些长在崖下石旁,坡上溪畔,路边田角的野果,自然就成了我们的宝贝,它们不仅是续命仙丹,也是一代人飘香的记忆。山馒头和刺瘩,至今仍然在家山上繁衍,生生不息。我是长大后才真正了解刺瘩的,它学名贵气十足,叫金樱子,又名糖罐子、刺梨、山石榴,是蔷薇科蔷薇属常绿蔓性灌木。
金樱子是个意志超凡的顽主,它不屑与绿汀红树为邻,也不愿与阆苑仙葩争春,在荒凉里长,于寂寞中生,耐得起贫瘠,经得住风雨,受得了霜雪,生命力特强。有道是深涧生幽兰,悬崖出芝草,金樱子的果实自是不凡。小时候,我曾吃过它的果肉,沙沙的,面面的,甜甜的,微微的涩。它的味道,不是那种平常的齁甜,而是一种清新的自然甜,涩也不是苦涩,是山林的清涩,略一回味,含有浓淡相宜的果香,有点像青苹果和糖梨。它还是一味中药,主治遗精滑精,遗尿尿频,崩漏带下,久泻久痢。拿金樱子泡酒,有补肾保健之功效。在南方山地,这种植物十分普遍,在野外随处可见。
跟任何一种植物一样,它源于种子来自风。某一日,一阵从远山而来的疾风,捎来了金樱子的种子。风声逝去,飞翔的种子从天空骤然停下脚步,像一群胆怯怯的山孩子,顿作鸟兽散,各奔东西。它们把命运交给了流浪的风,有的落在荒芜的山坡,有的落在嘈杂的路旁,有的落在寂寞的溪边,有的落在伤心的崖上。季节最早获知它们的消息,一场绵绵春雨浇过,它们破土而出,很快就在春寒料峭的早春二月,从一豆小芽长成旷野上的一蓬绿烟,以一身迥异于同类的绿,一头迎向孤独和寂寥,在大地上独立独行。
在桃花四月天,金樱子会开出素净净的花朵来。花开五瓣,大而洁白,缀满一蓬,如野蔷薇,如白蝴蝶,清冷又芬芳,将漫山遍野的嶙峋与苍凉一一妩媚。它的果实,始于夏,熟于秋,醉于冬。秋风最具诚信的品德,大雁刚扇动南飞的翅膀,它便像诺约的铜笛,自月色中横吹过来,捎来金黄,唤醒白霜,从起点的一片青芜延续到终点的橙红裹遍。冬雪降临,金樱子变红,这一蓬那一蓬,沉甸甸地升腾着成熟的芬芳,在瑟瑟风声中,告诉人们旷野的冬天并非瘦骨无肉,苍白的日子仍有希望的一片红。
四
如果说五十年前我从金月身上见识了金樱子的野蛮,那么,五十年后我在吉安则体验到了金樱子的力量。都说金樱子是解酒的,谁能想到呢,在湘莉家,我居然被解酒的金樱子灌得烂醉如泥。我当然知道,将我醉倒的,并非是酒,而是温暖的友情。套句怀才抱器的话,真是“八百井冈千峰秀,不及老妹一片情”啊。
次日起来,我整个人蔫了,软绵绵的,重上井冈山的凌云壮志消失殆尽,遂改道赴赣东南的资溪大觉山去漂流。一路之上,我仍陷在残醉中不能自拔。
人如植物,植物似人。我想,天底下有许多人的命运是一样一样的,如我,如金月,还有湘莉老妹。湘莉的祖籍在湖南,是从他父亲那一代才迁移到江西的。三湘大地锦绣如画,并不比江西逊色,这是为何?她说,那不叫迁移,应该叫逃难。此事说起来很简单,也很无奈,就因家庭成分不好。她祖父是教书匠,清流一个,纯粹的一介书生,没一丝毛病,问题出在祖父的兄长上,他出身黄埔,曾是老蒋麾下的一员猛将。于是乎,湘莉的祖父就被扣上了沉沉的大黑帽,天空暗了。她父亲十七岁那年,经不住无休无止的游街挨斗,便逃离了故土,只身来到江西谋生。
湘莉出生在禾河边的一个小山村里,自小就饱经山风之寒,尝遍山野滋味,吃尽人间苦头。完全可以想象,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家庭成分不好,她的处境是何等的艰难。也许是山野与苦难赋予她独有的秉性,尽管她是一个纤弱的细妹仔,却异常倔强,为人做事从不服输,狠劲上来比男孩还野。我们私底下有交流,她说儿时的她,凡是人干的事,她都干过,凡是常人不敢干的事,她也干过。她拔过草,砍过柴,挖过野菜,采过蘑菇,摘过山果,上树掏过鸟蛋,下河捉过小鱼,还拿竿捅过马蜂窝,就连与男孩子干仗,一点也不落下风。在我看来,她就是那金樱子,在一方山林栉风沐雨,野蛮生长。当历尽风雨之后,已踏平坎坷,彩虹显现,长大后,她如愿考上了京城的一所名校。
如今的湘莉,事业有成,家庭幸福,老公在永新开店经商,是个老板,膝下三千金,大的叫啥,忘了,已参加工作,次女叫百灵,正在上大学,老小叫瑞希,今年该读高二了吧。她自己则一边帮着老公打理生意,一边笔耕不缀,佳作不断,只要打开她的江山文集,便见红豆串成了一条长长的星链,比那秋天的金樱子还要亮眼。
山樱子,是山野的绿甲武士,它披着一身带刺的藤蔓铠甲,在乱石与土坡上纵横驰骋,开疆拓土。它是甜蜜的陷阱,以拒人千里的锐刺,仿佛在告诉人们,我很甜蜜,但决非好欺负,我很凶猛,但内心满是阳光酿成的甜浆,唯有勇敢的人,方能尝到我的甘醇。
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对乡愁又多了些感悟:乡愁大多是温暖柔软的,如挂在老树上的月光,如飘在屋顶上的炊烟,如母亲从鞋底抽出来的针线,但有的也是尖锐寒冷的,像蓬勃在雪野上的山馒头和金樱子。乡愁不一定是故乡的专属,有时候它也可以生长在遥远的他乡,譬如在吉安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暖午,老妹子端出来的那一灌用金樱子泡的老酒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