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吃大锅馍,喝大锅粥(散文)
一
前段时间装修房子,拆下很多木质旧门窗,退伍一些过时的旧沙发,旧床。卖掉不值几个钱,送人也没人要,扔又无处可扔。新农村建设宣传,杜绝建筑垃圾以及巨大杂物丢进河沟,大坑,既影响美观又污染环境。
这么多杂物丢垃圾桶,心中难免产生负罪感。思来想去劈了做柴火,既节省燃料,烧成灰还能做底肥,废物回收,两全其美,随后该锯的锯,该砍的砍,该劈的劈。不多时,那堆刻满记忆温热的旧物,变成了一堆柴火,期待一场回温升华。
看着老家饭屋里垛成小山的劈柴,我对母亲说:“娘,以后咱就烧大锅了,找找小时候的感觉。”
“嗯,以前可不都烧大锅,大锅烧水,大锅熬汤,大锅炒菜,大锅蒸馍,就连烙饼,蒸米饭也都是用大锅。如今有了煤气灶和电锅,越来越方便,没人爱烧大锅了。”母亲感慨道。
其实,烧大灶在农村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今天看又觉得新鲜。农村烧大灶已成为过去式,不管从卫生方面还是便捷方面,它都无法和先进的灶具相媲美。前几年,上级更是下发文件,积极推动农村“煤改电”“煤改气”工程,很多村庄大灶直接被拆掉了。其实大灶不拆,使用率也越来越低,在当下这个以“快”为首的时代,时间貌似越来越紧迫,人们竟不能容忍慢慢地做一顿饭,不能容忍一根劈柴慢慢分解它积压许久的热度。
当天晚上,母亲准备在大锅里熬白粥(玉米粥)。我自告奋勇接下烧火的重任。看着灶台旁忙碌的母亲,看着灶口下熊熊的大火,这一刻,时光仿佛快速倒退,退到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童年。这一刻,我内心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安静。我忘记生活里的不快,忘记人际场上的演技,忘记了所有,只想安安静静的烧火,等着水沸腾,等着粥熬香,等着一顿简简单单的晚餐。
二
今年麦收过后,妻子特意叮嘱父亲留几袋麦子,自己磨面吃。妻子近几年很注重养生,她总说“现在很多吃的东西,看似越来越干净,其实一点都不健康。商人为利益最大化,会用一些对人体有害的添加剂。我们以后自己种菜,自己磨面,尽量避免过多添加剂的摄入。”自麦收以来,我们一直自己磨面粉。
近日,父亲有淘洗了几袋小麦去镇上磨坊推磨。“推磨”这个蒙尘岁月流逝的名词再次苏醒。儿时那一声声招呼带着属于一个时代的暖热涌向心头。
“推磨去呀,他嫂子。”
“昂!家里吃饭的嘴多,这不才没推多时节(间),又……”
“嗐,都一样,俺也推了不长时节。”
此时,村南老磨坊唱得正欢……
去除麸子,成品面出了一百多斤,这个季节多点无所谓,天越来越冷,不怕生虫了。磨出的面有些潮气,为保险起见,父亲特意倒在大簸箩里晾一下再装袋。这一幕场景,得有二三十年没见了。如今村里能拿出大簸箩的也不多了,簸箕还好找一些。一个曾经使用率极高的物件退隐,讲述着一个时代的冷却。
三
父亲磨面当晚,母亲蒸了一大锅咸卷子和馍馍。我再次坐在灶前帮母亲烧火,看着灶口里火苗飞舞,一根根劈柴仿佛释放着无数个四季轮回的热情,同时燃烧的还有我的童年时代。
锅盖边缘蒸汽氤氲,挑逗着味蕾的软肋。儿时,我无数次坐在土灶前帮母亲拉风箱烧火,期待暄软的馍出锅。
风箱来回伸缩,像是空气在一次次深呼吸,风箱上的隔板一次次张开,关闭,像是一张大嘴巴欲言又止。很小的时候,母亲不敢让我烧火,就让我帮她拉风箱,起初风箱很沉重,母亲鼓励我“冬阳,真厉害,拉动风箱了。”后来风箱越来越轻,母亲又轻斥我“你这孩子,用这么大力干啥?风箱毛都快被你拽秃了。”我不好意思抬头看向母亲,她双鬓隐隐约约有几根白发闪过。
母亲每次蒸馍都会蒸上几个咸卷子,熥上几个地瓜头。刚蒸出的咸卷子,配个蒜泥,洋葱片,那味道绝不逊色于山珍海味,齿间久久留香。
四
冬季农村的餐桌上少不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白粥即玉米粥,本地方言叫法。在其他县市有叫“糊粥”“黏粥”的,前者发音“du”,后者发音“zhu”。在山东很多地方不喝汤就算没吃饭,尤其是在冬天。
儿时的冬天,晚饭后,父亲会拿出大簸箩,倒上半袋玉米,拿起改锥或一种特制工具,在玉米棒上穿出一道道凿痕,像是春耕时,他挥舞鞭子赶着老牛,在平整的耕地里,豁出一道道深沟。母亲坐下拧玉米粒,通常这个时候,我和小妹会抱着暖水瓶听他们聊天,偶尔也会拧上几穗。这些玉米棒都是精挑细选的,是留着过几天磨玉米面喝白粥用的。
如今市面上都是一些成品玉米面,买回家用电锅熬出来的白粥依旧粘稠,香气扑鼻,但总觉得欠缺点什么。
我坐在餐桌前,吃完馍后吃卷子,转眼间就吃了四个,还想接着吃,但肚子里抗议热潮冲破喉咙,喊出打嗝的口号,看着那碗白粥只好收手。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心饱眼不饱”。
汤足饭饱,我对母亲说:“吃大锅蒸的馍馍,喝大锅熬的白粥,吃完心里舒坦,感觉真的吃饱了,而且心里特踏实。吃买的馒头,喝电锅熬粥,明明饱了,总感觉空落落的。”
母亲笑而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