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必然有它的宽度，长度，厚度，高度。否则，不能称为河流。在村庄，河一直是独来独往，不受任何约束。至于最终的去向，就交给大地了。我常常光着脚丫子，在河水蓬勃上涨时，沿着岸堤拼命的奔跑。我希望能追上河流，看看它到底去了哪里？
　　 一条河在一个村子逗留一会儿，急匆匆奔赴下一站。我认识的河，矜持中略显奔放。它在村庄很明亮的活着，喂养过一棵一棵禾苗，玉米苗、谷子、大豆、一朵花、一株树木。也喂养过我的祖先，祖父和父亲还有我们这一代。
　　 一头牛又一头牛，停在河边，将头低下来，舌头伸进水里，卷一口，再卷一口。牛吞下去的还有一洼夕阳，一片树影，一阵夏天的风。雨来了，急促的迈过村庄的门槛，在植物身体上打个滚，睡一觉。河开始欢畅了，热气腾腾了。雨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仿佛一枚一枚铜钱，哗啦哗啦，节奏感很强的跌入深水里。谁家姑娘，纤细的手指，拨弄河流的琴弦，发出和美的天籁之音。我对河流的执念，与生俱来。当年，祖母守着河流，每个清晨，捏着一把木梳子，坐在河岸，梳头。一头青丝，披散下来，远远的，祖母像一棵杨柳，妩媚，窈窕，细腻，深情。我没见过祖母，只是在祖父的描述中，捕捉到祖母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文雅气质。在祖母那个时代，漂亮的，家境殷实的祖母，拎着一个包裹，随唱大鼓书的祖父双向奔赴，想来也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以至于苦闷的祖母，压抑，郁郁寡欢。一天的时光里，祖母除了织布，纺线。就是攥着木梳，坐在河岸的大杨树底，凝视着静静流淌的河，思考着什么？一件偏襟布扣绸褂子，祖母一洗竟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那条南河，成了祖母唯一的倾诉。以至于我和弟弟住进小城，母亲拒绝来城里定居，洗衣机落了灰尘，母亲也不用，仍然去南河洗衣服，就连我们的棉衣棉裤，被单，床套，母亲也督促我俩带回去，她去南河洗。哪里舍得母亲为儿女弯一下腰，又一下腰？母亲的意见是，南河的水清澈，宽阔，洗的干干净净。不像城里，洗衣机搅合一顿，洗不干净。不好违拗母亲，怕伤了老人的心。隔三差五开车回老宅子，陪母亲一起下南河清洗衣服，一边和母亲唠着嗑，一边与河流零距离接触，水在流，云在飘，风在吹，村庄宁静致远，人间暖情。
　　 每一条河流都是母性的，怀着悲悯之心和善良。它们有着母亲一般的宽广，辽阔。不管我们在世界流浪多久，贫穷还是富贵，哪怕一无所有，河流从不计较你的身份，地位，长相与年龄。依然展开臂膀，接纳你。
　　 祖母守着南河过了一生，母亲也是，到了我这一代，前半生是南河喂养我，后半生我选择远方，远方不远，过了南河，坐上客车，四十分钟就抵达县城，后来改成市。我在城市一开始手忙脚乱，坐公交车应聘，坐过了站，误了应聘时间。蹲在水泥地上好一顿哭，终于有了一个泥饭碗端着了，我想有一条河，在河边梳理梳理凌乱的心情。有人推荐了热河，热河不热，甚至有些冷，浑浊。毕竟，它也是河流，特别宽敞，从东岸到西岸，也有五百米宽，河的源头是千山余脉，流经老家的屯子，在老家那段河流叫南河，南河，属于我的河流，祖父祖母的河流，父亲母亲的河流，不像热河，属于一座城市。解决这里的人，生活用水，工业用水问题。城市没有耕地种田的牛马，却有活在底层为生机打拼的牛马。我就是其中一个，我需要一条河，在河之畔，我可以远离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算计。借着一河流水，清洗清洗我满身的伤疤与尘埃。看着垂钓的人，抛下鱼饵，等着鱼儿咬钩。就像看到层层叠叠的人群，被分出三六九等，各司其职，各有千秋。每个人的故事不同，平凡的，隐晦的，高尚的，伟岸的，明媚的、阳光的、深不可测的，唯有在一条河面前，我才卸下伪装，露出纯真天然的自己，不去迎合，不讨好，不献媚，不被左右。河聆听我的倾诉，嗯，在离开南河的日子，城市的热河做了我灵魂的安放地。热河缺乏南河的烟火味，热河浑身上下透着胭脂气息，我感受不到热河的温度，时不时的要开车回去，亲近我的南河，只要脚踩在南河的地界，我很容易找回过去那个朝气蓬勃的自己，终究，这里睡着我的祖母，祖父，我的父亲，叔叔们。
　　 在我发表过的文章中，河几乎面面俱到，温柔的流淌。小说《父亲的河流》一万三千多字，在几家杂志刊登。《一条河去了哪里》成为几座城市中高考模拟试题，《村庄的河流》获过全国性奖项。就连其它短篇小说，中长篇小说，我毫不吝啬对南河的热爱。《南河向南流》写到十八万字，尚在创作状态。对文学的情感，我是执着的，专一的，文学反馈给我的，正如南河水，滔滔不绝，孜孜不倦。
　　 我可以几百次几千次逃避现实，不上进，渴望躺平。在南河那里，所有的阴暗因素统统绕道而行。变成积极向上，阳光明媚的事物。《南河向南流》是以我前半生为背景，写的是在村庄的点点滴滴，细枝末节。对土地，对街坊邻居，对婚姻，对生活的态度。
　　 不得不说，大地离不开河流，一座村子没有河流，等于失去灵魂。一棵禾苗，一株玉米苗，果树，辣椒、茄子、芹菜，南瓜等等，均离不开水的滋润，河的浇灌。人何尝不是？尤其是久居城市的人，周围若没有一条河流，供养大家的日常用水，岂不是被旱死？
　　 如此以来，我一边爱着热河，一边又对南河念念不忘。热河让我浮躁的心安静，南河给我世上最美好的水质，沙滩暖洋洋的光照，给我宁谧与安稳。我不管河流最终去了哪里，落魄还是兴盛，我只想着与一条河长相厮守，解除我一路的疲倦与烦躁，还心灵一个纯净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