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蟋蟀叫声声(散文)
前不久的一天傍晚,我下楼去取快递,尚不到七点钟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微风袭来已感到明显的凉意。我走到快递柜前输了密码,取出邮件,正要转身离去时,晚风里忽然飘来一串清响,“瞿瞿——瞿瞿——”,细弱却清亮,像被夜色过滤过,不似人间声,倒像从岁月深处漏下来的碎玉。
是蟋蟀!心口猛地一缩,这熟悉的鸣响,竟已在都市的喧嚣里缺席了半生。此刻的蟋蟀鸣叫是那样的清朗,又是多么的空灵,似一只在叫,又似数只在合鸣,一时间分辨不清。这天籁般的鸣响,轻轻一牵,便把我拉回了童年的秋夜里。蟋蟀们也仿佛知晓了我已沉醉在其中,鸣叫的声音又热烈了许多。此时我手里的快递件变成了宝贵的蛐蛐罐,恍惚间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眼望着天空,在专心地听着、想着……陶醉在其中,全然忘记了身处何地。
蓦地,园区的路上驶过一辆汽车,车的轰鸣碾过夜色,无情地令那清越的鸣响戛然而止,只留满耳喧嚣,像一场未唱完的梦被生生掐断。车的声音同时也唤醒了沉醉的我,依然傻傻地站在原地,思忖着那美妙万端的“瞿瞿”声是出自哪里呢?哦,原来这些天园区里正在整修小广场,堆放了一些铺路用的方砖和沙石,再加上围墙外常年流淌的小河,这就给蟋蟀们提供了生存和表现的机会。看着那些堆垒的方砖,恍惚间竟与童年老家的土墙、铁路路基的碎石重叠——就是那样的缝隙里,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期许与欢乐。
蟋蟀是与我结缘最早的昆虫。大约七八岁时,我就跟着稍大一点的孩子一起玩蟋蟀了,学着他们的样子,用一个大口的罐头瓶,里面用黄泥铺满大约一公分厚。这黄泥块必须是提前用水和好,在露天地晾晒,将水分大部分蒸发掉,然后才能铺到罐头瓶里,上面也可以再撒上一层薄薄的干土面,这样做的目的是使得瓶子里始终保持略微潮湿的自然环境,然后在里面放一些菜叶,盖子可以用原装的铁皮盖,上面打上孔用于透气就可以了。
斗架用的蟋蟀一般是户外的土墙或陈旧砖墙缝隙里的才行,家里灶台边的蟋蟀不行,那叫饭蛐蛐儿,只能听声,不能斗架。最好的斗架蟋蟀是郊外靠近山体、农田、水塘边的铁路路基碎石中的蟋蟀,它才是最厉害的。这种蟋蟀极不好抓,要是能抓到一只体格壮硕的“大黑头”,简直就是中奖了一般。在我的斗蟋蟀生涯中,只抓到过一次。每当获胜的时候,那大黑头便骄傲地震动着后背上的响翅,发出“瞿瞿瞿、嚓嚓嚓”的金属质感声音,像是钢刀与铁器在摩擦,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了欢乐的叫声。
我的宝贵蛐蛐罐在家里是被放到八仙桌上的,仿佛是神仙被供起来一样。白天的时候,蟋蟀在罐里有时也会淘气般地鸣叫,那声音在透明的罐头瓶里面回荡着,这种带着一些立体声感觉的阵阵“瞿瞿”声更加美妙动听。尤其是当我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时,那一身铠甲的大黑头在罐子里悠闲爬动的样子,像是一个古代的大将军在踱步;有时我正专注地写作业,它又突然鸣叫了起来,好像是在为我的专心学习给予鼓励。但是好景不长,最令我沮丧的是,有一天,弟弟出于好奇,趁我不在偷偷地打开了蛐蛐罐,那大黑头从里面跳了出来,逃走了。好多个夜晚,都听见那大黑头在我家的某处在叫,我屏住呼吸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它——原来它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我共享同一个夜晚,但就是再没看见它的踪影。
家里灶台边的蟋蟀也不是毫无用处,它们的叫声极具阴柔之美,那一声声的蟋蟀鸣叫,对于我是一只难得的催眠曲。仔细听起来,不同的蟋蟀,其叫声还是有着细微区别的:有的尖利高亢,其力度可以透过耳膜直抵内心;有的低沉柔弱,行云流水,二者合在一起宛若一支起伏跌宕的交响曲。我就是伴随着这美妙动听的蟋蟀声声,度过了童年相应时节的每一个夜晚。
千百年来,蟋蟀与人类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的行踪与鸣叫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还是判断时令的重要依据。蟋蟀的迁徙,成了他们体内一只精准的钟表,具有一种与天地同步的韵律,正如《诗经》所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千年间,我们的先民,便是循着这同样的节律,安排着他们的农事与生活。蟋蟀从田野跃入屋檐,再潜入户内,直至床下,这轨迹,不正是这精灵般的小东西与人类最自然的亲昵、最富诗意的融合么?而每当蟋蟀在屋檐下、灶台边鸣叫时,我的姥姥总是自言自语道:“上秋了,天凉了,该做棉衣喽。”有时我半夜醒来,看到姥姥在灯下为我缝制棉衣时,伴随着蟋蟀的“瞿瞿”叫声,她又自己嘟囔地说:“别催了,正在做呢。”我从小到大,近二十年里,所有的棉衣棉裤都是姥姥亲手做的。后来每到秋凉,听到蟋蟀鸣,我便会想起灯下姥姥的针脚、棉线穿过布料的“簌簌”声,与蟋蟀的“瞿瞿”声叠在一起,暖得人心头发烫,又空落落的——那样的时光,和逃走的大黑头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我怀念姥姥,同时也感念蟋蟀。
其实,在大自然的各类虫豸中,人与蟋蟀的关系是非常特殊的,其渊源早已浸在千年的时光里,成了一缕抹不去的自然情怀。作为一种为人类提供娱乐和文化价值的昆虫,在两千多年前的《诗经》里就有专题的描写,其中《唐风·蟋蟀》中的名句“蟋蟀在堂,岁聿其莫”至今流传不衰。在我国,蟋蟀在昆虫界的地位可以说是最高的。宋朝是国人赏玩蟋蟀最盛的朝代之一,文学家黄庭坚从拟人和文化价值的角度对蟋蟀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他总结出蟋蟀拥有“五德”:一是信德,“鸣时不失时,信也。”二是勇德,“遇敌必斗,勇也。”三是忠德,“伤重不降,忠也。”四是知耻,“败则哀鸣,知耻也。”五是识时,“寒则归宇,识时也。”数千年以来的历史事实证明,蟋蟀是担得起人们对它如此高的评价的。一只卑微的小虫,即便是为了自身的生存,其行为也没有对大自然和人类有些许的伤害,相反,却用百日的生涯为人类提供了生产生活的基本遵循和极其宝贵的情绪价值,诠释了人类道德中的信、勇、忠、耻、时的基本标准。如此的品行对人类自身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教化呢?小小的蟋蟀与人类的这种特殊关系,对于人类而言,终究也是一场心灵的修行,让人在与这微小生命的相处中,获得了道德的觉醒与灵魂的丰盈。
夜更深了。园区已归于寂静,远处的车声渐渐稀疏,终至于无。天地间,仿佛仅剩下了这一种声音。我微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只觉得那“瞿瞿”之声,不再是从炉台或墙根里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远古《诗经》的风里涌来,从唐诗宋词的秋里涌来,从明清的王府中涌来,从故乡的大杂院孩子们清澈的眼神里涌来,也从我自己的内心里、眼泪中涌来。它不再是一种外在于我的声音,它已融进了我呼吸的节奏和血脉流淌的韵律。在这一刻,物我的界限消弭了,我仿佛也成了一只蟋蟀,潜藏在文明的砖石之下,用我微弱的声音,固执地、反反复复地,吟唱着对生命本身的颂歌。此刻我才意识到,人们常常热衷于追逐和探索那些宏大的事物与道理,却忘了最动人、更深刻的启示,往往隐藏在那微小的生命之中。
2025年11月20日与上海市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