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石屋月光曲(小说)
一
将知青点的同伴黄坤送上返城的客车,回到生产队里已是下午时分了。
天阴得厉害,偏北风嗖嗖地刮着,带来深深的寒意,不时有细小的雪珠打在身上,能听到与衣服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音。几只黑色的乌鸦停在队里那口山湾塘高坎的树上,间或发出“呱呱”的叫声,将一种郁闷的情绪传递开来。离山湾塘不远的山腰处,响起几声牛叫,像是催促着主人的到来。穆志远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朝那儿打量着,见饲养场所在的地方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直到汽车发动的那一刻,黄坤才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声:“穆点长,你对我的好我都记下了!你放心,到了单位我会好好干的……保重!”或许是动了真情,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那会儿,穆志远轻轻地笑了,感到自己终于兑现了曾经的诺言:“你们都是我接到点上来的,等大家都有了回城的资格后,我会一一将你们送走。我保证,我将是最后一个离开知青点的……”
今年是他插队落户的第六个年头,依他自己的话来说,这个知青都让他当老了。
他是初中毕业后的第三年下乡的。不是他在躲避,而是直到那时,地区才启动了新一轮的上山下乡。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岁数不大,却有了两年的打工经历,不光在建筑工地当过小工,还在一个人防工地干了半年的抬工,甚至还去北方老家的一个农场,跟着当马夫的大伯养了近一年的骡马。这样的经历让他一下乡就能很轻松地应对各种农活。下乡第二年,他还学会了被视为全劳力才能掌握的使唤牲口、耕田耙土的活计。
下乡前就听地区知青办的领导讲,他去的地方是个知青点,连他共有四个人,清一色的小伙子。只是那三人现在还在读高中,要几个月后毕业了才能正式到来。他相当于给这个知青点打个前站。他必须在伙伴们到来之前,催促着生产队把房屋建好,把各种生产工具备齐,让大家一到这里,就能投入到生产劳动中。
于是,在另外三个伙伴到来之前,他就经历了与社员们一起夯土建房,把那排有着厚厚的土墙,主要房屋盖着上好的瓦片,只厨房和猪圈是用稻草覆盖的知青小屋修建了起来。
他还亲自看着知青小屋的各类家具的制作。几张床不好看,但却很结实,绝无垮掉之忧,桌子板凳以及盛放粮食等物的大小扁桶,都散发着新木的清香。或许就是先行了一步的缘故,他被指定为知青点的点长。半年后,他从区汽车站将那三个伙伴接到了点里……
此时,他站在这里,曾经热闹的知青小屋寂静无声。几只土画眉在大门处跳跃着寻觅可吃的东西。它们已习惯了在这里觅食,因为曾经的几个大男孩儿,总是大方地将自己的食物与它们分享。然而这会儿它们却失望了。人走屋空,再也没有了那些人的身影。剩下的一位又不常在这里煮饭吃。见穆志远走近,那些鸟儿有些不甘地飞进了前面的竹林。
一只潜伏在暗处准备捉只鸟尝尝的狸花猫,见自己的捕猎行为被穆志远打乱了,不满地冲着他呲了呲牙。
风更大了,低垂到屋顶的竹梢在瓦片上拂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时光流逝,曾经那么热闹的所在如今又只剩下张罗着修建它的人。而穆志远也因一个多月前接替了饲养员的工作,大多数时间住在饲养场而冷落了这里。
他用钥匙开了大门上的挂锁,径直走到堂屋靠厨房的墙边,打开那个小些的扁桶,想为自己带点细粮到饲养场,连着吃了几天的净红苕了,胃里很难受,急需喝上一碗白米稀饭。这段时间,他吃住都在饲养场里,直到回家去打听招工消息的黄坤回了队。为了最后这个不善于煮饭的伙伴也有饭吃,他才回到了点里。
然而,他的手却触到了桶底。插队的地方是深山区,土多田少,今年天旱,水稻欠收,知青点余下的两人分了不足两百斤稻谷。黄坤又有些挑嘴,吃不惯红苕。他想起今天早上为了给黄坤送行,他特地按北方的惯例,给他煮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面条还是穆志远上次月回地区知青办开会时,从家中带回的。面条吃他们两人吃过几次,剩下的不够两人吃了,就全都给了黄坤。他自己则从灶里的热灰中,翻出了几个红心的烤红薯,好歹填饱了肚子。
在穆志远忙着煮饭的时候,黄坤就跟着他转着,想说什么却一直没说出口。其实,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按照他下乡后的表现,是不可能得到推荐的。他不爱干活,时常串队,还常常向老乡的鸡鸭伸出手去,拿到另外的知青点,与同样不爱干活的知青们烧来吃。如果不是穆志远找到公社干部给他说情,并再一次让出了回城的名额,那他就得一个人在这山里待下去了。其实穆志远也清楚,队里的干部和社员早就盼着黄坤走了。如果推荐权在生产队的话,大家情愿第一个就把他给推出去。可惜,推荐权在公社和区里。而对穆志远,人们则希望他能尽量多待些时间……这对于穆志远肯定不公平,但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心照不宣……
此刻,穆志远多少有些失望地看着空荡荡的扁桶,只得把堆在厨房一角的红苕装了一些,把挂在墙壁上的红薯干取了两串,将这些一并放在背篼里,这才拿着自己心爱的小提琴,迎着一阵紧过一阵的寒风,朝饲养场走去。那里还有七八头耕牛和五只种猪等着要吃今天的第二餐。送黄坤时走得急,卫生也还没打扫,过去后够他忙的。
二
远远地就听到饲养场里传来阵阵剁猪草的声音,在不时响起的几头种猪的哼哼声中显得节奏明快,均匀。穆志远不禁惊奇,是谁这么勤快,知道他今天忙,这就来帮着干活了?可是不对呀,早上临走时,他就将饲养场的大门关了,上了锁,且饲养场的钥匙只有他和队长才有,别人也开不了门呀。难道是给他派的助手来了?可刚刚在路上明明就和被称为满大汉的队长走了个面对面,他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笑了笑,并没有说派人来的事。穆志远的心跳不由加速了,忙加快脚步朝前赶去。
饲养场的大门虚掩着,拿手一推,“吱呀”一声就开了,他跨了进去,回手将门关好,转身一看,一个姑娘的身影映入了眼帘。只见她穿着身合体的藏蓝色冬装,扎着围裙和袖套,正坐在当成操作间的草棚里剁着红苕藤。她面前的大簸箕里,剁碎了的红苕藤已足够煮一次猪食的了。
姑娘那姣好的背影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可她究竟是谁,穆志远却无法确定。
一定是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姑娘,她回过了头来,一张熟悉的带着微笑的脸庞就展现在了穆志远的面前,他的心立刻就跳动了起来。
“怎么是你?”他把背篼取下来放在一旁,又次小提琴盒放在草棚里的那张桌子上问了一句。
“怎么就不能是我?”
“你来这儿是……”
“我就是新来的饲养员,你的助手刘薇!”姑娘站了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他伸了过来。
穆志远愣了下,握住刘薇带着凉意的手,说道:“那个满大汉哟,和他走了个面对面,他都没告诉我一声。”
“可他告诉我了呀,他告诉我你一早就去送黄坤回城,可能回来得晚,要我辛苦下,多做些事情。”刘薇眨着一双漂亮的眼,快活地说。
“那你把卫生都打扫了?”
“嗯哼!但不知合乎你的要求不?我知道穆老师的要求一直都很高!”姑娘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把石头房的那个用稻草编成的厚重门帘撩开,调皮地说:“请穆老师检查!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指正,学生立马整改!”
“你呀,还是这么调皮!”
穆志远说道,随着刘薇走进了圈舍,只见几个牛栏已经打扫干净了,猫冬的牛免去了农活的辛劳,或在悠闲的吃草,或卧在干燥的垫草上反刍。再看猪圈,同样扫得很干净。那头待产的约克夏良种母猪,也安静侧躺在铺了厚实稻草的窝里,享受着下午的时光,等着那顿加了不少红苕粒和苞谷渣的猪食。
“小薇,你是放寒假回来了还是怎地?记得上次还是在区上见过你。”
“你说的那两年前的事了,现在我都高中毕业了。按现今时髦的说法,叫‘回乡青年’!”
“对对对!瞧我这记忆!现在高中只读两年,难怪我觉得快嘛!”穆志远微笑着点点头,忙把带来的红苕放在圈舍靠着大灶的地方。转身正要去拿自己的小提琴盒,却见姑娘已经把它拿进来,放在他的床铺上了,就将它朝里挪动了下,打算就和那些歌本和书籍放一起。
和刘薇相识,还得追述到穆志远下乡的第三年,那时,在公社的初级中学教音乐的杨老师回家生小孩了,初中几个班的音乐课无人教,刚好又遇上县教育局要在年底举办初高中音乐比赛,各个学校都在努力,都想在比赛中取得好的成绩。这音乐课还不能停。学校领导听说四大队一队的穆知青懂音乐,不光小提琴拉得好,又有一副好嗓音,就抽他去带了几个月课。就这样认识了刘薇和那帮热爱音乐的小年轻。
穆志远的在音乐上的天赋起源于他的父亲。他父亲一参军就在战地文工团当演员,他饰演的白毛女中大春的角色受到部队指战员的一致好评。受父亲的影响,几个孩子也从小爱好音乐,特别是大女儿,刚高中毕业就被招进了专业文艺团体,是小有名气的独唱演员。穆志远的小提琴就是在他下乡时,大姐送给他的。
穆志远到这里插队落户时年岁还小,而农村的孩子读书都晚一些,因此他这个代课老师和那些学生年龄都相仿,几天下来就混熟了。依刘薇的说法,那几个月里,她和她的同学天天都盼着上音乐课。
刘薇是穆志远所带的学生中最有灵性的一个。她为人聪明,乐感强,嗓音条件好。在他指导下表演的独唱在音乐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还有一个合唱也获得了集体二等奖。
这一晃刘薇那个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日子过得真是快呀!
挂在圈舍一个柱子上的那个小闹钟时针指向了下午三点,冬天黑得早,天又阴着,到了煮猪食的时间了。穆志远将那口大锅的锅盖揭开,将剁碎的红苕藤倒进锅里,又称出了给种猪吃的精精料,打篇把红苕滕烧开后加入。就这个工夫,刘薇就将放在圈舍外墙边的苞谷秆抱了一大捆进来,点着了火。饲养场的大灶砌得很好烧,不光火大,还能一灶几用,可在煮猪食的同时,烧热后面两口形状酷似古时铜鼎模样的铁鼎锅里的水。
随着炉火的燃起,圈舍里的温度也升了起来。然而,刘薇却总感到有寒风从牛栏那边吹过来。正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穆志远,却见他端着一脸盆掺了稻草秸的软泥走了进来,正迎着寒风查找着圈舍的漏洞。一经发现就将其用调好的泥巴糊上,那小心的模样让人感动。姑娘这才对她这个曾经的代课老师有了更深的了解。怪不得她母亲听说她要到饲养场上工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三
把猪食煮熟,穆志远将它们全都舀在了两个大木桶中,又把大锅洗了,掺了大半锅的冷水,刘薇正纳闷,煮晚饭也用不着要这么多水呀,却听他说道:“不用烧开,五六十度就行了。”
“你是要洗澡吗?”刘薇问道。
“洗澡?你想哪儿去了。这是给牛喝的。”
“给牛喝这么热的水?牛不都是牵到田角水塘去饮吗?”刘薇不解地问。
“天不冷可以,这温度都零下好多了,田里都结了层薄冰,牛喝了冰水弄不好要生病的。把这一锅水兑成温水,就够那几头牛喝了。”
“哦……”难怪队长叔叔说穆知青心眼好,喂牛心细,晓得心疼牲口,要她好好跟着他学,原来真不是随便说的呀。可是,五六十度该怎么掌握呢?想问,又没说出口,就对自己说:“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妙招!”
柴火在炉膛里“嗬嗬”地唱着歌,腾出手来的穆志远拿来好几根洗净晾干的红苕,让姑娘把它们全放进灶里,埋进滚烫的灰中。
“哈哈,穆老师和我一样,爱吃烤红苕!”刘薇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高兴地说了一句。
穆志远揭开锅盖看了下冒着热气的锅里,又用手试了下温度,对刘薇说:“不用再加柴了,让灶里的柴烧完温度正好。”
“这就有五六十度了?”刘薇有些不相信地问了一句。
“差不多五十五六度了吧。人的手指皮肤能忍受六十来度,再高就要烫痛烫伤手指了。手指感觉烫,但能忍受,这温度正好。”穆志远从外面拿来两个水桶,把锅里的水舀进去,又把两个鼎锅里的热水尽数倒了,把热水提到院中的水槽边,兑好冷水,用手试了试温度,觉得正好,这才将牛放出来。刘薇认真地看着他,只见他把牛绳全绕在牛角上,也不用去驱赶,牛会依次去喝水。一槽喝完,还有牛意犹未尽,穆志远又将桶中的水兑好了,倒进饮水槽中,没有喝足水的牛就接着饮。
刘薇看着她昔日的代课老师,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看着牛儿们。要是将来,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是个很称职的父亲。
刘薇站在牛儿饮水的石槽旁,呆呆地看着,眼里溢出了温馨的光,穆志远看了她一眼,像是发现了她心底的秘密,姑娘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为刚才自己头脑里冒出的那些念头羞愧起来。
黄昏在不经意间来临了。酝酿了一整天的雪也飘了下来。忙碌了这么长时间,两人都饿了,穆志远拿起灶边的火钳,从炉膛里翻出了几个大红苕来,他拿起一根,双手交替地倒腾,拍着上面的灰,递到刘薇的手里,说道:“这天太冷了,吃根烤红苕全身都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