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红楼里的光阴(散文)
一
三年级下学期随父亲到抚州读书,是初春时分。街边的树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路上的车来去匆匆,商铺林立,一个城市的热闹奔来眼底,它在寂静中喧嚣,在喧嚣中沉思,沉思流逝的历史,沉思当下的繁盛。
物资局宿舍大楼在羊城路,离市一中和师范都很近。上一段斜坡,右拐,再下一段台阶,可以看到左前方伫立着一栋半新不旧的楼房,外墙是红色的,残留着经年累月遗留下的印痕,父亲称为“红楼”,这是一栋两层的筒子楼,每层住着十户人家,房间与厨房相对,父亲的宿舍在里头的倒数第二家,需穿过一段明暗交织的长廊,就像穿过重重叠叠的光阴。宿舍前后两间,不算大,里间光线明亮,作为客厅和餐厅,因为我的到来,又兼做我的房间,一张折叠床早上收起,晚上铺开。外间是父亲和大哥的卧室,那时只有大哥跟在父亲身边,正在一家工厂做学徒。里间外头有一个小阳台,晾晒衣物,挂着毛巾,堆着少许杂物,阳台外并无远山流水、桃花杏花之类,只有高高低低的楼房,似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鸟,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姿态矫健,还能看到一小片瓦蓝的天,让人与自然有了一种割不断的联系,不至于淹没于钢筋丛林中。
突然从乡镇到城市,从平房到楼上,有一种不接地气的感觉。早晨上学时经过一户户人家,门大多呈关闭或虚掩状态,让我窥视到城市生活的一种状态,——人们关着门过日子,互不打扰,不相往来。踩在坚硬的长廊上有一种虚空感,和踏在浒湾的青石板路感觉迥异。楼梯是连接虚空与大地的纽带,楼梯上方毫无遮掩,楼梯的缝隙里钻出一簇簇青苔,绵密而可爱,显示了自然的痕迹。红楼上的住户并不喜欢,隔数日便要铲除,我却甚为喜欢,因为我嗅到了泥土的味道。抵达地面,踩到大地上,有点兴奋,不过一夜之间,我对大地有了旷日持久的念想,感受到一种平实,一种辽阔。
中午放学归来,有些人家的房门终于打开了,但安了一道门帘,形成了一种处于有形和无形之间的遮蔽,让人不好轻易窜门。家家厨房敞开着,烟熏火燎的,主妇们在忙着做饭,饭菜的香四散开来,透露着寻常日子的气息,淡化了我对城市生活的疏离感,对红楼住户的陌生感。不好意思细瞧,只用余光瞥一眼。印象最深刻地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身材高大丰满,发髻高耸,哪怕是在做饭,也丝毫不懈怠自己的穿着,总是一袭长裙,行动间颇显飘逸。我知道那是和父亲一个部门的阿姨,偶尔会到我家窜门,和父亲谈论一些单位的人情世故,言语爽利,毫无城府。
父亲上下班时间很自由,所以没有给我房门钥匙,担心我丢了。一般我放学归来,父亲已回到家中。也有例外,一次下午放学,父亲还没有到家,我就站在走廊上等着,透过厨房与厨房的空隙,无聊地看着前方,那是生资公司宿舍杂物间的一截屋顶,横七竖八散乱着少许蛋壳或菜叶之类,日子的琐碎与细节被一个屋顶看到了,也尽情融纳了。
隔壁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孤寡老人,一个人默默地过着日子,偶尔有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前来看她。她无比消瘦,眼神透着寂寞,据说她曾有一个儿子,是物资局的员工,因病过世,其他皆不知,父亲说起她,总是叹其可怜。她刚巧走向厨房,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从厨房出来时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不知是哪里方言,我没有听懂,茫然地看着她。她没有再说什么,就回了屋,门却并不关紧,半开半闭着。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也许更久,感觉到饿,就到厨房看看,我家的厨房门通常是不锁的,厨房很小,多站一个人就嫌挤。厨房有几个鸡蛋,还有小半罐白糖,我决定煮一个糖水渥鸡蛋,这个是很容易做的,并不需要什么厨艺。那是我初次使用煤气阀,战战兢兢,但是鸡蛋的诱惑是无穷的,鼓起勇气拧开煤气阀,当蓝色的火焰从煤气灶上亮起,心生自豪,觉得自己好勇敢,似乎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烧水,水开后,打入一个鸡蛋,等待的间隙,站在厨房门口往左随意一瞄,恰好父亲从走廊的入口出现。害怕受到责备,赶紧关火,把将要煮好的鸡蛋用锅铲胡乱捣碎,往水池里一倒,用自来水哗哗地冲走,心里一阵心疼,觉得自己实在太浪费了,当时鸡蛋可是好东西呀。其实父亲应该发现了,因为空气里还飘着鸡蛋的味道,父亲却装作不知。后来父亲不经意地提及,如果我早回饿了,就先煮个鸡蛋垫垫肚子,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二
一次适逢父亲出差一周,大哥刚好有事回了浒湾,三天后才会回来。父亲不放心我一个人,晚上让文华姐过来陪我睡。文华姐是大姑妈的女儿,比大姐大两岁,是所有堂姐中性子最好的,当时她在一家工厂上班。至于吃饭的问题,父亲给了我一点钱,让我在外面吃,也可以去大姑妈家吃。父亲不在的第一天,我并没有去大姑妈家吃饭,虽然同住一条街,走过去很近,大姑妈孩子多,还要贴补婆婆,日子并不宽裕,如果我去了,她又得额外准备,我不想增加她的麻烦,加上大姑父对我很冷淡,我更不想去。早餐我买了两个馒头吃,中饭是在同桌好友晓娜家吃的,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她家,她家是沿街自盖的民房,前后两小间,挤着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厨房却在房间的后头,要走五十米,雨雪天极为不便。那天晓娜得知我一个人,死命拉着我去她家吃饭,简直无法拒绝。我的突然来到,让晓娜的母亲临时一阵忙乱,临时打发晓娜的大姐去外面买了半斤卤猪头肉,又炒了一道葱花蛋,打了一个紫菜汤。他们一家人都很热情,但是在别人家吃饭终归不自在。下午放学后晓娜还要我去她家吃晚饭,我找了个借口,在外面小摊上吃了一碗泡粉和一根油条,解决了晚饭,然后从另一条路绕回去。
回到宿舍,感觉屋子空荡荡的,一缕孤寂涌上心头。父亲担心我攀爬阳台,把里面的房间给锁了,我的活动空间仅限外屋,感觉有点闷。洗漱,关紧门窗,写作业,直到天彻底黑透,文华姐还没有来。夜色似一张巨大的蛛网,捕捉着一切,也捕捉着我的孤独,心里七上八下的,屋外一点点的响动都能令我莫名紧张。我已习惯家里人多嘈杂,在浒湾有外公、外婆、母亲、姐妹,一大堆人,还有熟悉的左邻右舍,特别热闹。在抚州这段时间,晚上有父亲和大哥在身边,父亲的大嗓门有时让我觉得吵,此时我真希望响起父亲的大嗓门呀。
钻进被窝里,把头深深地埋进去,仿佛鸟儿进入温暖的巢穴,有了安全感。将近八点,屋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那么轻盈而有力,然后传来文华姐温柔的声音。欢喜下床,打开门,夜色像流水似地泼进屋内,也泼进文华姐一脸灿烂的笑,瞬间我感觉整个屋子填满暖意。
文华姐向我道歉,说今天加班,所以来晚了,又问我为什么不去她家吃饭,我笑了一笑,没有做声。文华姐没有多说什么,让我明后天一定要去她家吃饭,说她休假两天,家里归她做饭,我点点头。文华姐又检查了我的作业,指出错误,让我订正。
躺在床上,靠在文华姐的肩膀上,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真舒服。文华姐为我讲故事,声情并茂,然后我慢慢滑入梦乡。半夜,我梦见自己掉入悬崖,吓得惊醒了,文华姐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轻柔地抚慰我,让我别害怕,我再次入睡,直到天明。清晨,文华姐唤醒了我,梳洗后,我们去外面吃早餐。文华姐点了一笼小笼包,两大碗煮粉,米粉里放了猪肝、瘦肉、鸡蛋,好丰盛呀,吃得我咂嘴咂舌。吃完,文华姐坚持送我到学校门口才肯回去。
那两天,我和文华姐相处得比亲姐妹还亲,大姐和二姐动不动就喜欢指责我,文华姐总能发现我的优点,不时地夸奖我,即使我做得不对也婉言提出,从不疾言厉色。以后我喜欢往大姑妈家跑,多半是因为文华姐,只要有文华姐在,我觉得那就是我的另一个家。两年后,大姑妈搬了家,离我家更远些,我就甚少过去了,文华姐也很快结了婚,嫁得不错,老公是官二代,因为种种原因,彼此见面并不多,但是得知她过得很幸福,我为她感到欣慰。后来听说她老公当了官,官越做越大,夫妻感情却越来越不好,每次见到她,她依然如初,从不抱怨,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今年国庆回抚州,听母亲说文华姐孤身一人,守着一个小小的麻将馆过日子,也不肯见亲戚,个中缘由不得而知,一切只有时间知道。
三
母亲偶尔会于周六下午到抚州小住一日。周六傍晚,父亲在厨房大张旗鼓地忙着,煎鱼,炖肉,搞得跟过年似的。周日大早,父亲买回香喷喷的肉包子,煮了银耳汤,看母亲坐在床上,很疲倦的样子,便把早餐端到母亲的床前,还喂母亲吃了几口。我从未见父亲如此体贴母亲,不由惊叹,也暗暗欢喜。那天父亲说话轻言细语,脱离平日粗声粗气的样子,而且什么也不要母亲干,母亲也如恋爱中的女子般享受着父亲的呵护。父亲和母亲并无恋爱经历,彼此经由双方父母包办而走入婚姻,毫无感情基础,然后一口气生下了六个孩子。印象中,母亲少有闲暇,父亲则总显得烦躁。大概因为生活过于沉重,需要一种情绪的发泄,所以父亲和母亲常有龃龉,难见恩爱时刻,如何让我不惊叹。而那时我也突然发现,其实父亲和母亲是彼此喜欢的,只是这份感情被生活的激流给掩盖了。
我当时异想天开,如果母亲在抚州工作,只有我和大哥两个孩子,他们过得一定很幸福吧。我的如果只是浪漫天真的梦想,现实中,父亲和母亲都必须背负着自己的责任负重前行。
每日在学校和红楼之间穿行,我的世界很单一,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却不知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姐十八岁时由母亲安排,进入琅居乡粮管所上班,不久认识了同一个单位的大姐夫,他们相恋了。不久大姐把大姐夫带回浒湾给外婆和母亲相看,她们都认为大姐夫为人沉稳,人也机灵,很是满意。接下来安排订婚,父亲却不同意,认为大姐可以找一个条件更好的,他打算走关系把大姐弄到抚州上班,再为她找一个吃公家饭的,为此父亲和母亲、大姐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不顾父亲反对,订婚势在必行。订婚前日,客人已请好,酒席也安排好,大姐却不见人影,原来她被父亲善意“骗”到抚州,被父亲“藏”了起来。母亲得知后气急败坏,赶到抚州找父亲理论。
那天中午放学,我发现厨房是大哥在做饭,房门却关着,平日里做饭我们是不关门的。房里隐约传来奶奶、大姑妈、二姑妈和新华姐的声音,此起彼伏,同时夹杂着母亲的声音。我不敢进去,就站在窗边,通过微开的窗,看到母亲坐在床边,眼睛有点红,似乎哭过。而父亲则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满脸愤慨。奶奶她们则围着母亲,七嘴八舌,把一句句话像吐瓜子皮似地吐到母亲的身上。我竖耳聆听,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无非就是劝说母亲不要把大姐许配给大姐夫,要母亲为女儿的幸福和前程着想之类的话。她们自信地断定:大姐嫁给大姐夫一定不幸福,没有前程,她们和父亲是一条战线的,母亲纵是伶牙俐齿,也难敌这么多张嘴,我真想冲进去,帮母亲“对付”她们,可是我不敢,怕父亲生气,何况大人说话,小孩子插嘴也是不合适的,看到母亲孤立无援,真是心疼。
闹剧在大姐回来后结束。原来大姐被父亲“藏”在二姑妈家,大姐从文华姐那里得知消息后急忙赶回。思虑再三,任凭父亲等人如何苦劝,大姐坚持要回浒湾与大姐夫订婚。看到大姐如此坚决,父亲长叹一声,只好妥协。事实证明母亲看人的眼光是不错的,大姐嫁给大姐夫后,过得很快乐,越发精神,父亲也就慢慢接受了大姐夫,每次大姐夫来抚州,翁婿把酒言欢,早已忘记当初的不快。
两年后搬至新楼房,离红楼并不远,每次上学和放学,我都能看到,顿生亲切。也许住在红楼里面的日子并非无可挑剔,但还是挺惦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