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肌肤上，我慵懒地坐在客厅里，慢慢喝着淡香的清茶，欣赏着窗外小区园内的霜叶美景。我的思绪随着飘零的落叶舞动，耳边似乎响起谭咏麟的老歌——《爱在深秋》。
　　 忽然想起，书房里一个书柜的角落边，有几大盒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磁带，已经好多年没有看看它们了，该是另一番样子了吧？我站起身，来到书房，打开书柜侧门，拿出其中一个盒只，里边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磁带。磁带的塑料外壳，因年深日久，边角已是温润的柔滑，壳下色彩斑斓的标签页，经过日日夜夜的光照气蚀，已泛出陈旧的微黄，密密麻麻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三十多年了，这些磁带一直跟随着我，从沈城大学的学生公寓到辽宁西部钢城的独身宿舍，从边远县城一室半阴暗的职工住宅到经济发达二线城市宽敞明亮的书房，它们始终跟随着我的脚步，骑过自行车，坐过公交车，乘过长途列车。如今，它们不再漂泊流浪，静静地躺在这偏僻的角落里已经将近二十多年了。
　　 我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戴上耳机，拿出一盘磁带，轻轻地放进一台便携式小型收录机里，“咔哒”一声轻响，按下播放键。然后，我会仰卧在床上，轻闭双眼，随着胶轮转动那略显滞涩的“沙沙”的低噪里，我的身心完全被耳朵里流淌而来的歌声、旋律紧紧包裹，慢慢融入，深深沉醉。
　　
　　 二
　　 我喜欢那个时代的歌手，他们似乎个个都有一副极鲜明的、不容混淆的嗓音，声音里是带着最真实的“人”的气息。前奏刚起，便会自然感觉到将要播放的是哪首歌曲；第一句歌声传来，便会知道是谁的嗓音。
　　 齐秦的嗓音清澈而孤高，带着北国狼族般的苍凉与不羁。听他的《大约在冬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山谷飘来，清冽中透着说不尽的缠绵。“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这般质朴的叮咛，被他用那略带鼻音、微微颤抖的声线唱出来，竟成了最深情的告白。
　　 张学友被誉为“歌神”，嗓音醇厚如陈酒，技巧圆熟却不见匠气。听他的《吻别》，萨克斯风幽幽响起，声音便如暗夜里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饱满的共鸣，精准的气息控制，将分手时刻那种撕心裂肺却又克制无比的痛楚，演绎得淋漓尽致。
　　 陈淑桦的嗓音又是另一番格调，温润如玉，清澈似泉，带着一种知性的通透与温柔的坚定。听她的《梦醒时分》，开头那句“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不疾不徐，没有声嘶力竭的谴责，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与慈悲。歌声里，有一种母性的包容，又带着姐妹般的贴心，在你为情所困、执迷不悟时，轻轻为你拨开迷雾，告诉你“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姜育恒的忧郁、谭咏麟的深遂、刘德华的低沉、潘美辰的伤悲、杭天琪的高亢……群星璀璨，各具光彩，美不胜收。
　　 我喜欢那个年代的旋律，因它有着一种工整的叙事美，流畅如溪，婉转如肠。我喜欢那个年代的歌词，总感觉那时的歌词直杼胸臆、感人肺腑、刻骨铭心，反复咀嚼，会从中获得无尽慰藉，感染着年轻一代人丰富而幽深的情感世界。罗大佑在《光阴的故事》写道：“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他将抽象的“光阴”具象为流淌的河水，将个人的青春感怀置于宏大的时间河流中，一种普遍的、关于成长与变迁的哲思油然而生；李宗盛在《梦醒时分》挥洒：“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看似简单的诘问，却道破了爱情中多少自欺欺人的假象。它不煽情，不说教，只是冷静地、甚至略带残酷地，为你剖析情感的真相，劝人自爱，引人清醒。
　　 那时，我酷爱文学，对文字有着特殊的情感，尤其对每一首或优美或婉转或精僻或清冽的歌词，耳熟能详，信口拈来，甚至在今天，也能大段大段地默念出来。
　　
　　 三
　　 大学母校的有线广播站，每天傍晚时分，总会播放当时最流行的音乐歌曲。我也总会在这个时候或约上知心同学或独自漫步在校园内的林萌小路上。一边散步欣赏着校园的美丽景色，一边聆听享受着空中的天籁之音。
　　 院、系里的学生会，定期或不定期地举办诸如校园十大歌手赛、新年音乐会、迎新晚会、欢送毕业生晚会等等。每一场晚会，我都尽最可能的参加观赏。晚会上，才华横溢的同学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吹、拉、弹、唱，曲目多样，技艺精湛。毫不夸张地说，那些能够登台亮相的，能够模仿别人唱流行歌曲的同学们，虽然技艺不是专业的，唱出的音色、节奏、情感与原唱也无法相媲美，却都几乎接近专业水平。尤其是在学校宏伟的大礼堂里，观看一场晚会，就是进行一次心灵的洗涤和情操的陶冶。我在为同学们精彩的演出竭力喝彩的同时，却又既羡慕又忌妒，恨自己不能像他们那样站在舞台上一展歌喉，抒发情感。
　　 俗话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恰巧，同班的李洪林同学，天资聪颖，喜爱音乐，善长弹奏琵琶，而且嗓音甜美、圆润并富有磁性，曾获得一九九零年校园歌手大赛的第三名。于是，我开始在他空闲时，有意地向他接近，虚心地向他讨教歌唱的技巧。他也愿意向我传授他所悟到的歌唱方法，比如如何丹田发力，腹腔发音，节奏缓慢承接，气息顺畅换转……
　　 刚开始，他见我很努力也很诚心，就耐心解说，详细指导。有时，为了帮我找准一个正确的发言，他一遍一遍地反复示范，我也一遍一遍地反复跟唱。然而，不知是天生五音不全，还是自己的确悟性不足，怎么也唱不出他示范的音调。一个星期以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向我说：“老魏，放弃吧！唱歌这东西不是只靠刻苦努力就能学好的，还有天生的基因在里面。你看咱班冯双同学是和你一样从农村出来的，以前也没有正规学过音乐，只是到了大学才喜欢上了音乐、唱歌，可他却唱啥都有模有样。那是因为他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音乐节奏感自然而来。”我听出来了，他是在委婉地说我根本就不是唱歌的料。的确，我也艰难地认识到自己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也”。“听人劝，吃饱饭”，几天后，我痛苦地决定放弃自己的“舞台歌手”梦，踏踏实实地作一位名副其实的听众。
　　 上不了舞台，我私底下自娱自乐总该可以吧？我真的喜欢歌曲，只让我听别人唱歌，远远不能满足我心理需要。只要一听到熟悉的音乐响起，我的嗓子就直发痒。于是，我在心里随着磁带默唱，在无人的角落轻声哼唱，在上学路上边走边唱。可即使这样，仍受到了“刚正不阿”人的相劝。那一次，我和室友老三并排走在放学的路上，我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童安格的那首《忘不了》，“忘不了你的泪，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你醉人的……”“老魏，你行行好吧，我求求你，给你一块钱，请你别唱了，行吗？这歌唱得比哭还难听！”走在前后的同学们都纷纷向我们大笑，我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恼羞成怒地想把老三揍翻在地。老三却哈哈大笑，瞬间逃得远远的。后来想，“无风不起浪”，这事儿怪不得老三，实在是怪自己的喉咙不争气。
　　 从此之后，除了二十年前在一次酒会豪饮后，随众人去了一家卡拉OK歌厅，在“酒壮英雄胆”的作用下，唱了一次费翔的《故乡的云》，再没有在公开场合献唱过。后来，我曾问过那天同去的一位朋友，我那首歌唱得怎么样。朋友说，他大概喝多了，不记得怎样了。我的心安稳很多。
　　 临近大学毕业，相厮相守四年的同学们转眼各奔东西，有的甚至是相隔天涯海角。分手宴会结束后，包括我在内的同宿舍里的八个同胞来到校园空旷的草地上，相拥围在一起，在一个双卡的录音机前，一同唱起了《我的未来不是梦》。当唱到“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时，星光中，我能感到八颗年轻的心脏，在一起有力地搏动。我们那时，正站在人生的门槛上，前方是广阔而未知的世界，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塞满了对现实的迷茫。这歌声，成了我们共同的誓言与慰藉，这歌声，也成了我今生最美妙的记忆。
　　
　　 四
　　 走出象牙塔，不再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闲情逸致。
　　 我的生活被实实在在的内容所充满：娶妻生子，绘制工程蓝图，送儿女上学，下工厂，上工地，与锅碗瓢盆为伴，与会议报表相融……可是，我依然喜欢那些歌曲，只是不再学唱，只有倾听。尽管收录机很快被淘汰，出现了VCD机、电脑、手机等媒体播放没备，我依然精心呵护着从大学校园里带回的那些磁带，不肯舍弃。
　　 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工作、生活忙碌的间隙里听上一曲或是《滚滚红尘》或是《水中花》或是《大海》等等，依然会沉浸在熟悉的旋律里，依然会被那些熟悉的声音和词语所感动。
　　 有一年秋天，我因工作需要去南方的一个小镇出差。那天，天阴沉着，飘着细得看不见的雨丝。我走在空荡荡的小街上，忽然听见从一家临街小商铺的窗口里，传来熟悉的齐秦正在唱着的那首《大约在冬季》。我停下脚步，清澈而略带忧伤的嗓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向我弥漫开来：“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我撑着一把小伞，呆呆地驻立在那家商铺窗前，直至歌曲完整播完，才慢慢地离开。
　　 那时的我，正刚刚离开家乡的就职企业到另一个城市谋求发展，立足未稳，妻子和女儿还在家乡生活。听着齐秦的歌，那淡淡的离愁，那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都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与初听这首歌时的感触相比，内心有了更丰富的理解内涵。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如今的我已白发斑斑，可我依然喜欢那时的老歌曲。在我的车载U盘里收藏着的，几乎全部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
　　 有一次，一位高中同学的女儿搭乘我的车，一起回六百多公里外的故乡。长途无聊，我打开车载音乐。过了很久，同学的女儿实在忍不住了，“咯咯”地笑着说：“叔叔，你听的这些歌曲，都老掉牙了！”我开玩笑地回应说：“你没见叔叔也老掉牙了吗？听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歌曲了，在我心中，这些歌曲是最年轻的。”我知道她这个年龄很难理解那个时代的我们，更不会想到我就是在所谓“老掉牙”的歌声里，度过四年大学岁月，那是一段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着的、再也回不去的好时光。我也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如此固执地喜欢这些老歌，不单单是因为唱法、曲调与歌词非常出色，更是因为歌声是我的青春岁月最忠实的见证者与记录者，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曾经的欢笑与眼泪、梦想与幻灭、莽撞与深情，都被那些转动不停的磁带，一点点、一丝丝地缠绕进老歌的旋律与歌词里，封存起我以及那一代人最真纯的、最滚烫的、再也无法重来的生命。
　　 我常想对年轻人说，青春实在是人生最慷慨的一次馈赠。它或许仓促，或许慌乱，或许充满了无可避免的遗憾与伤痛，但它永远是鲜活、饱满的，充满了不计后果的勇气与漫无边际的想象，而同年代的那些歌曲，便是青春最好的配乐。
　　 窗外的阳光淡了，书房里渐渐暗了下来。我将一盘盘磁带上面的灰尘轻轻拂去，重新按次序装入盒中，码好，归位，激荡的情绪也趋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