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最后的野菊花(散文)
瓦是黑瓦,四四方方的那种。结实,耐用。瓦平铺直叙的坐在房顶,星星和月光从不缺席,瓦知道自己的使命,不言不语,深情的看着世界,看着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也看着村子由热气腾腾的人,牛马羊,渐渐清冷。一条宽宽的街道,很久的不见一个人,一辆自行车,几只猫,几条狗穿过街道,回家了。有一天,我抬头惊喜的发现,房上的瓦楞间开出一朵一朵菊花,淡紫色的菊花,花瓣不大也不小,西风经常吹来,大地上其它的草木已经凋零,落了一地的叶子。我数了数,瓦楞间的菊花,不多不少刚好十二朵,我不清楚在零下六摄氏度的天空下,这一撮菊花居然活的很惊艳。
父亲走后,村子落了几场大雨,房子西边靠烟囱的两块瓦松动了,漏了一个洞,雨水顺着那个洞淌进房子里,母亲年纪大了,不敢上高处。电话里报喜不报忧,也不说。话到嘴边,欲言又止。上次回老家,母亲实在没辙儿,才说。搬来厦子里的木梯子,找了一截塑料,和了一铁锨黄泥巴,我攀上木梯,小心翼翼的补好了漏洞。那阵子,我还没注意到菊花,大概是匆匆忙忙,加上菊花没开。
今天是寒衣节,回来给父亲上坟,一眼扫到这一丛菊花,不仅喜出望外,大部分的树叶都落光了,菊花凭什么活得如此明媚?
我没打扰菊花,让它自生自灭。倒是母亲提醒了我母亲说,她早就看到瓦楞上的菊花了,它们不是今年在,好多年都在。令人诧异的是,别的菊花衰败了,这丛菊花偏偏选在初冬季节开。
村子一片宁谧,收割后的大田,杵着一座一座玉米秸秆垛,邻屯的老吴头,腋窝夹着一根鞭子,在玉米地放牛,拢共是七头牛,屯子里养牛的寥寥无几,老吴头成了村子的坚守者,他也是快七十岁的人,本该颐养天年,儿孙绕膝。老吴头拒绝去城里的儿女家,就守着一爿老宅院,七头牛,几亩地,在村子过余生。牛不紧不慢的在大地穿行,走一会儿,停下来埋头啃草,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三两只喜鹊也飞来凑热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日头升上半空,夜里积蓄的寒气,被阳光蒸发,开始融化。草棵里有水珠,滴答滴答落。通往父亲新房子的小径被踩踏出亮晶晶的白,两边的荒草也枯萎了,一点就着。叠好的金元宝十包,两束绢花,寒衣,搬到父亲坟前。张家祖坟,有好多人家祭拜完走了。我用铁锨铲泥,圈出一个圆,阻断与周围荒草的接触,怕引起山火。烟酒,水果,一一摆在坟头,烧了香。我就想静静跪在坟前,和父亲说说话。我内心一摞一摞的委屈,没地儿倾诉。我又不想给父亲添堵,还是说几件开心的事吧。
父亲,我的长篇小说快杀青了,完稿之后,我就进行下一步计划,大修改。我是先做了再说,不是说了不做。摩羯座的女子,一旦认定一个目标,另一半,便全身心投入。父亲,住院期间我就说过,我这一生,婚姻毁了我,但也是一种别样的成全。要是我被宠溺,幸福的小女人一个,或许,我和文学无缘。正是那份落寞,孤独,不被理解的疼痛,让我爱上文学。漫长的,漆黑的夜晚,我哭泣的身影,谁知道?知道了又如何?能够改变命运的,永远是那个努力的自己。
父亲的新房子后面,也有几棵菊花,白色的菊花。父亲能听见我说的话吗?至少,菊花听见了,大地听见了,苍茫的原野听见了。鸟雀听见了,在人间,我没有听众,我说出去的话很少很少,我担忧哪一句话不合适,伤了他人。我宁肯说给花听,风听,雨听,河流听,真的,与草木繁花相处不会有任何压力,开诚布公的说,大胆的说,肆无忌惮的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根本不必在意什么敏感词汇,什么禁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不可以的,我领教过多少次了,深受其害。在公众场合,在人多的地方,我尽量闭紧嘴巴,不轻易吐露一个字。阿猫阿狗不然,你打一下它们,它们也不跑也不离开你,你穷的一丝不苟,穷的很稳定,狗也忠心耿耿不去找下家。人行吗?没有利用价值,很现实立马分道扬镳,连个哏都不带打的。父亲这辈子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他教会我坚韧,善良,热爱生活,懂得感恩。已经足够了,还奢望什么?富贵荣华,穷人富人,要的是命运的安排。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上天早就把我的一切命定好了,我有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丈夫和孩子,几段婚姻,家境如何,出生时,就分派妥当。我不抱怨所经历的处境,顺境是造化,逆境是历练。
纸灰像一只一只飞舞的蝴蝶,在半空旋转,又落下,哔哔啵啵的火苗在耳畔盘绕,风不大,飘忽不定,东一棒槌,西一榔头。我说,父亲,钱收好,管够花吧,我不能常常来坟前坐一坐,看一看。忙碌的时候,抽空写点文字,把对父亲的牵念,种在一篇一篇作品里,有一夕,我们父女在那个世界重逢,留给父亲的文字,成了我们再度重逢的见面礼。
我从兜里掏出打印好的一篇《父亲坐在村口》,发在《辽宁日报》《通辽日报》《达州晚报》等多家报纸,杂志,也成了几座城市的的中高考模拟试题。我站在父亲的坟前,读着读着,泪不自觉的落了。我明白,我们只能以这种方式交流,我想,父亲必然听到我为他写得散文。请原谅,在过去的许多日子里,我没有更好的陪伴父亲。我紧裹着伤痕累累的灵魂,靠近父亲。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对父亲有着敷衍,很长的一段时空,我恨自己窝囊,没本事,赚不来大钱,又被婚姻束缚,不能给父亲母亲更好的生活。父亲睡在新家快一百五十天了,我揣着这个遗憾,时不时的想起,心疼一回一回造访我。
风吹动着菊花,这几朵菊花冲我频频点头,或许是父亲对我的回答?
泪珠落在纸上,几个字湿透了,我打着火机,把这篇文章烧了,希望我的文字代替我,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陪伴父亲。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野菊花与大地不离不弃,纵然,经历数次霜击,依旧笑傲江湖,人没理由萎靡不振,好好活着,不辜负那些爱你,你爱的人,无论天上人间,曾在彼此生命中走过的人事物,他们不遗余力的为我燃烧过,激情过,灿烂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