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弟弟是英雄(小说)
一
麻栗坡烈士陵园,缓慢走来两位老人,老夫妇俩的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抖动,来到烈士碑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抚摸着那石碑上的照片,泪如泉涌。那老先生一边抚摸着照片,一边说:“弟弟,哥和你嫂子又来看你了,这一晃都过去四十年了。”老先生拿出纸巾轻轻擦拭照片上的粉尘,说:“弟弟啊,假如你活着也该当爷爷了。”老先生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酒,和一个小酒杯说:“咱哥俩这么多年,不曾在一起喝过一次酒,今天哥陪你喝两盅,说完把一盅酒慢慢洒在弟弟墓碑前。
然后又说:“弟弟,你看,祖国越来越强大了,家乡也变了模样。”
老先生又斟了一杯酒,洒在碑前:“乡亲们都过得很好,你就放心吧。”
老先生的老伴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泪水也早已浸湿了衣襟。
老夫妇俩在弟弟碑前慢慢坐了下来。他看着远方的故乡,记忆再次回到了几十年前。
二
那年六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带来了灭顶之灾。倾盆大雨就像从天上倒下来似的,一直下了几个小时,村庄低处的房子都被淹没,有的被洪水冲倒。刘康家的房子被冲倒后,是父亲拼命把他弟兄俩送上一棵大苦楝树上。
父亲也想拽住这根救命稻草,水流太急,父亲怕那棵树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不得不把这一线活命的机会留给了两个孩子。临松手之前,父亲拼着命地喊:“孩子,抓紧树枝,千万不能松手啊!”说完自己一松手被激流冲走。母亲在房子倒塌那一瞬间,下落不明。人们对天灾人祸只能叹息,无可奈何。
雨,渐渐停了,是几个村民把刘康弟兄从树上救了下来。水慢慢褪去,村民们开始寻找被洪水冲走的人员。后来在山脚下灌木丛中,找到了失踪人的遗体,其中有刘康父母。从此,的刘康兄弟俩便成了孤儿。
三
刘康的叔叔家,住在离这里几十外的村子。他们那里地势高没有被淹没。叔叔家里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当初是刘康的奶奶,老公死了后,带着刘康的父亲二婚嫁到了这个村庄。叔叔得知哥嫂在一场水灾中丧生的消息,甚是伤感,忍不住前来探望。
叔叔来到遭洪水袭击的村庄,眼前一片狼藉。心里惦念着两个侄子,赶紧进村找孩子,两个孩子都暂时住在村支书家里,叔叔来到支书家,支书满脸哀伤的接待了他说:“原本想托人去找您,父母双亡的孩子有亲属叔叔、大伯、姑妈来认领,没有这些亲戚的我们再另想办法。”
叔叔看着两个幼小的侄子和支书说:“我那日子也过的很紧,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他婶婶常年生病吃药,让我一下子领养两个孩子的确有困难。”
“那你就领养一个吧。”支书无奈道。
叔叔原本想把老二刘旭带回家。
老大毕竟大了几岁,再过几年就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这时老二刘旭拽着叔叔的手悄悄地说:“叔,我哥体质没我好,他读书比我聪明,您还是把哥哥带走吧!”
“等叔叔日子好些了一定再回来接你,”叔叔有点难过的摸着懂事的小侄子的头。
刘康已经在读小学,他很想让叔叔把他带出去,好好读书然后走出这山村。可是他估计叔肯定要带弟弟走,弟弟小,最需要人照顾。一旦留在村子里,就只能放弃学业,没人能供自己上学。刘康心事重重地站在村支书家的屋角落里。
叔叔走过来说:“刘康走吧,得走几十里路才能到叔叔家呢,走累了叔背着你。”
刘康想不到叔叔能带他走,满脸欢喜的跑过来,叔叔牵着他的手。懂事的弟弟满眼都是不舍得泪花,一直送哥哥和叔叔走出村子很远.……很远。
叔叔说:“回去吧,等日子过好点儿就回来接你。”刘旭一边擦着泪水点了点头,像个大人一样,这才停下脚步,弟弟的瘦小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看不见。
四
刘康来到叔叔家,一心想走出乡村走出大山,奋发努力学习。婶婶是病秧子,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不知道是身体不好所致,还是生性如此,整天板着脸,嘴里还指桑骂槐:“吃我的,喝我的,还得供着上学,等翅膀硬了,指不定就是一白眼狼,拍屁股走人头也不回。”
叔叔听了这话像闷葫芦似的不出声。刘康就当是没听见,放下书包就帮着干活,想讨好叔叔婶婶。读小学还是个孩子,有时思念亡故的父母和弟弟。泪水无声的流,一边抽泣一边写作业。
叔叔靠着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再加上几个稍大的孩子帮忙,勉强养活一家人。叔叔家两个哥哥读到初中,就辍学了。叔叔宁愿自己孩子不上学,也要刘康继续读书,婶婶不能干活,肝病日益加重,也许是病情所致,整天骂声不断。
叔叔总是把声音压到最低说:“你婶婶身体不好,别当回事儿。”叔叔有时赶集都会给带回一块烧饼,或者是一个包子。舍不得给自己的孩子吃,特意留给他吃。每当吃着着叔叔买回的包子,心里不免会想起弟弟。
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刘康慢慢长大,他学习成绩优秀,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南京某大学。在他上大学时,婶婶因肝病恶化成了肝腹水病逝。
弟弟刘旭离着叔叔家几十里路,对交通不方便的当初来说,来往自然也就少了。
自从叔叔带走了刘康之后,弟弟就在村支书家住了几年,他勤快憨厚讨人喜欢,只要放下书包就去帮着打猪草,寒暑假就跟着大人干力所能及的农活,小小年纪一双小手磨出了茧子,就是学习成绩一直不算好。
刘旭渐渐长大,总是住在乡亲们家里也不是个事儿。村领导与乡亲们商量着,动员村民捐款为他建起两间瓦房,从此刘旭又有了自己的新家。乡亲们还给他凑齐了平时用的锅碗瓢盆儿,懂事的陈旭感激万分地对父老乡亲们说:“叔叔、婶婶、哥哥、嫂子们,您们的恩情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
五
那年,开始了又一年的征兵。刚满18岁的刘旭被应征入伍,村里的父老乡亲把他送到村口,他突然跪地,朝乡亲们深深地磕了三个头。这片土地给他带来了噩梦般的阴影,也给了他春天般的温暖。
刘旭在生长发育期间,过早没了父母,对身心都有一定影响,个头长得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但也算结实。刘旭来到云南边防某部,集训期间训练表现突出,班长见他很能吃苦,多次表扬了他。
刘旭经常看到班里战友收到家书,他很是羡慕。班里有位战士和刘旭年龄相仿,家住浙江台州某山村。名叫李浩和刘旭非常聊得来。老家他寄过来红薯条、花生等,其他零食总少不了有他一份。李浩听说刘旭是孤儿,在他面前从不问起他的家事,免得令他伤心。
那天刚吃过晚饭,班长拿着几封信走进班里:“我这里有几封信,自己过来拿。”刘旭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书信,叔叔不识字,哥哥忙工作,哪有时间给我写信呢,也就不去看有没有自己的信。班长拿起没人拿的那封信说:“刘旭,这不是你的信嘛!”
他心情激动的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得撕开信封,手有些颤抖。哥哥那漂亮的字迹像一股暖流进入心田:
“弟弟,请原谅我你去部队之后,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不会生哥哥的气吧!大学毕业以后忙于工作,在试验室里疲惫的回到家,满脑子还是科研室里的那些事,疏忽了给你写信,我知道你很期待我的书信。自从婶儿走后,叔叔身体也不好。当初,是叔叔家堂哥、堂姐,放弃了自己学业,才供我读了大学,家里堂哥娶媳妇,堂姐出嫁,我必须把工资拿回家。我不能像婶婶骂我的话那样做白眼狼,你说是不是?光顾着说我自己了,弟弟在部队可好?忙就不用回信,我挺好,不用惦记。等我稍有空,一定去部队看望你。”
刘旭读着哥哥的信,泪水滴落在信纸上。那场噩梦般的洪水,叔叔带走哥哥的场景,似乎又在他眼前浮现。这时李浩走了过来:“看来你是想家了,光读信就读的满脸泪水。”
刘旭有点不好意思地擦去脸上的泪痕说:“是俺哥的信,哥很忙他是搞科研的,我还曾责怪哥哥不给我写信呢,想起那场洪水,不免想起俺爹娘。”两人说话中不知不觉,熄灯号已经响起。关灯后,刘旭辗转反侧,那些往事,在脑际反复划过,好久才进入梦乡。
他梦见了哥哥和叔叔都来到部队看望他,高兴的跑过去亲热的想拥抱他们,可就是迈不开步子,就是够不着,后来终于醒了。
六
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刘旭已经来部队快两年,他与李浩和曾经一起集训的战友,感情深厚亲如兄弟。
这天晚上十点钟左右,连队突然吹响了紧急集合号,连长和指导员站在集合的队伍前面。报数完毕连长态度严肃地说:“今晚我们要奔赴老山前线,到了前线老兵要多帮助新兵,祖国考验你们时刻到了,为了国家的安宁昌盛,我们必须打好、打胜这一仗。”
班长、排长,站在对伍的最前列:“请首长放心,宁愿做战死鬼,不作亡国奴!边防有我在,请祖国和人民放心!”
连长大手一挥:“准备出发!”
天亮时分到达了目的地。这里山连着山,灌木丛生,地势险恶。为了保护自己,等待命令。白天钻进猫耳洞里。在洞里连长命令,各自写下遗书。
刘旭哥哥的来信,他还没来得及回信就来到了老山,连长要战士们写遗书。
他想了想写道:“叔、哥,我已经来到了老山前线,假如我为国牺牲请别难过,那就为我骄傲吧!那年发洪水我们没了父母,多亏叔叔收留了你。你走后,村里父老乡亲没少照顾关心我,原本想退伍后回乡,慢慢报答他们,眼下也许不会这机会了,听说牺牲后,有笔补助金。就留给村里最困难父老乡亲吧!还有我的遗物中的那件军大衣留给叔叔,他年纪大了怕冷。那件的确良衬衣,还有两双军鞋就给咱村的张鹏大哥吧,他们一家没少照顾我。剩下的哥哥就留个念想吧。
此致,
想你的弟弟刘旭敬上。”
写完他的双眼湿湿的。
这时集合声想起,连长命令整装出发。刘旭、李浩,还有班长在排长的带领下来到阵地。都是第一次上战场,不免有些紧张。
刘旭紧握机枪背带,摸过冰冷的枪身,李浩紧跟在他旁边,钢盔下的脸颊还沾着行军路上的泥点。在排长的带领下,队伍踏着焦土冲锋,炮弹在身旁炸开,扬起的碎石划破皮肉,没人顾得上痛,敌军的子弹不断飞过了,压得人抬不起头。
“卧倒!架机枪反击!”排长嘶吼着按下刘旭的肩膀。机枪的咆哮与敌军的杂乱的喊声交织在一起,阵地前沿瞬间血肉横飞。刘旭扣动扳机的手指已经麻木,眼角余光里,李浩正在奋力投手榴弹,火光映照他年轻的脸,可下一秒,一串子弹穿透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像断了双翅的雄鹰般扑倒在血泊中。
“李浩!李浩!”刘旭嘶哑的声音呼喊。顿时他目光里都是仇恨,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毁。不知何时,肠子已顺着腹部的伤口涌出,他却只是胡乱用衣襟一裹,猛地端起机枪,朝着敌军冲锋的方向疯狂扫射。枪管很快发烫,把他烫得他掌心起泡,他浑然不觉,打完一梭子弹,便嘶吼着扑向战友遗留的机枪,继续倾泻着怒火与悲愤。
战友们一个个倒下,排长也为掩护他而中弹牺牲。阵地上渐渐只剩下他的枪声,他如一尊浴血的战神,顽强奋力抵抗,身上又添了数处枪伤,鲜血浸透了军装,顺着裤脚滴落,在脚下汇成一滩暗红。
敌军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手臂的力量也在一点点削弱。当最后一梭子弹打完,他望着蜂拥而至的敌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起胸膛,重重倒在浸染着战友鲜血的阵地上。风卷着硝烟掠过,他圆睁的双眼,依旧望着阵地前沿,那是他和战友们用生命守护的国土……
七
这场战斗结束后,刘旭被荣立一等功。他没有父母,只能把他的遗物送去哥哥家。
这天刘康下班,从科研室疲惫的回到家,见门口站着几位军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弟弟是不是出事了?要不然不会有几位军人出现。那位军人走上前说:“你弟弟在战场上表现勇敢,杀敌勇猛,追认中共党员,荣立一等功,遗体葬在麻栗坡烈士陵园,这是他的遗物。”说完他们把刘旭的遗物放在屋子里的桌子上。拍了拍刘康的肩膀:“节哀吧,应该为有这样的英雄弟弟骄傲。”
刘康的泪水如潮水般喷涌,他头脑里似乎出现了当初叔叔带他走的情形,弟弟那恋恋不舍的样子似乎就在眼前,要不然为国捐躯的应该是自己。
刘康慢慢回过神来倒了两杯茶,说:“首长请坐喝杯茶。”
“不用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办呢。”二位首长说完和刘康握手告别。
刘康打开弟弟的遗物,里面有几套军装,几件衬衣,几双军鞋,还有一件军大衣,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泪水又一次滚落。
他打开日记本,随手翻开上面写着“洪水让我失去了父母,但支书对我像亲生儿子一样。还有张鹏大哥一家对我的好,我一生也不会忘记。”
刘康心想,无论多忙都必须回老家一趟。第二天就来到村里,照着弟弟的遗愿,把衣服送给了张鹏,还有弟弟的嘱托和支书说了一遍。
弟弟虽然没能等到退伍回乡,没能亲自报答乡亲们的恩情,但他的心意,今天终于通过自己传递到了乡亲们手中。临走,乡亲们送出村很远。刘康站在村口,望着眼前熟悉的村庄,望着那些亲切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他心里默默滴说:“弟弟,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了,乡亲们都很好,家乡也一定会越来越好,你在那边可以放心了。”
往事像一场梦,岁月转眼已经走过了几十个年头,刘老先生夫妇慢慢站起身,缓缓走出麻栗坡烈士陵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