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晒醉的时光(散文)
一
深秋时节,在婺源的篁岭,我看到了一幅醉香的画——村庄正在晒秋。
场景斑斓而宏大。放眼望去,村子里几乎所有的屋坪、场院和露台,都晒满了庄稼的颜色。白墙黛瓦上,玉米棒子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金灿灿一片。屋檐下悬着的,是一只只橙黄的南瓜,一串串火红的辣椒,一束束发紫的高粱。偌大的屋坪里,搁着一面面圆扁扁的簸箕,上面铺满黄灿灿的稻谷,白胖胖的萝卜,红嘟嘟的紫薯。就连墙头和树冠上都摆了竹匾、篮子,晒着橙子、豆粒、茄子干、南瓜片……仿佛只须一场雨,这个栓在半山腰上的古老村庄,就会复原为一片绿烟汹涌的梯田。
画风是香喷喷、沉甸甸的,悦目醉心,也令人思绪泛滥。人们都说,丰收的季节是被秋风吹熟的。而我要说——芬芳的秋天是被阳光晒醉的。
我的故乡在遥远的江南。江南是烟雨的江南,同样也是阳光的江南。在江南,春天的太阳是雨做的。阳光总是会在雨水后绵绵而至,像一张用银丝织成的透明大网,柔柔地将银白色的烟雾挤到山野一隅的缭绕处,铺天盖地,千丝万缕,淅沥不绝。不须几日,便把田野照得亮汪汪的,把蓑衣烘得湿漉漉的,把耕牛浴得汗滴滴的,把村庄晒得水灵灵的。春阳一遍遍滋润下来,布谷笑了,河流肥了,泥土油了,种子芽了,倏地,就绿了田野,黄了油菜,桃红李白,万紫千红。
夏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阳光却变成了火做的。阳光熊熊,燃烧大地,把锄禾人的脊背烤得滋滋冒油,令偷生在田间的杂草无处可逃,化为灰烬。只有蓬勃的庄稼依然从容淡定,胜似闲庭信步。它们或通过沟渠不断地给自己输液,或在水车声中悠闲地晒着太阳,管自与阳光交合、分蘖、拔节、抽穗、扬花。到了晚上,阳光将火苗子存放于夜色中保鲜,一个不小心,就点亮了满天的星星。这时候,田野里也会亮起另外一种星光。它们是一把把随风飘荡的松明灯,人们点着火把,在彻夜挑水、戽水、车水,与大旱抗争。乡村的夏日,白天是火火的,黑夜是火火的,乡村的心情,也是火急火燎的。
唯有秋天的阳光,金镶玉嵌,尤为珍贵。
岁岁年年,当金风起舞的时候,季节便以落叶为旗,山果为灯,稻浪为毯,禾垛为台,雁鸣为鼓,金风为号,在风声飒飒的原野村庄搭起丰收的舞台,迎接秋阳隆重登场。秋风起,艳阳出。这时候,大阳的模样彻底变了,从春的萌动,夏的狂躁,变得沉稳、内敛、通透,就像一个轻狂的少年蓦然长大成人,成为一个带着了然于心的温和与微笑的智者。金子般的阳光,涂熟田野,染尽层林,碧透流水。大地一片青黄,明黄,金黄。河流瘦而清澈,澄蓝,碧蓝,紫罗蓝。
这时候,就连它的称呼也变了。神话中誉其为“金乌”,夸秋日天高云淡,太阳更显璀璨;古人称其为“爱日”,骆宾王云:“温辉凌爱日,壮气惊寒水”;《诗经》喻其为“杲杲”,形容它的明亮洁白;高士们还把它称为“暖阳”“慈光”霜旭”“稻阳”等等,古往今来,多少人绞尽脑汁,寻找最美好的文字,来赞美它的温暖、慈祥和给人间带来的丰收喜悦。于是,人们便把沐浴艳阳,视为莫大的享受和幸福。
秋天的阳光,是用来晒的,晒丰收,晒欢乐,晒年景,也晒成熟的日子和天地的微笑。
二
记得儿时,我的故乡就有晒秋的习俗。远想当年,舟浦的晒秋场面丝毫不比篁岭逊色。舟浦晒秋,不仅晒田里的、山上的、地下的、水中的,而且还晒香辣的、甜蜜的、新鲜的、陈旧的。家家户户都在晒,舍南舍北皆在晒,村里村外都在晒,漫山遍野全然晒遍。
在晒秋的日子里,母亲是最繁忙的人,父亲只负责秋收,晒秋的重任全落在母亲的肩上,她是操办这场盛典的主角。
晒秋首先在屋坪拉开帷幕。今日,父亲刚到垄上挑回两担沉甸甸的稻谷,明天一大早,母亲便捋起袖子,系着粗布围裙,到屋坪去晒谷了。屋坪是泥巴筑成的,硬而平坦,属老屋的公用场地,面积有限,只够铺四领篾簟,根本就满足不了十几户人家的晒谷之需,但母亲精明,早在前夜就占据了两席之地。她把卷成筒状的篾簟徐徐摊开,接着用谷斗把堆在家里的稻谷一一送到篾簟上,东倒一堆,西倒一堆,等谷们各就各位了,遂弯下腰来,拿着谷耙轻脚轻手地将谷堆耙得平平的,让阳光照耀。半晌过去,母亲又来到屋坪,把稻谷翻了又翻,让每一粒谷子露在阳光下,像在伺候孩子一样小心。黄昏,湿谷便脱尽水分,晒干了,母亲逐一拽住篾簟的四个角,往簟中央使劲一抖,只听哗啦几声,谷粒全部聚集在了一起,堆成一座小山,被箩筐送到谷仓里睡大觉。
晒谷的时间需要持续十天左右。在屋坪里晒谷,近在咫尺,并不吃力,但母亲是个知趣的人,三天后,她就把晒场转移到门前垟的田野上去了,她不能把屋坪老是占着。路途一远,就得靠肩扛担挑,母亲小脚,脚趾头是卷成一团的,像孩子握着的拳头,细弱无力,挑起担子踉踉跄跄的,但她一点也不在乎,说,只要有谷晒,就算是把我担死了也乐意。稻谷入仓后,白霜降临,母亲转战到了后半山的番薯园。天刚破晓,她一手拿着谷斗,一手拎着番薯创,一个人悄悄地出了家门,去山上刨晒番薯丝。番薯丝的晒场,浩大磅礴,全村人几乎都集中在一爿刚收割的田垄上,一眼望去,田垄全是凊一色排列有序的番薯簰。番薯簰是篾匠用竹片儿编成的,长方形,通风漏气,一排一排搭在长长的大茅竹竿上,层层叠叠的,那场景比现在的光伏阵列还气派。
西风怒号,白霜如雪,晒场的番薯堆成山。母亲在小板凳上坐定,身子微微前倾,刨子搁在谷斗上,一头对着木桩,一头对着自己的腹部。她拿起一个番薯,放在布满尖牙利齿的刨子上,用力往前一推,唰地一声,一团白花花的番薯丝便像面条般落到谷斗里。母亲刨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唰唰唰地刨着,末几,谷斗就被番薯丝填满了。她伸一下腰,站起来,把番薯丝倒在番薯簰上,铺匀摊平了,任凭风吹日晒。我家有三十面番薯簰,一谷斗刚好晒一面,母亲每天要刨三十谷斗的番薯丝,还得把它们晒干,收回,真是不易。往往,每年番薯丝刨晒好之后,母亲的双手和耳朵都会肿起红红的冻垒,手指丫裂开一道道口子,人也会瘦掉一圈,但她从不叫苦,总是笑呵呵地说,番薯丝是宝,越多越好啊。
晒完番薯丝,晒秋仍在继续,母亲天天仍在竹簰、篾簟、簸箕之间穿梭。菜园的柿子红了,母亲把吃剩的放在簸箕里晒成柿饼,在当时是难得的果干。我们众姐弟到田里挖来了好多泥鳅,母亲把它们煮熟了,晒成泥鳅干,是配饭下酒的好菜。不知为什么,一些早已晒好的东西,什么蒲瓜干、洋芋干、茄子干、苋菜干、豆角干、刀豆干、猫瓜豆干的,母亲也要把它们从仓角里掏出来,重新晒上一晒。她还晒被褥,晒衣服,晒鞋子,晒草席,反正是家里有什么,都要搬出来晒晒。晒棉花时,她举起细细的竹竿,把棉花抽打得噼啪响,棉絮满天飞,像下雪一样。
晒秋人人都不闲着。我是哨兵,任务就两项,一是看好地上的鸟,二是盯住天上的云。鸟儿嘴馋,经日在屋坪上空结网打劫,趁人稍不留神,便会飞下来偷吃谷豆,我得把这些侵略者赶跑了。秋日,天气虽好,但在多雨的江南,有时也会下雨的,母亲最担心的就是天上的乌云了。她叮嘱我,如果乌云来了,立马报警。一次,我看到湛蓝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朵小小的乌云,遂大喊,妈耶!乌云来了!母亲听闻,像箭一样射到我的身边,她搭帘一望,大吃一惊,连忙把我紧紧地夹在腋下。那乌云越来越近,猛地俯冲下来,伸出利爪,闪电般叼起一只在树下咯咯叫的老母鸡,呼啦一声就飞走了。原来,那朵乌云居然是一只偷鸡的大老鹰。
三
晒秋是一部乡村和季节合演的喜剧,操持着一种微醺的语言。记忆犹新的,是母亲在剧情将要结束时,在家里晒番薯糖和晒豆瓷酱。
夜幕垂下,月色朦胧,星星几点。风在屋顶流浪,吹得瓦片簌簌发抖,几声狗叫,从寒意瑟瑟的夜色中隐隐传来,使村庄显得格外寂静。灶膛里,松木柴爿在熊熊燃烧,火苗子吐着舌头,不时地窜出灶膛口,飞溅起一粒粒噼啪作响的火星。灶台上,一字排开三口锅,每口锅里都盛着清水,水在沸腾,卟咚卟咚地哼着小曲儿。屋子里一灯如豆,蒸汽弥漫,一片朦胧,却是其乐融融,异常温润。
一只木板箍的饭甑,搁在大锅中,里面放满了番薯。不是一般的品种,舟满人称其为“六十日”,也叫红番薯。这种番薯,从播种到收获只须六十天时间,红紫紫的皮,雪白白的心,水分足,生吃口感若红苹果,是晒番薯糖的上品。番薯早就挖来了,母亲把它们垒在二楼的地板上,吹了个把月的风,变得更甜了。日间,父亲把它们挑到水井边洗净、晾干,晚上就可以炊了。中锅盖着锅盖,在煮黄豆。黄豆是母亲精心挑选过的,粒粒饱满,颗颗壮硕,事先在清水里足足浸泡了一个大白天。中锅的水比大锅的水叫得更欢,盖子被热汽冲得直哆嗦,一上一下的,跳个不停。母亲要拿这些黄豆晒豆瓷酱。
小姐姐坐在柴仓里烧火。我和弟弟坐在一旁看着。
柴火烧了近两个小时,母亲夹起一颗黄豆,用手指轻轻一掐,豆粒即刻碾碎成泥,她说,豆熟透了,把火灭了吧。说罢,便拿着爪篱,把锅里的黄豆捞上来,摊在簸箕上冷却。这时,饭甑里的番薯也炊熟了,母亲把它们一个个拿出来,放在锅盖上切成一根根两指大的番薯条,令小姐姐摊放在番薯簰上,以便晾晒。待捯饬好番薯,簸箕里的黄豆已经冷却了下来,母亲顾不上歇口气,撩起围裙往额头上擦了擦汗,开始往黄豆里加粬,搅拌均匀,盖上一层干净的纱布,将其移置在二层的屋檐上通风,这才解了围裙去洗涮,上楼休息。
次日,艳阳高照,母亲把铺满番薯条的竹簰抬到池塘边的墙头上晾晒。一天过去,那水漉漉的番薯条就浓缩成了一根根软瘫瘫的小薯条,又一天过去,它们的颜色变了,从白灰灰,变成了黄灼灼。第三天过去,它便晒出一层稠稠的糖油了,老远就闻到缕缕糖味,颜色转为红糖色,晶莹剔透,泛着糖光,如一条条琥珀,如一根根蜂蜡。番薯晒成了,母亲拿了两条,让我吃,我咬了一口,真是妙,比糖糯,比蜜韧,一塌糊涂的甜,从头到脚都是浓浓的甜。于是,我的冬天变得再不寒冷,舌头上天天甜蜜缭绕。
四天后,簸箕里的黄豆长出了黄绿色的菌丝儿,密皱皱的,像被霜打的苔藓一样,闻起来却有一股浓郁的粬香。母亲把那只躲在闲间里的大瓷缸请了出来,将黄豆倒入缸中,加入浓盐水,以纱布封口,用布条扎紧,摆在窗外的瓦檐背上日晒夜露,发醇。晒酱的过程十分漫长,直至来年开春才发酵完毕。开封的日子令人惊艳,豆瓷酱的酱体是棕红色的,油亮油亮,散发着一股醇厚扑鼻的酱香,让人爱不释口……
在村庄,晒秋是一种习俗,也是农人的一种生活艺术,它以全面开放的姿态,轰轰烈烈的仪式,感念大地,告慰苍天。晒秋,晒的是庄稼,晒去的是水分、霉气、沉重,其实为的是让日子过得更加丰盈饱满,充满阳光。晒得越多,岁月越静好,晒得越久,光阴越温暖。非常遗憾,在我日趋衰老的故乡,如今再也看不到晒秋的情景了,或者说,再也没有旧时光展示丰收的那种辽阔和宏大了。故乡的晒秋,已成为我如网乡愁的其中一缕,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孤独和寂寞。
在篁岭赏秋的那一天,心灵是极为震撼的。离开之前,我曾绕过花溪水街,特地去一个大场院里停留了许久。据说,那是当年篁岭生产大队开社员大会的地方。我避开了树荫,静静地坐在露台上,一边听着张明敏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边沐浴着如雏菊般的艳阳的抚慰,暖暖地醉了,沉醉得忘了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