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虎鹿相望,蔡宅蕴风骨(散文)
浙江东阳东北,藏着一条狭长的谷地。东西两山相夹,北面群峰叠嶂,南面直通东阳盆地。西边的虎峰山,山势陡峭,犹如猛虎下山;东边的白鹿山,走势平缓,似有温驯之鹿行于原野。
这种“西依虎峰为枕,东有鹿峰为屏”的地理,既挡住了凛冽的寒风,又聚拢了丰沛的雨水,是藏风聚气的好地方。而虎之刚劲,鹿之安和,仿佛先天为这片土地注入了特别的气质——一种刚柔并济的“风骨”。
这样的福地上,坐落着好多村子,它们如星星般点缀,其中蔡宅村居于中央的位置。
蔡宅村前有一条由北向南的溪河,叫“白溪”,这就让蔡宅有了“枕山、环水、面屏”的优良格局。若高空俯瞰,整个村庄却形似一只卧龟,难怪此地民间有"大龟孵子"的生动比喻。
面对如此格局,我不禁心生遐想。走进这样的村子,会遇见一番什么样的光景?是溪畔浣衣的捣杵声、屋檐下飘来的饭香?还是白墙黛瓦,如梦般的温暖家园?
带着这番想象,我踏上了探访之路。说来也方便,甬金高速在蔡宅村就有出口。下了高速,很快就可从鹿鸣路进村,立即有那古色古香的画面映入眼帘。
用砖石建的村牌,像是一面素雅的屏风立在村口。一条名叫“玉川”的小溪,自西而来,依偎着石板路静静流淌,像一条银线,将沿途几口清澈的水塘如碧玉珠玑般串联起来。
刚进村,路旁的景致就很迷人。一口方塘,塘两侧各有一座名人故居。
站在路上向左望去,水塘对岸,一座小河埠的条石伸入水中;河埠两侧,垂柳依依,掩映着一座粉墙黛瓦、马头墙高耸的宅院。由于风蚀,墙面像泼了墨一样的斑驳,瓦檐下有描彩,山水与花鸟清晰可见,如此的一面墙,恰如一幅水墨画。这就是村里最有名气的一座古宅院——蔡希陶故居。
走进这座名叫“乐顺堂”的古宅院,我本是慕蔡希陶之名而来。这位被誉为“热带植物之父”的科学家,他的故居是一座“二十四间头”的格局。其核心部分是始建于清光绪二十五年的“十三间头”三合院,后来在前方扩建了十一间厢房,最终形成了现今的规模。房屋建造者是清末举人、民国初期国会众议员蔡汝霖。
厅堂里的牛腿、雀替、檐轩等精雕细刻。比如四根前柱上的两对牛腿,为全雕型人物故事形制,以人物故事为主,搭配以回纹和卷草纹等装饰,牛腿上的人物故事则主要体现“富、寿”之意,如有“郭子仪拜寿”“寿星献寿”“天官赐福”等,另外牛腿上还各有狮子和鹿。厢房上的隔扇以万字纹格装饰为主,绦环板上刻着花草与蝙蝠等,寓意“万福临门”。
现今,此堂正厅辟为蔡希陶纪念馆,弘扬他献身科学的精神。但乐顺堂如今虽以蔡希陶之名传世,其历史底蕴远比这要深厚。
你千万别以为这里只出了蔡希陶一位人物,其实,他的姐姐蔡慕晖也是名人。她是著名社会活动家、教育家、翻译家,是东阳历史上的首位女硕士,被誉为“东阳第一才女”,新中国成立后在复旦大学任教。如果说她的名字人们不太知晓,那么她的先生陈望道则知道的人就多了。最让陈望道出名的,是他第一个翻译了《共产党宣言》。他与蔡慕晖的新式婚礼,就是在乐顺堂举办的。
听村里一位老人讲,这家人父供子、姐帮弟、兄助弟,读书之风代代相传。原来,这“一房五位名人”的佳话,其根源并非风水,而是这屋檐下执着坚持的崇学之心。
沉浸于这段跨越数代的佳话,我缓缓退出乐顺堂。站在门外,再次凝视那如画的房墙,愈加觉得其“画风”清雅,白墙黛瓦间透出一股书卷气。
我转身站在河岸,只见对面的房墙阳光斜照其上,墙体斑斑驳驳,倒影在清澈的池水中,随波光轻轻晃动,仿佛一幅被时间浸染的淡彩古画,正以水为卷,舒展在蔚蓝的天空下。这座古宅,是蔡宅村另一位名人的故居——蔡忠笏故居。
蔡忠笏故居原名“锄月草楼”。最初是“二十四间头”的,一场大火带走了它近半数的屋宇,现存“十三间头”。其内雕饰虽亦精美,但让我最为关注的却是那几方门楣上的墨迹——“崇德效山”“礼教为本”“双峰耸翠”“秋雨锄经”等,可见屋主人崇尚道德,注重门风,又寄情山水,追求雅致的情怀。
蔡忠笏在民国时期有“炮兵教父”之称,在淞沪抗战中,他带领部队浴血奋战防守浦东地区,被赞誉为“神炮将军”。
从蔡宅的历史名人中,我们不难读出他们品格中的刚与柔。
蔡忠笏故居出来后,沿着玉川路往里走,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一座跨溪的石桥叫“九桥”。路口溪畔,一棵古樟亭亭如盖,村人却称它“相思树”。是不是长久立于路口,见惯了离别的背影与归来的风尘,心中便藏着故乡对游子无声的牵挂。
此处南北向的村道是正大街,为蔡宅最主要的村道,道带着弧弯,所以沿道的古建筑也就随之弯拐着一座接一座,其中最重要的建筑是蔡氏宗祠。
该宗祠有上、下厅,中间过厅相连,为“工”字造型。
宗祠内,宫灯垂缨,匾额层叠,如有“乐善好施”“积厚流光”“钦赐举人”等匾,而最发人深省的,是挂在墙上的家训。“强修身,善齐家”“笃孝思,重严慈”……这些朴素的箴言,与“崇学、忠笃、善工、慈孝”的蔡氏精神交融,共同铸就了蔡宅人一种独特的品格:崇学而不文弱,忠笃而能担当。这,便是他们刚柔相济的风骨。
相传蔡氏一族自福建迁居东阳,虎鹿蔡氏尊蔡照为始祖。元至元二十一年,家宅焚于兵燹,蔡照七世孙蔡德泽便搬迁此地,开枝散叶,村名遂更为“蔡宅”。自此,香火既传,基业遂立。
七百多年来,蔡宅村经历了风风雨雨,有时风调雨顺,有时也遇天灾人祸,比如近代,抗日的烽火也在这片土地上熊熊燃烧。
在宗祠里,还有关于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抗日精神的介绍。家族的孝悌传承与民族的救亡图存,融为一堂,古老的祠堂在庄严中透出深沉的力量,成为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家族与国家的精神桥梁。
其实,在蔡宅村尚存一栋曾经的乡政府老屋,两层砖木结构,小巧但雕饰也很精美,它现在是“浙东临委纪念馆”。浙东临委,即中共浙东临时工作委员会,是解放战争时期浙东革命的指挥中枢,在浙东地区的革命斗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种家国一体的情怀,同样浇灌着教育的沃土。从宗祠出来,我于不经意间瞥见右侧有一扇狭长的门洞,门额上是蔡汝霖题写的“永宁小学”。
永宁小学就是蔡汝霖在清光绪三十一年创立的,这是东阳的第一所自治小学,生源遍及邻近乡镇和诸暨、嵊州等地。另外,四维堂里曾经设有东白学堂,蔡宅人的重教崇学之风可见一斑。
带着对蔡宅历史与文化的感慨,将目光从宗祠与学堂的影子,和着书香留存在心底。我信步向村子更深处走去,不知下一眼,又会遇见怎样的风景与故事。
从正大街往西一直走到底,然后南拐,沿路两侧都是明清时期的古建筑,其中不乏深宅大院,可惜像玉树堂等当时大门紧闭。不过,有两座古宅院得以进入,分别是华萼堂和永贞堂。
华萼堂建于清嘉庆年间,一座典型的“十三间头”古宅。正屋的雕饰同样精美,尤其是前檐廊的卷棚轩,弧线优美,如船篷覆顶,被乡人亲切地称为“船篷轩”。它的梁上刻有“凤凰牡丹”图,栩栩如生。这些精致的纹饰不仅是吉祥的祈愿,更是凝固的视觉艺术。
现今华萼堂是村里的老年活动室。那天十几位老人在厅堂里看电视、下象棋,悠然自得。
与华萼堂一墙之隔的永贞堂,则是另一番光景。它黝黑的大门虚掩,推门进去,一声悠长的“吱呀——”,宛如一声来自岁月深处的叹息。院内杂草丛生,显然久无人居,但厅堂架构依然完好。梁上雕饰着老鼠、蝙蝠、文房四宝,在尘埃中静静诉说着家族对“多子多福”“诗书传家”的殷切期盼。
在蔡宅村,类似的宅院还有四维堂、润德堂、涵玉堂(现为村史馆)、元盛堂、永慎堂等,它们虽然修建年代和内部装饰会有些区别,但基本是“二十四间头”或“十三间头”,且都粉墙斑驳,雕饰精美,古韵生香。
单是品味这些堂号,已觉意蕴深长。如四维堂取“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之意;涵玉堂之名,寓“君子比德于玉”之训;元盛堂,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有一股阳刚进取之气;润德堂,则显然是道德教化,要润物细无声。它们与宅院融为一体,成为蔡宅文化底蕴的重要内容。
虎鹿蔡氏族人在这些宅院里,尽管过着各家各户的日子,但他们始终把家族的根脉与传统牢记于心,而最能够凝聚他们之间亲情的,除了宗祠,就算聚奎堂了。
从玉川路到聚奎堂,先得经过一座叫“文林第”的台门,它是聚奎堂的配套建筑。门前有半月塘一口,玉川水贯穿而过,门柱上有对联:“池开半月清波绿,门对双峰晓景春。”
进台门往前不远就是聚奎堂的照壁与门楼。从北侧小门进去,一股沉静而雄厚的力量便扑面而来。
聚奎堂始建于元末,是村里现存最悠久的历史建筑,其他的房宅都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敦实的石础、粗壮的梁柱,精美的木雕,两串宫灯,厅堂里笼罩着庄严的氛围,让人不由屏住呼吸,肃穆而望。它的门楼五开间,内墙上仍然保留有精美的磨砖及浅浮、镂空砖雕,麒麟、虎狮、花鸟、祥云等栩栩如生,被称为蔡宅“一绝”。
现在这里是蔡宅文化礼堂和高跷练习馆,正布置有“回望文明足迹——陈望道·蔡慕晖生平事迹展”。
从聚奎堂出来往西,还有个崇德堂,现今是“蔡宅高跷历史馆”。
我虽未赶上高跷表演,但脑海中已浮现出那样的场景:“高人”们脸绘浓彩,身着绮丽戏服,在唢呐与锣鼓的喧闹声中,高一脚低一脚地走村串巷。忽然有人弯腰倒立,继而猛然跃起;更有人在高跷上腾空翻转,引得围观乡邻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爆发出震耳的喝彩。
蔡宅高跷起源于明代,源自抗倭时期士兵绑木棍侦察的战术训练,后来演变为纪念抗倭历史的民俗活动。他们还创新增加了走鹅卵石、走石阶梯、跳门槛、挑箩筐走等高难度动作,尤其现代,成立了女子高跷队。这项技艺,早已超越了民俗,化为蔡宅人刚毅、乐观精神的生动写照。
高跷舞动了蔡宅的筋骨,而此地美食则丰富了寻常日子。不过我的注意力集中于古建筑和村子的文化,只是在宗祠前那对老年夫妻经营的店里,买了一块梅干菜味的蔡宅烧饼。一口咬下,酥脆咸香,好似将半日游览的古韵与温情,一同吞进了肚子里。
往回走时,我在一口池塘的南岸停下脚步。一位村民正站在河埠头钓鱼,身后就是他家的老宅。房墙上贴了几张风光照片,其中一张是从他家门口往北拍的:清水塘、老屋、倒影,光影相当美。
我也举起相机,试着拍了一张。天是蔚蓝的,一缕云恰从北到南横在村宅的上方,宛如一条轻系着的白纱巾;水面映出斑驳的墙影,钓鱼人的背影也入在我的画面里,晒在墙根下的衣被让照片有了鲜活的生活气。
收起相机,我和那位村民挥手告别。古宅一座座落在身后,村口那棵古樟树忠实地立在那儿,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替整个村庄,向我热情地说着再见。
我回到车上离开,在视野开阔的道路上,望着虎峰与鹿山默默对望——它们一直就是这样,像是这片土地最沉默的守护者。它们不仅是此文的开头与结尾,更是蔡宅几百年风骨,最坚定的证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