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的伶仃洋是文天祥被俘的地方。带着伤感和叹惜，我站在旅游渔船船头，想体验体验海钓的乐趣。
　　 我曾多次踏足海边，但这次在伶仃洋，我得以深度探索渔家生活，亲身体验了海钓的魅力：失望和希望交织，美景和美味共享。甚至阴差阳错，将陕西和广东的两种吃食合二为一，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舌尖体验和心灵震撼。
　　 渔船迎风破浪，剧烈的颠簸带来惊险刺激的体验。我双手紧抓船舷，心脏砰砰跳动。在伶仃洋垂钓，仿佛在与大海进行一场浪漫的约会，每一次的抛竿、提竿，都充满了期待与惊喜。这种与大海亲密接触的感觉，真是让人心旷神怡。我很快忘记了文天祥的遭遇，忘记了朝代更替的沉重话题，在教练的指导下，全身心享受海上垂钓的宁静与惬意。
　　 大鱼钩上挂着鲜嫩的虾肉，一撒钩，海鲈鱼便迫不及待地咬钩，其肥美的肉质与鲜嫩的口感令人垂涎欲滴。可是，海鲈鱼咬钩、脱钩，我就是钓不上来。同行的六位钓友，清一色北方人，也是什么也钓不上来。眼看着五六个小时过去了，渔船应该返航了。急得船长和教练们亲自出马，抛竿、收竿很多次也是一无所获。只好起锚开船挪动了几个地方，大家轮番上阵还是无济于事。
　　 船长决定，午餐后再走几海里，到伶仃洋外海去碰碰运气。可今天午餐吃什么呢？
　　 船上只有米面油、鸡蛋、几样小菜和调味品，梦想中的海鲜吃不到了。庆幸的是钓友当中有位开封的厨师，他自告奋勇要擀面条。而那位山西老师说，不要做寻常面条，要做就做大家没有听过，没有见过的面食。怎么办呢？大家陷入了沉思。
　　 有了，有了！我们陕西周至县有种钢蛋面，你们听过吗？
　　 闻所未闻啊！
　　 那就做钢蛋面，如何？
　　 好！大家异口同声，达成了一致。于是，我动嘴，开封厨师动手，很快便完成了任务。
　　 原来啊，周至的面食是关中平原的麦浪与秦岭的雨雪共同酿就的。白居易任周至县尉时，曾写下“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的诗句，道尽了这片土地与小麦的血脉相连。钢蛋面的诞生，恰是农人智慧与自然馈赠的结晶，面球虽小，却能撑起农人一整日的劳作；做法虽简，却将小麦的精华尽数保留。而钢蛋面的圆润，何尝不是对团圆的另一种诠释？
　　 周至人做钢蛋面，讲究“揉匀团球，煮熟顶饥”。面团反复揉搓，捏成弹球大小的小丸子，沸水里滚上六滚，捞出后配油泼辣子或者荤素臊子、西红柿炒鸡蛋，便是一碗非常顶饥的吃食，据说吃一碗能饱三顿。这吃食，瞧着朴实，却藏着千年智慧。传说唐太宗李世民打猎到了周至县，饥肠辘辘时一碗钢蛋面下肚，连赞“顶饿如钢弹”。这便是钢蛋面的由来——揉面如练心，团球似聚气，顶饥是根本。
　　 开封厨师将面团揉得筋骨铮铮，揪成弹球大小的面剂子，在案板上团成浑圆饱满的面球。面球入水翻腾，恰似秦岭云海里的日头，将黄土高原的厚重与温润都揉进了面芯。这面食的妙处，全在一个“团”字上——它不张扬，不花哨，只是本本分分地团在一起，给你实实在在的力气。我总觉着，这像极了老秦人的脾气，厚重，寡言，内里却有一股韧劲儿，任你生活怎样煎熬，它自岿然不动。更像渭河平原上千百年来积淀下的智慧——把散碎的日子，团弄成结结实实的指望。
　　 今天在船上没有海鲜，吃它图个实在。是啊，面球弹牙，嚼的是日子韧劲。山西老师说：生活不必繁复，吃饱便是修行。就像胡适提倡的白话文，剥去辞藻，直抵人心：“顶饥”二字，道尽了生存本真。
　　 说是这么说，钢蛋面上边总该有一点儿浇头吧！广东船长说：简单，我做道五柳炸蛋作为钢蛋面的浇头。你们放心，它的味道和西红柿炒鸡蛋有异曲同工之妙哩！
　　 与你们关中的厚重不同，我们广州的五柳炸蛋是岭南的灵动诗篇。这道菜的故事，要从19世纪初番茄传入中国说起。当时番茄价格昂贵，老广们便用糖醋腌制的五柳菜（酸子姜、酸藠头、酸萝卜、酸木瓜、酸黄瓜）替代，既保留了酸甜口感，又赋予了菜肴独特的风味。五柳炸蛋的“炸”字，藏着粤人对“火候”的极致追求——油温要高，火候要猛，才能让鸡蛋炸出酥脆的裙边，却保持内里的柔嫩。这种“外酥里嫩”的口感，恰似广州人的性格：外表爽朗，内心细腻。
　　 五柳炸蛋的酸甜，是岭南气候的馈赠。广东地处亚热带，湿气重，酸甜口味既能开胃解腻，又能平衡湿热。而“五柳”之名，据说是从陶渊明先生“五柳先生传”里化出来的，那位先生“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性嗜酒，著文章自娱，是个极淡泊的人。将这纷繁的五色，安在一个淡泊的名目下，这里头的对照，便生出些幽默与通达来，暗合了粤人“五方杂处”的包容心态——五种腌菜，酸甜苦辣咸俱全，正如广州这座千年商都，容纳了四海八方的文化与风味。当炸蛋裹着糖醋汁入口，酸甜在舌尖绽放时，吃的不只是菜，更是一种“生活总要有点甜”的豁达哲学。
　　 船长制作五柳炸蛋堪称一场油温火候的芭蕾。他将鸡蛋逐个打入滚油中，待蛋白膨胀如云朵，边缘泛起琥珀色的焦边，再捞出沥油。清代《粤东笔记》记载：“炸蛋之法，油需七分热，蛋入则沸，须臾即起，过则老，欠则生。”炸好的鸡蛋堆叠如塔，淋上用米醋、白糖、番茄酱调制的糖醋汁，再撒上五柳菜丝。酸甜汁渗透进鸡蛋的气孔，形成“外酥里嫩、酸甜相济”的绝妙口感。这道菜的灵魂在于“变通”二字。据说清末广州十三行商人发明此菜时，便以五柳菜替代番茄，创造出这道无番茄之形，得番茄之魂的佳肴。这种因地制宜的智慧，与《周易》里“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哲理不谋而合。吃时一口下去，酥脆裹着鲜香，像岭南的春雨——先烈后柔。钓友和教练们围坐笑谈：酸甜开胃，把我们的魂都勾走了。
　　 船长解释：这道菜，原是为解岭南暑热所创，清末便风行珠江流域。五柳料象征“五福”，酸中带甜，暗合广东人“苦尽甘来”的豁达。
　　 好啊，五柳炸蛋成了没有海鲜的救急菜。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细细琢磨：五柳料来自南洋香料，炸蛋学自西洋煎技，可熬汁用的是豉油老火——这是岭南的包容。让它盖浇在钢蛋面上，假如文天祥在世，是不是也要咥上一碗，然后慷慨北去。倘若俞平伯见了，会不会感慨：一枚炸蛋，一碗钢蛋，吸尽酱汁，恰似人生沉浮，而五柳炸蛋盖浇钢蛋面黏合南北，教人笑对变故。
　　 午餐过后，我们运气出奇的好。在伶仃洋外海的几个钓点，我们收获颇丰。想象中的海鲜晚餐如期到来。船长和开封厨师各显神通，各式美味很快端了上来。可是有钢蛋面垫底，大家的胃口终究提不起来。
　　 归航途中，我仍然站在船头，沐浴着伶仃洋习习海风，观赏着珠江口万家灯火。而心绪还在钢蛋面和五柳炸蛋上：这两样吃食，一南一北，一朴一华，它们原本沉睡在我的心里，想不到在今日的渔船上，因为我们海钓不顺的缘故在中华饮食长卷里合二为一，写就了关于生存与生活的双重诗篇。
　　 钢蛋面的圆，是农耕文明对圆满的永恒追求。揉面、团球、煮面，每一个步骤都需手工完成，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方式，让面食成了连接家庭与土地的纽带。而五柳炸蛋的炸，则是商业文明对效率与创新的诠释。用五柳菜替代番茄，用炸制替代煎炒，老广们用智慧将传统与现代结合，让一道家常菜成为粤菜的名片。周至的钢蛋面，是秦人“心有棱角，马戈尚武”的精神图腾；广州的炸蛋，是粤人“敢为人先，包容并蓄”的文化象征。当钢蛋面在黄土高原上滋养了一代代农人，五柳炸蛋在珠江畔慰藉了无数游子时，它们便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了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的生动注脚。
　　 钢蛋面将零散的面粉，团成一体，为的是长久的力气。这像是从前的光景，一大家子人，守着祖辈的土地，讲究的是个“根”字，是集体的力量。而五柳炸蛋，则是“散”的妙处，它将一枚蛋炸得花开四散，还要配上五样不同的滋味，为的是片刻的欢愉，为的是口舌的新奇。这又像是如今的日子，人往四面八方去，世界变得纷繁，讲究的是个“变”字，是个体的舒展。然而聚与散，朴与华，原是对不开的。没有那钢蛋面似的扎实根底，哪来闲情去欣赏五柳炸蛋的花哨？而没有那一点花哨的趣味，日子过得再结实，也总嫌少了几分颜色。便如做人，总要有些关中的厚重作底子，再添些岭南的灵动作点缀，这生命方才圆满。
　　 当钢蛋面的筋道遇见五柳炸蛋的酥脆，两种美食在味觉的碰撞中完成了文明的对话。钢蛋面坚守着“原教旨主义”的麦香，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民以食为天”的古老真理；五柳炸蛋则以开放的姿态拥抱变化，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寻找平衡。这种差异，恰似黄河与珠江的对话：一个奔涌向前，一个润物无声。
　　 山西老师说：周至钢蛋面就像秦腔，高亢硬朗，扯开嗓子吼得出黄河咆哮——顶饥是农耕文明对饥饿的敬畏；五柳炸蛋就像粤剧，婉转流丽，是《帝女花》的唱词，婉转千回里藏着家国春秋——酸甜是海洋文化对逆境的戏谑。是啊！北方钓友带来了钢蛋面，广州船长应和了炸物灵感。一个在黄土地上扎根，一个向大海深处张望。
　　 有人总说南北味不相融，却忘了秦始皇通灵渠，稻米已嫁麦浪；大唐丝路上，胡饼混着羊肉汤。舌尖的疆域，从来比版图辽阔。今天，陕西钢蛋面滚过千年风沙，随我来到伶仃洋上。广东五柳炸蛋浸透咸水潮汐，在钓友们舌尖上和谐共存：顶饥是生存，酸甜是生活。我想俞平伯先生如果要写钢蛋面、五柳炸蛋，必定会说“一箸一世界”；胡适先生提笔，一定会感叹“吃饱了再谈理想”。是啊，你我碗中，盛的从不止粮食鸡蛋——那是黄河与珠江的私语，是平民的史诗。
　　 钢蛋面的“圆”，依然藏着农人对土地的敬畏；五柳炸蛋的“酸甜”，依然传递着粤人对生活的热爱。正如《舌尖上的中国》所说：“中国人总会将苦涩藏在心里，而把幸福变成食物，呈现在四季的餐桌之上。”陕西与广东的美食双璧，正是这种智慧的生动体现：它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讲述着关于生存、生活与文化的永恒故事。
　　 是啊，我一拍脑袋，食物就是有生命的么，正如《诗经》里说的：“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是了，是了，吃的东西不必一样，过的日子也不必相同。能在周至的钢蛋面里嚼出黄土的深情，也能在广州的炸蛋里品出南风的潇洒，这大约便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可贵的一种包容了罢。钢蛋面的团而不散，是钓友们集体主义的魂；五柳炸蛋的蓬松吸汁，是船长个体生命的张力。恰似我敬服的俞平伯先生抒情时遇见了胡适先生的理性。于是，一个有了味外之味，一个有了明白如话。
　　
　　 2025.11.22日于大秦帝都好古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