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娟姐(散文)
那天,我跟母亲打视频电话,母亲告诉我说娟姐摔伤了,摔断了一条腿。原因是前段时间台风天,她家养鸡棚的棚顶被台风刮得移了位,她上去视察情况,结果不小心摔了下来。她现在正在城里住院呢。我听了以后担心极了,忽然想起一句话,“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嘱咐母亲,等到娟姐回家了,一定要去探望。
说起娟姐,我总是不由得被良心刺痛。事实上,事情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可我还是忘不了那天我所做的令我终身后悔的事。那年我五岁,娟姐十五岁。那天妈妈给我做了一个漂亮的纸飞机,还用彩笔涂上颜色。我拿着那个纸飞机,开心得跑出去玩耍,把它不断扔到空中,再捡起来。就在我把它扔向河边的时候,我再去捡,发现它已经落在河里了。我伤心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我的飞机!我的飞机!”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坏孩子怂恿我道:“你知道你的飞机为什么会掉进河里吗?就是那个人给你扔河里的。给你个砖头,砸她去。”说罢,便把一小块碎钻递给我,我注意到河边有个人在刷鞋。而那个人就是娟姐。我对那孩子的话将信将疑,但我不敢拿砖头砸人,我们家家教很严,我妈一旦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我。那孩子不耐烦了,抡起我的手腕,想操纵我的手去砸娟姐。结果我手一抖,砖头落在地上。那几个孩子见计谋没有得逞,便继续发挥他们添油加醋的本事,对我说:“你知道你家小猫为什么死在树林里吗?就是她用砖头砸死的。还有静静家的小鸡也是她扔在河里的。她经常去树林放羊,在河边洗衣服。看见别人家的小猫小狗,她就用砖头砸死。我没骗你,其他人都不去树林里的……”
年仅五岁的我终于信了他们的鬼话,确信娟姐是个坏人,村里那些死去的小动物都是惨遭她的毒手。于是我捡起一个土疙瘩朝着娟姐砸了过去,砸中了她的背。娟姐哎哟一声,回过头来,这时我害怕了,她的个子明显比我大很多,我担心她会跑过来打我。但是,她没有,她转过头去继续刷她手里的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刻,我后悔了,我的心很痛很痛。我看到了一张伤痕累累的令人心疼的脸,她的眼睛又肿又青,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她的脸上有明显的刮伤。还有她那泡在凉水里的手上有两个像一块钱硬币一样大的冻疮,还流着脓血。那两个坏孩子达到目的后满意地跑开了。而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感觉自己已经石化了。我的良心受到严重的谴责,这么一个可怜的人,她怎么可能有他们说得那么坏?
过了一会邻居静静的妈也来河边洗东西,她注意到娟姐脸上和手上的伤,关心地问候着。那天下午,静静的妈来我家串门,说起了娟姐的事。我妈说我家里还有一些没人戴的旧手套,改天给她戴吧,那孩子太可怜了。静静妈说:“是呀!那王五真不干人事,为了一个鸡蛋把娟子打成那样。”我问道:“王五是谁?为啥要打她?”
静静妈说:“王五是她爸,但不是亲爸!她是她妈带过来的,她亲爸死了。听说前天的时候,她妈去给人送奶头礼,带回来几个红鸡蛋和几个喜糖。她三个弟弟都嚷着要吃,她在院子里干活,没去吃,等到她弟弟跑出去玩了,她也干完活了,看篮子里剩了一个鸡蛋,她拿起来吃。还没吃完,她弟弟跟她爸妈都回来了。她弟弟看她吃鸡蛋,就开始闹气,说那鸡蛋是他的,姐姐凭什么吃?说他两个哥哥一人吃了两个鸡蛋,他只吃了一个,剩下一个应该是他的,被姐姐吃了。他弟弟就跪地撒泼,他爸不分青红皂白,拿起一个粗木棍,朝她眼睛上戳去。她往一边躲闪,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砖头,整个人磕在压井壁上,脸上刮烂了一大块,疼得她嗷嗷直叫。就在这时邻居闻声赶来,把她爸拉开。”
我越听越害怕,觉得她爸也太坏了,她也太可怜了。第二天,我又看到她在河边刷洗东西,我忍不住站在那里看了好久,想起头天的事,我的内心还是感到刺痛,我伤害了一个可怜的人。怂恿我砸她的坏孩子正是她的弟弟和堂弟,我因此对她家的人发自内心仇恨,他们害我做了违背良心的事。就在这时,她干完活起身准备离开,我害怕了,怕她认出我,我也转身准备跑掉,结果起步太猛,不小心摔倒了。她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将我拉起。这时我心里更加难受了,她没有计较我砸了她,反而拉我起来。我跌倒的哭声惊动了在静静家串门的我妈,她赶过来,看到娟姐正在拍我身上的泥土,不由得夸赞道:“看这个姐多好,还给你把衣服拍拍,好了,别哭了!”
妈妈拉着我走到了静静家,我终于忍不住向妈妈坦白了我昨天做的又蠢又坏的事,妈妈很生气,朝我头上打了一巴掌,静静的妈劝道:“好了,别打她了!王五那一大家子没一个好东西,那几个孩子长不好!以后都别跟他们玩。”
那天下午,妈妈把娟姐叫到我家,把一个苹果刻成三瓣,我、我弟还有娟姐,我们三个一人一瓣。专门嘱咐娟姐,吃完再走,别被她家里人看到。
过了几天,娟姐的姥姥来他们家,把娟姐的妈训了一顿,原来是娟姐被打的事传到了她耳朵里。她愤愤地说道:“你们要是不想养她,我今天就把她带走,别动不动打她。”但是,娟妈没有回话,只是翻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我多希望娟姐能被她姥姥带走,就可以远离打她的后爸还有那几个坏弟弟。
最终娟姐没有被带走,后来我听说,她姥姥不可能真正带她走。因为她们心虚。据说娟姐的亲爸是个瘸子,因为这个原因不好找媳妇。后来娟姐的奶奶便拿出家里一个小牛犊子当聘礼,说是谁家姑娘愿意嫁给她儿子,她就把小牛犊送给谁。娟姐的姥姥见钱眼开,心想小牛犊养大就可以卖很多钱,好给家里儿子娶媳妇。最终娟妈是哭着嫁给了瘸子爸爸。娟姐的姥姥家里确实儿子多,娶妻压力大,她妈也等于被迫牺牲。
而那个瘸子脾气很大,因为残疾经常被人嘲笑,在外老老实实不敢反抗,在家拿老婆出气。娟妈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后来瘸子发生意外死了。据说是大雪天去亲戚家喝酒喝醉了,晚上回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结果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晕倒了。冻了一夜冻死了。但是有人私下里传,瘸子有可能是被娟妈下药毒死的。据说他们村里人把尸体抬起来的时候,死者的胃里倒出了一些泡沫,那模样像极了中毒死的惨状。据她们家的邻居说,那天雪下得很大,他们家里人本来都准备上床睡觉了,结果透过玻璃窗发现地上的积雪很厚,担心厨房的屋顶会被压塌,于是便起身去清理屋顶上的雪,那天他们清楚地听到娟姐家里有人在说话,“你看你回来那么晚。锅里还剩了一碗鸡汤,热热给你喝了吧!再不喝就得倒掉了,多可惜。”
他们断定那天瘸子已经回家进了自家的房子,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冻死在屋外的。这事越传越邪乎,但是没有人追究瘸子的真正死因。娟姐的奶奶在两个月前已经下葬了,她爷爷患有老年痴呆症,神志不清。她几个叔伯催着她妈赶紧找下家,娟妈改嫁后,他们便瓜分了她家的房子和土地。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后来娟妈带着娟姐改嫁给我们村的王五,王五的亡妻撇下一个儿子,娟妈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总共四个孩子,他们家里本来就穷,孩子又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当日子过得不如意,王五就把气撒在娟姐身上,觉得她是家里多出来的一张嘴。每次娟姐挨打,娟妈不仅不护着,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连她都把娟姐当成累赘。
后来我们几个小孩子得知了王五的暴行,觉得要给他点教训。我们在天黑时趁他不注意,偷偷总小砖块砸他,用弹弓射他。但是我们那点“诡计”很快便被王五识破,他找到我们的父母,父母得知后将我们狠狠地训了一顿。我们便改变了方式,决定用言语诅咒的方式来骂死王五,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喊:“王五快死了!被雷劈死了!老天爷要收王五了!王五要下地狱了……”但是,王五听到后更加愤怒,他在我们村口直接开骂,骂我们的父母,这下我们的父母更害怕了,训我们训得更狠,甚至上手打。我们又不得不作罢,但是对王五的恨没有消失,反而加强。我们开始给王五画像,画完用小刀割,用火柴烧。但是我们的行为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他继续打娟姐,我们渴望他遭到的报应也没实现。
娟姐十七岁那年,有次她在水井边洗衣服,王五夫妇在一旁晒麦子。王五想喊娟姐过来帮忙,但是娟姐没听到。他直接抄起一个木棍,走过来朝娟姐头上就是两下,娟姐被打没有哭,她都已经麻木了。邻居看不下去,劝道:“你不能这样打,她都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不是小孩子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嫁了!”王五却说:“没事!她抗揍!打这么多年也没见把她打死。”这就是人面兽心的畜牲说的话。后来我们几个邻居商量着去王五家劝他让娟姐出去打工,但是王五犹犹豫豫,因为娟姐在他们家几乎包揽所有家务,做饭、洗衣、喂养牲口都是她一个人干,她出门了,家里没人干活。一个邻居说:“你养她那么多年,也该让她出去给你挣钱了。你这三个儿子,过几年都得娶媳妇。靠你那几亩地怎么能行?你让她出去打工一年给你挣个一两万,你好攒着给你仨儿子娶媳妇。”
王五这才同意送娟姐出去打工。小时候我不明白邻居们为何要那么做,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她能够躲避殴打的唯一方式。即便在外面再苦再累也比在家被家暴强。后来娟姐打了几年工,挣的钱都给了家里,王五对她的态度也稍有改观,开始在外人面前称呼她为“我家闺女”。
再后来,娟姐出嫁了。她结婚的时候,娘家没有陪嫁,只有她姥姥给她套了两床被子。娟姐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她丈夫用手推车拉着她去产院,被我们村里人撞见。那人赶紧回来通知娟妈说:“你闺女快生了!你赶紧去吧!”娟妈却说家里事多,没时间去。娟姐还没出月子的时候,有天我妈在大街上跟人聊天,忽然她丈夫永新走过来问:“婶子,你现在忙吗?”我妈说不忙,问他有什么事。永新说:“娟子第一次带孩子,不敢给小孩换衣服。你去教教她吧!我妈手不灵活,我们不放心。”
我妈赶紧跟着去了他家,那天跟她聊了很久。得知她婆婆得过关节炎,一只手几乎不能动,什么忙都帮不了,她娘家妈从来没来过,小孩过冬的棉衣没人给做,她愁得都快哭了。我妈便让永新有时间上街买点布和棉花,她可以让我姥姥帮忙做。第二天,永新便拿着布跟棉花来到我家,还拎了一兜橘子和一包糖果。我姥姥帮他们做了两套棉衣,邻居们得知她家的情况,便把自家孩子小时候的衣服送到他们家。他们两个儿子小时候穿的衣服几乎全是靠捡别人家的。
随着孩子慢慢长大,我以为娟姐也该熬出头了。但是后来我听说,她丈夫永新是个热情大方且毫无边界的人,挣点钱就有亲戚朋友跑来借,他不问缘由说借就借,借出去的钱经常收不回来。别人家一有事就找他帮忙,他立马就去,自己家的活经常被耽误,他也不放心上。因为这家里的日子过得也是一塌糊涂。她大儿子也二十出头了,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据说是不想在家看他爸那样子,越看越恼火。这个家他越看越觉得颓废,索性出门自寻出路。
这也是娟姐一直以来的心结,每每提起这事,她都忍不住自责,觉得自己没经营好这个家。她下定决心不能再让小儿子失学,便说服永新在自家田地里搭两个鸡棚,干起了养殖。结果钱还没赚到又出了意外。后来我听说,她大儿子从外面回来了,正在医院照顾她,并且嘱咐她说:“以后别太拼了,我来供我弟上学。我哪怕不娶媳妇,也得把他供成功。”我听了这些话,内心既替她感到欣慰,又有一种莫名的心酸。有多少人还在泥泞的人生中蹒跚前进,在希望与失望的不断交替中咬牙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