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烤红薯(散文)
当秋到了深寒时候,霜雪开始露头。风里总会有一股暖融融的味道,弥漫着一股香气。那香气不像梅花那般清香,也不像饭菜那样浓烈,它带着焦糊的甘甜,裹挟着烟火的温暖,从街角缕缕传来,飘飘渺渺,勾得人心头一软——这是烤红薯独有的焦香气。
在中国,红薯种植极为广泛,从东北到海南,从山东到四川,都有大面积的种植。春天撒下薯苗,夏日牵藤爬蔓,秋天便在泥土里孕育出饱满的果实。红薯是耐旱农作物,对土地的要求不是很高,这很像倔强的山里娃,哪怕在贫瘠的坡地上也能扎下根去,脚踏实地,坚韧不拔。
但凡种植红薯的地方,就有烤红薯,尤其是在北方,烤红薯是最诱人的美味。无论大人小孩,男女老幼,没有谁不喜欢的。记得小时候,只要家里烧火做饭时,奶奶总会在炉灶里埋几颗红薯。等到锅里的饭熟了,甚至吃完饭后,有一个饿肚子的,因为没有吃饱而哭哭啼啼的时候,奶奶就会从炉膛里刨出一颗红薯,塞进他手里,热热的,暖暖的,一股爱意沁人心脾。
烤成上品的红薯,表皮焦脆,薯肉软糯。吃起来香甜可口,嚼起来劲道十足,特别是薯皮上结起来亮晶晶的糖霜,吃起来更是甘甜,含在嘴里如蜜一样,令人回味无穷。说来也奇怪,妈妈蒸的红薯虽甜,却少了炭火炙烤的焦香,少了一些特别之处。蒸红薯温和,却少了炭火的野性,而烤红薯,热烈、直接,就是火与食材最直接的接触,是最原始的烹饪方式。因而吃起来肯定味道不同,烤好的红薯已经递过来,金黄酥脆的烤红薯摆在面前,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我不常去南方,对南方的烤红薯了解不多。只有旅游归来,家人有时候会捎回一些吃剩的零食,一堆里面就有烤好的红薯干,细细的,长长的,焦黄的颜色,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我想南方气候温暖,蔬菜瓜果、农作物品类众多,想必烤红薯也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但不管怎么样,他们也算是尝到了这其中滋味,想必也跟我一样,吃的是其乐融融。
我的家在西北黄土高原上,那里的冬天,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每年到腊月时节,人们几乎没有什么事可做,只好窝在家里烧热土炕。关系好的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点火炉,唠家常,这时候火炉上自然少不了的东西就是红薯。人们一边说话聊天,一边等待着美味的到来。随着炉温升高,在温度和烈焰的炙烤下,红薯中的香气扑面而来,叫人急不可待。直到外皮烤的焦黄,薯汁从裂开的缝隙往外渗透,便是烤出了极品。烤好的红薯外皮一剥就掉,里面的薯肉纹理清晰,金黄饱满,吃起来甘甜醇厚。大人们一边天南地北的调侃,一边品尝着这人间美味,眉飞色舞,高谈阔论。我们这些孩子们也不闲着,偷偷地溜到红薯窖里,偷上一大筐红薯,撒欢跑到野外去。找一块空地,捡树枝的捡树枝,捡柴火的捡柴火,除雪的除雪,挖坑的挖坑,你忙东我忙西,尖叫声、厮打声、吵闹声、嬉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四散开来。
等到把大坑挖好,所有的树枝柴火都丢进坑里,一把火点燃柴火,一缕青烟就开始往上窜,紧接着火焰升高。一刹那间,周围的空气像是也被点燃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高温,仿佛整个胸前都在燃烧。大家围着火焰跳跳蹦蹦,喊喊叫叫,唱唱笑笑,一直等几米高的烈焰开始降下来,火中开始有了鲜红的灰烬时,便把红薯整齐的摆放在周围,继续看火焰跳舞。当火焰消失,只剩下一堆浓烈的火灰时,随着热浪阵阵袭来,总有不怕死的冲过去,用脚把红薯踢进火里,伴随着一股烟尘,踢进去的红薯被埋进了火灰里。这样做是为了确保红薯熟透,相当于把红薯翻个个。等到把所有的红薯都埋进去,每个人都变成了黑脸包公,谁也不认识谁。这时候,有人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需要等多久红薯才能熟?没人说话,有人装模作样仰起脸来想看看日头,只听得一声喷嚏,搞得自己人仰马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晚霞一直铺到雪上面,太阳变成了一个火红的圆球,暮色也跟着慢慢出现。应该熟了吧?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于是开始七手八脚在火灰里扒。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像还有一个,怎么会这么少?那么大一筐红薯,可以吃好久的一筐红薯突然不翼而飞了,是谁把它们偷走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问谁去。有几个就吃几个,有总比没有强。于是,你一半,我一半,把最好的留给自己,把最烂的分给别人。分配不均又开始吵了,又开始叫唤了,太难吃了。有人咬到嘴里的像一块煤,有人抹在脸上的像一把灰。这哪是红薯,什么也不是。完蛋了,失败了,倒霉了,美味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吃到,吃了一嘴的灰,看见了一群抹得乌漆黑的人。
天已经彻底黑了,一个一个悄悄地溜回去,谁也不敢相认。这样也好,不知道进门的是谁,也就没有人过问。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但是梦里还在找那堆红薯,还在想那些美味,它们到底去了哪里?
记忆中,奶奶烤的红薯是最好的。每到秋天霜打之后,家家都开始收获红薯。一堆一堆的红薯从地里拉回来,堆放在院子里,那是丰收的喜悦,也是一家人冬天的吃喝。奶奶一边烧火做饭,一边小心照顾炉膛里的红薯,这面烤的焦黄了,慢慢地翻过来再烤另一面。奶奶烤的红薯,表皮金黄,色泽亮丽,没有一点儿焦黑,吃的时候,只要吹掉上面的灰烬,那皮也是甘甜的,比起里面的瓤,吃得更让人过瘾。那是记忆中最温暖的味道,也是岁月里最难忘的童年。我常常趴在奶奶的背上,一边听她念叨,一边看着火苗,等待着火中的红薯,也等待着她的关心和爱护。等待那些艰苦的岁月,一遍一遍从她嘴里说出来,快快长大,长大了什么都有了。
现在终于长大了,终于离开了家。离开那个温暖的童年,再也没有奶奶的期盼和牵挂,再也没有灶膛里的那堆火,烧起来的无忧无虑的童年。但是在城市的街头巷尾,总会有一些烤红薯的摊位,就像记忆中的画面重新出现,就像熟悉的味道重新甘甜。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想起远方的家,想起那一方院落,院子里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的奶奶和亲人。他们好像还在那里,烤一堆红薯等我回去。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有意无意买上一块烤红薯,捧在掌心,让温暖传过来,从双手进入心灵,让漂泊的我有了归宿,让异乡的人有了感情。就是这一口烤红薯的甘甜,慰藉着我们的孤独与疲惫,让家的温馨常在,让思乡之情永存。
一颗烤红薯,滋养的是生命,传递的是温情。红薯原产南美洲,明末经南洋传入中国。明末时期,一个福建人、落榜秀才陈振龙,在远赴南洋谋生的过程中,无意之间发现这种植物。他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地把几颗红薯秧苗带回了祖国,经过慢慢的培育发展,逐渐向全国扩散。陈振龙带回的不仅是秧苗,更是救荒的希望。据《金薯传习录》记载,明清时期,红薯让中国人口从1亿增至4亿。
一颗烤红薯,它是家的味道,是乡愁的味道,是在外漂泊的人那份思乡之情。这是烟火气的中国人特有的情结,在粮食不够吃的时代,红薯那可是一家人的口粮,那可是一家人的生计和命运。如今我们日子越来越好,各种美食层出不穷,可烤红薯依然是人们钟爱的美食之一。不管在穷乡僻壤还是繁华都市,不管是窈窕淑女还是翩翩君子,没有谁会拒绝它,也没有人会忘记它。大家对它的青睐和感激,就像思念中的母亲,睡梦中的家园。
无论是谁,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身处何方,只要街边撑起烤红薯,只要那股清香飘过来,它就会丝丝缕缕,绵绵不绝。那是母亲,那是家,那是故乡,是他们在牵挂着我们,惦念着我们,呼唤着我们,也质问着我们。是忘了还是没忘,离家时的承诺和幻想?到底是满载而归,还是一无所有,两手空空?还是浑浑噩噩,终其一生。难道我们的人生,不该像烤红薯那样,在烈火中淬炼出甘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