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小事，也是一件难事，更是意料之外的事。
　　 上海外滩的知名大楼——海关大楼，今年十月宣布，十二月将关门修缮，大概需要两年的时间。十月，十一月市民可以预约免费参观一楼和三楼，钟楼不开放。这可是大好事啊！要知道，我出生在上海，七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进过海关大楼，门口倒是经过无数次，尽管钟楼不开放，看不到世界名列前茅的大钟，有点遗憾。但据电视台介绍，一楼大厅上方的超大八角斗拱穹顶很有特点，它由数万颗彩色马赛克拼贴成8幅“帆影海事图”，刻画曾经的帆船航海的壮丽场景。大厅中央的白玉兰装置与钟楼旗杆位置对应，是20世纪20年代上海地理原点坐标——北31°14’，东经121°29’。这些充满诱惑的介绍，多吸引人，真想进去看看。按理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无奈的是预约是个难关，网上预约对我们老年人来说绝非易事，一则网上预约通道难找，二则即使侥幸找到，点进去，名额早已被秒杀一空。
　　 眼看离关门日近，却还没有预约到，真令人失望。忽见抖音上有信息说，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可以不要预约，凭身份证可以直接进入参观。这可是天降喜讯，太好了。
　　 11月15日，周六是个大晴天，风和日丽。吃好午饭，女儿打车把我送到海关大楼。大楼前没什么人，我本以为这么难预约的地方，门口大概围满了人，然而出乎预料。我兴致冲冲地走上前，掏出身份证给门口的工作人员看，谁知竟被浇了一盆冷水，说今天不能进，我争辩道，“网上不是说凭身份证可以直接进的吗？”，可他们一会儿说“以前可以的，现在不行。”；一会儿说“网上不是他们发的，要看官网”。真的被他们搞糊涂了，既然以前行，现在不行，为什么不在官网上告知市民，害得我们年迈之人白跑一趟。我从边门看进去，没有多少参观的人，并非拥挤不堪。现在被堵在门口的也就是二三位老人，其中有一位八十几岁了，放我们进去其实并无大碍。我和颜悦色地和他们商量半天，他们就是冷漠地拒绝我们，要我们到大门口登记。
　　 想想几年前，上海交响乐团博物馆，也要预约参观，可是我不大会预约，总是约不上，于是，我就到博物馆门口，请工作人员给我预约。一位年轻的经理闻讯赶来，直接让我进去了，他说您年纪大了，来去不方便，不要再跑一趟了。这话多暖心，我一直记着那经理和善的面庞，这才是为民的好官。
　　 可现在，这几位工作人员，没有一点灵活性和同情心，放我们几位进去又有什么不可，况且里面参观的人并不多。既然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几个只能到大门口登记。
　　 登记处的一位小伙子倒满客气，写上姓名、手机号，让我们回家等电话。登记归登记，但我想不太可能成功参观。因为平时他们要上班，参观只有晚上，双休日才有白天。屈指一算几乎没什么机会了，登记也只不过安抚一下我们而已。总之，失去了一次参观海关大楼的机会。
　　 我悻悻地离开海关大楼，去哪里呢？幸好我做好了两手准备，去老市府大楼参观，这个不要预约，里面还有一个“启程*达利*老市府”，超现实主义与百年建筑的世纪对话展。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这座英国新古典主义建筑庄重、典雅，却见证城市的百年变迁。从工部局办公地到新中国上海第一个人民政府的所在地，全市第一面五星红旗从这里升起，无数影响上海命运的决定从这里发出。老市府建筑本身也是一件巨大的展品，我得以走进这座神秘了百年的建筑，也是有失有得。
　　 一进市府大门，就看见绿草地中达利的杰作《背负时间的马》，一匹骏马驮着沉重的时钟，仿佛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与时间的流逝。正好明年是马年，这可是个好景，得来个合影，找谁拍呢？转头一瞅，见到一位个子高高，眉清目秀的女生，就是她了。我请她给我拍和这匹马的合影，她爽快地答应，并横的、竖的，给我拍了好几张，还问我“行不行？”，不行再拍。我一看，拍得挺好，连连夸她拍得好。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顺手给她拍了与马的合影。
　　 拍好后，我们都对旁边的一幢红砖结构的大楼感兴趣，不由攀谈起来。她问我这是什么时候的建筑，我告诉她，这是民国时期的建筑。这幢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别墅建于20世纪初，比工部局大楼更早建成。后作为上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场所的一部分。幸亏我事前做过功课，否则我这位老上海尴尬了。她听了顿时流露敬佩的神情。接着我如数家珍地向她介绍：民国第一任总理唐绍仪，辛亥革命元勋许崇智在上海都是住这种样式的房子，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其实，我是最近才去打过卡，所以讲得出。
　　 她走到水波轻漾的水池前，弯腰下身，把手机倒过来，拍出了一张红砖楼和它的倒影，红砖楼的倒影在池中微微晃动，像挂了薄纱。她笑了笑，说这样拍更有味道，像老电影的镜头。我附和着点头，顺势聊起民国建筑的对称美学与中西合璧风格，她听得认真，不时发问。见我喜欢，她说：“爷爷，这照片可以发给您”，她称我为“爷爷”，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不禁暗暗有点激动。于是我们互加微信，我看到了她的实名，她姓徐。我也介绍了我的名字，“在亮”和上海解放密切相关，因为我是在上海解放后的一个早晨诞生的，和新中国同岁。她称赞“既接地气，又响亮，妥妥的正能量，好有意义”。在攀谈中，我了解到她是辽宁丹东的，这次是趁休假，只身来上海玩的。认识没几分钟，我们却谈得很投机，有缘。
　　 阳光斜洒在红砖墙与水面之间，泛着波波粼光，美景中竖着一件鞋垫式样的时钟，这样的作品，在静安寺芮欧百货商厦广场上也有一个。以前，我总纳闷，为什么把时钟做成弯弯的鞋垫形状，看了说明，才知道这是达利有名的系列作品《时间之舞》，和鞋垫没有关系，是以变形的柔软的时钟为核心意象的超现实主义作品，象征时间的流动与永恒。今天的参观，让我恍然大悟。
　　 小徐手脚麻利地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这姑娘还真行，热情主动，我顿时对她产生了好感。小徐随即问我：“爷爷，您是否参观达利展？”我说会的，她说已在网上买好了票，说可以一起观展。这正合我意，因为我喜欢拍照，正愁没人给我拍，这么伶俐的姑娘主动和我一起观展，真是求之不得。
　　 小徐寄好包，陪我买票，老人优惠票55元一张。展览自四楼启程，引领观众走进达利作为艺术史“叛逆者”的创作世界。在此，艺术家对西方文明经典符号进行解构与重塑。这个展览序厅布置得黑洞洞的，给人神秘的感觉。小徐怕我摔跤，把我扶得牢牢的，还不住地叮嘱“爷爷，当心点。”我的心里则感到暖暖的。
　　 《戈黛娃夫人与蝴蝶》中，达利摒弃传统叙事，以小号与蝴蝶为象征，将历史传说转化为对“柔与刚、轻与重”的哲学思辨。《穿着蕾丝的犀牛》则将自然界的“对数螺旋”与维米尔画作中“蕾丝的秩序”并置，既致敬自然法则，亦展现其顽童般的想象力。而《长颈鹿维纳斯》作为达利的标志性符号，彻底颠覆了传统美学对“美”与“理性”的定义。
　　 我们边观展，边交流，小徐还恰到好处地给我拍照，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在一幅达利举着放大镜，向前冲的名为“闯入镜头的艺术感”的画面前。让我模仿达利用一只脚支撑倾斜的身体拍向前闯的照片，恐很难站稳，我有点胆怯。但在小徐的热情鼓励下，竟然拍成了。这让平时走路不太有力的我，感觉今天年轻了不少。
　　 和小徐一起观展，我们有分有合，每看到有点意思的作品，小徐都会热情地给我拍照，“爷爷这样，爷爷那样”，她像个导演，指导我摆出与作品意境相符合的动作。如在四幅达利幽默的自画像前，要我手托下巴，摆出思考的样子。在红色的舞台上，要我拿有达利头像的书在舞台灯里摆出“V”字，好像在打广告。在金灿灿的国际象棋前，自拍了两人观棋不语的照片。在太空象前，她提议拍一张前后呼应的合影。因为作品的说明介绍巨象踏着细长蛛腿漫步宇宙，背负象征欲望的方尖碑。超现实意象融合天体与梦境，以脆弱承载永恒，邀人坠入奇幻的哲思星空。我们顺势而为，应邀守护，很应景。我不由赞叹：小徐真行！
　　 达利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天使的幻象》《戈黛娃夫人与蝴蝶》《凯旋大象》《红唇沙发》等超现实主义作品，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一让百年历史厚重的老市府承载着天马行空的奇幻想象，这种奇妙的碰撞让展览更有看点。如《燃烧的女人》周身烈焰化为舞动曲线，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
　　 此展有不少与镜子相关的作品，她总不失时机地在各种形态的镜子前，自拍我们亲切交流的合影。
　　 幸福的时间总是过得快，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了一楼，在此起彼伏的“爷爷”声中参观结束了。今天的参观很特别，感觉身不由己，小徐打破了我以往的呆板，拍了好多生动的照片，如梦如幻。
　　 在离开老市府前，小徐陪我找到了上海第一任市长陈毅元帅乘坐的汽车，它静静地停在不起眼的过道里，黑色的凯迪拉克。我想和它合影，小徐连忙把她的墨镜给我戴上，说这样更神气。我从来不戴墨镜，更不喜欢戴墨镜拍照。可今天我没有抵抗力，满心喜悦地让小徐拍了几张，一看效果还真不错，陈毅市长是经常戴墨镜的哦！
　　 分别之时，小徐还依依不舍地自拍了几张合影。她说过两天她就回丹东了，没想到今天结识了爷爷，真是有缘，希望我们保持联系。
　　 当晚，小徐发给我一个她做的视频。我立马打开看，在节奏优美的西班牙音乐里，我俩参观的镜头生动地闪现眼前，蛮有冲击力的。小徐真是一个有心人，有情人。我赶紧收藏。
　　 两天后的早晨，小徐发来微信：“早上好呀。谷爷爷，今我回东北了。有缘再见。”我难掩心头的激动，连忙回了“祝一路顺利，有缘再见。”
　　 相约不如偶遇，不期而遇的小徐，着实让我过了一把“爷爷”瘾，真是有失有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