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远东，北依黑龙江，东临乌苏里江，江水滔滔，低吟着数百年来兴衰变迁，默默见证着两岸过往风云。
　　 黑土地上的民众，习惯将那片土地称为江东。黑龙江省与隔江相望的远东，虽近在咫尺，但自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苏联“铁幕”的阻隔下，两岸间断绝往来，那里变成一个神秘莫测的地界。然而，改革开放的春风，一股势不可挡的解冻暖流，把两国间严寒坚冰，融化为荡漾的春水，两岸间的叙事也充满着友好的温度，两地间又重新燃起了传统的友谊之火。
　　 1987年，我对远东地区的认知，又有了全新的转变。这一转变源于轰动一时的“西瓜事件”。这年秋季，在一次全省电影发行工作会议期间，黑河地区电影公司女经理孙力，生动讲述了黑河市那场引发热议的突发事件。
　　 事情发生在当年盛夏的一个清晨，界江上骤然响起一阵异国的汽笛声，急促的鸣笛声在江面上回荡，打破了黑龙江上多年来的宁静。一艘从对岸"布市″(布拉戈维申斯科，我国称海兰泡)，疾驶来的驳船，径直驶入了黑河码头。
　　 事情竟因对岸市场供销链出现了危机，尤其是市民需求量较大的，蔬菜和水果极度短缺，当局却束手无策，在走投无路的紧急情况下，这才派船前往黑河求援。最终，驳船满载了200多吨的西瓜，兴高彩烈地返回。不久后，他们回馈给黑河360吨农用化肥，这正是当地亟需的农用物资。两岸间，一场轰轰烈烈的边境贸易，从此顺势开启了。
　　 “西瓜事件”令举座震惊，这与人们早年间从《幸福生活》等苏联影片中目睹到的，那些为人们所艳慕的美好生活，相差甚远，如此巨大的反差实在是出人意料。
　　 随着去过苏联的人日益增多，各种信息也源源而来。其中，尤以“新影”(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驻哈站封站长，所提供的信息最为全面且深刻。他在苏联多地采访过，拍摄了大量的素材，并常来我公司审看电影样片。据他所述，苏联是个很奇特的国家，论及强大，其重工业、军火、航天、核武等领域，均与美国不相上下。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该国的轻工业，尤其是民生工业和农业，却又相当的滞后，有的方面，甚至用落后来形容也不为过。封站长列举出大量数据来加以说明，他曾了解到，苏联轻工产品的种类，仅占美国的十分之一，且生产周期冗长，据说一件衬衣从设计到上架销售，即使在顺利的情况下，仍需一年半的时间，而该国市场供应链又相当的僵化。
　　 苏联经济运行中出现的畸型现象，导致了国家重工业、军火产业日益膨胀，然而民生工业却异常薄弱，民众日常所需物资却长期馈乏，生活品质因此不断下降，社会中不断涌现出大量不满的声音。从各方面获取的信息显示，现实中的苏联，这个被世人视为超级大国的国家，竟然是个跛脚的巨人！
　　
　　 二
　　 如果说，我以往获取的一些有关苏联的信息，只不过是道听途说，那么1990年夏季“哈巴”(苏联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的实地探访，则是我对远东地区的真切感知了。
　　 中苏两国关系正常化之后，我省与“哈巴”双方电影行业迅速建立起影片交换等业务往来关系。此次远东之行，是我应"哈巴”区电影公司之邀，以时任省电影公司副总的身份，率领部分市公司经理，前往“哈巴”进行的一次工作访问。
　　 区首府亦称哈巴罗夫斯科，在中国管辖时期名为伯力，如今己成为远东地区的第一大城市。从飞机上俯瞰这座城市，只见大地辽阔无垠，显得格外荒凉。下了飞机后，眼前呈现的依然是一幅地广人稀的景象:宽阔的马路，广袤的广场，行人稀少，车辆零星，甚至还有不知名的“老爷”车在路上行驶。
　　 市内的建筑普遍不高，许多己是年代久远的建筑，斑驳的墻体彷佛在述说着岁月苍桑。整个城市显得有些缺乏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闷。
　　 区公司经理“老叶”(叶尔绍夫)亲自前来接机，并为我们安排一位姓张的翻译。随后，他将我们一行人送至距江边不远处的，一家名为阿穆尔的宾馆入住。
　　 晚上主人在宾馆一楼餐厅为我们操办接风宴，老叶让他的副手、总工以及影院的经理们前来作陪。苏联同行们对我们的到来，纷纷表达热烈的欢迎，把翻译可给忙坏了。一条长长的餐桌前，充满了热烈友好欢快的气氛。
　　 这时，一件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主人们颇为不悦，经理老叶更是气得脸色通红，不停地对餐厅人员愤愤斥责着。我们都不明白所以，翻译急忙向我们解释，原来餐厅人员告知老叶，由于食材短缺，部分预定的菜品无法制作。老叶一直强调要让我们品尝几道远东的特色佳肴，没想到竟要食言了，他顿时感到颜面尽失。翻译进一步说明，这件事也不能全怪餐厅，市场上生活物资的供应时断时续，尤其是水果和蔬菜。他指着餐桌上的瓶装啤酒补充道，连这酒都是他们的经理亲自出面，费尽周折从别处弄来的。
　　 我们原以为，这仅仅是“哈巴”市，物资一时供应不及时而已。然而，当我们前往黑龙江下游的共青城市，及犹太自治州首府比罗比詹市时，发现情况远比"哈巴”市更为严峻。尽管当地同行们，依旧热情洋溢，尽心尽力的尽地主之谊。每一地都要宴请我们，但从俄罗斯的习俗中，餐后必备的那道水果，便透露出当地物资供应的窘迫，只见一个精美的托盘里，盛满了摆放齐整有序，切割得极为细致，几乎是全白瓤的西瓜。据说这都是外地运来的，属稀缺品，一旦上市，便会迅速被抢购一空。
　　 当年，远东同行们的工资，比我们都高。张翻译却感慨地说道：“钱多又有何用？金钱终究买不到需要的东西！”据了解这种现象，早己成为当地民众生活的常态。据说，当地有专为特权阶层服务的特供商店，那里货物齐全，应有尽有。不过在我们逛街时，这种特供商店没曾遇到，不知其究竟隐藏在何处。
　　
　　 三
　　 在“哈巴”市，主人安排我们参观当地博物馆，被大家谢绝了。据参观过的中国游客说，该馆展出的都是当地出土的中国文物，他们看过后心情很沉重。经理们听到此话后，都纷纷表示，后人无颜面对祖先的遗物，拒绝去博物馆参观。我们临时改为逛街，还是亲身去感受一下，当地市民的日常生活吧。
　　 市区街道很规整，也很干净，没有乱扔垃圾的。行人没有横川马路的，行驶的车辆没有鸣笛声。汽车站候车的人们，都认真的在排着队，车到后，男士都礼让女士先上，市民的素质深受大家称赞。张翻译对此却不以为然，他说，你们还没见过躺在大街上耍酒疯，借醉酒打老婆的酒鬼们呢。
　　 街上没看到有行人，我们这些人倒显得很抢眼。只见不远处，宽阔的马路边上，站着一位身着“布拉吉”(连衣裙)的女人，她手中举着一个托盘，似乎在卖东西。走近才看清楚，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盘内装有半斤左右鲜红色的，类似樱桃般的小水果。她默默的在等待着买主。看来她在太阳下己经站了许久，一直没遇到买主。有位经理，想把水果全买下，好让她快点回家。张翻译却摇摇头笑了，他的手往前一指问道，你能都买下来吗？原来在路边上，还站着好些个老年妇女，每人都举个着个托盘，同样是在卖东西。她们的间距都挺远，却都一齐往这边看呢。
　　 据张翻译介绍，这都是退休的老年人，拿着自家产的水果，出来挣点外快。眼下生活成本越来越高，正常渠道买不到的东西，需要到黑市用高价去买，这就苦了一大批工资较低的退休老人了。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张翻译突然称赞说，中国这个口号很好。他接着又感慨地说，他去过中国北京，亲眼看到“保障供给”的繁荣景象，真令人羡慕！
　　 张翻译对大家讲起，他面临的一件十分窘迫的事情。去年退休时，他分到一块建避暑房的用地。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却成了闹心的事。
　　 原来，苏联很多家庭避暑房，都是自己搭建的。张翻译同样也要自己筹建，不料市场中建材奇缺，目前到手的材料只是几张合成板。他说，自家要求不高，只是建一座简易的小型住房，材料却一时很难凑齐，何时建成避暑房，将会遥遥无期。
　　 没过两天，我们也亲自体验到，在这里买东西难的滋味了。有几位经理想买女式毛呢大衣，去过不少商场，都是无货。就在经理们失去了信心，准备放弃时，老叶知道了，他非常上心，派人四处去打探。一天，终于在市郊一个商店里，找到了货源。老叶非常高兴，即刻派车並亲自陪同大家前往。
　　 商店设在庭院深处一座平房里，四周环绕着鲜花和向日葵，有一条长甬道通向里面。商店里没有顾客，异常的清静，进店扫一眼，商品便一目了然了，营业员倒不少，个个年轻靓丽。一下子涌进来许多人，让她们都很吃惊。店内的迎门处，立在地上的铁衣架上，很明显的挂着各种颜色的女式大衣。立即吸引着经理们上前去认真挑选。
　　 在返回市里的车上，经理们欣赏着买到手的大衣，衣料是纯毛呢的，兰狐毛领，虽大衣颜色各异，做工都很精细，质量均属上乘，防寒没问题。有人说，这样质地厚实的大衣，恐怕过了哈尔滨就派不上用场了。令人们不解的是，当地极需的防寒用品，为啥不多生产些以满足需要呢？老叶解释说，这都受制于原材料依靠外进，加工能力也不足，运输线路又漫长等多种因素。
　　 张翻译又补充说，不光是服装业，整个轻工产业，普遍都存在这个问题。 
　　        
　　 四
　　 我们这次到“哈巴”访问，除了要考察当地电影行业的经营管理外，还要依据互换影片的协议，挑选几部苏联影片，以便带回哈尔滨。
　　 “哈巴”区电影公司，相当于我国省一级的公司。办公地点是一个大院，一排俄式平房。据老叶介绍，公司在这里己经六七十年了。虽说显得很陈旧简陋，里里外外却打理得非常规整、洁净。当看到他们现时用的设备时，不由得令人诧异。新中国电影从开始，就全面照搬苏联的模式。这种设备，我们曾经都亲手使用过，不过在我国已几经改进，早已是今非夕比了。没料到，他们这里依然在继续使用着。
　　 我们选片，是在平房中一个小放映厅里进行。一部影片至少有九本，因时间较紧，不能全部放映，只能在每部片子的前中后，各挑出一本来看，由张翻译解说要点。想挑出一部中意的影片并非易事，他们这里黑白片较多，有很多影片又都是反映二战的，题材较为雷同。
　　 我们要挑选的是反映现实生活的彩色影片。挑选中，有一部影片，给我们留下挺深的印象，这是部反映青少年的生活片。影片的主题还是比较积极的，对一些在青少年中易出现的，诸如赌博、酗酒、吸毒、早恋、殴斗等社会问题，都有比较全面、深刻的揭示。该片导演手法有独到之处，大小演员的演技也挺出色，影片制作也很精良。为此，我们又多看了几本。不料，越往后看，越感觉有些不对味。有些镜头太过于写实了，如其中对性的表述，镜头感就十分露骨。尽管这部影片拍得很不错，问题是，该片的暴露多于批判，本质上是对不良现象的集中呈现。是否选这部影片，经理们出现了两种意见，我考虑到这是交换影片，既不能予以删剪，又不值得花钱去译制，在这种情况下，若原封不动的到社会上公映，在一定程度上会误导观众，尤其是对青少年们，会起到教唆作用，因此，这部影片落选了。
　　 张翻译对我们这样选片，感到很惊讶。他不由得感慨地说，真没想到，你们这么看重对社会的影响。他告诉我，你们筛选掉的这类影片，也都是"新思维”后才出现的。他䢖议我们抽空去电影院看看，那里上演的影片，比这部片子厉害得多。
　　 “哈巴”市内的电影院，我们倒是参观了好几座。当时只注重了解他们的经营管理，对上映的影片就没太留意。所去的影院设施很齐全，环境舒适整洁，影院秩序井然，偌大的观众厅，没有乱窜的，没有吸烟的，更是没有大声喧哗的。尤其令各位经理羡慕的是，夜场几乎场场爆满，大部分又是青少年观众。据影院经理们介绍，日场的上座率也不低。我们事后也曾议论过，保持这样高的上座率，该是何等的优质影片？
　　 恰巧在这时，老叶怕我们寂默(当地电视是黑白的，频道很少，节目单一)，选了几部影片和录影带，在夜间单独为我们放映。老叶说，这些节目，都是深受广大观众欢迎的。放映时，看到的是原版片，听翻译介绍是部美国片，影片即使算不上三级片，其内容也相当低俗，这正如张翻译所言的"厉害”。我又查看下老叶送来的其余几部影片和录影带，竟然全都是美西(美国西方)节目。老叶原本是好意，却让大家看得很闹心，我们决定不继续看了，也谢绝了这个安排。原来，这就是让电影院一直保持高上座率的密码。
　　 从此后，当夜幕降临时，再看到电影院灯火通明，周边人头攒动，大批青少年不断涌入时，我们不再是羡慕，而是清醒地看到：影院里，充斥着致命的诱惑；银幕上，隠藏着温柔的“杀手”！
　　
　　 五
　　 临去“哈巴”前，单位一把手林总，讲起他在苏联曾遇到克格勃一事，虽是事后谈起，显得仍心有余悸。他说，在苏联到处都有克格勃的眼睛，他们刺探情报是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