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护送(散文)
一
大山里的季节变换得有些迟缓,特别是春天,仿佛那严冬是一层坚硬的躯壳,穿上去慢,褪下去更慢。先是风变暖了,气温上扬,出门便觉得可以直起腰身走路,不必躬着腰去躲避寒冷。风已经不像刀子一样刮得脸疼,暖乎乎的,如同一阵鼻息喷到耳鬓边,细痒痒的,让人的情感也骚动着,一直痒到心里去。
柳茅狗是最早先从枝头冒出芽来,当白茸茸的狗狗上面蒙上一层淡淡的黄粉,老吕头的蜂场也跟着热闹起来。他在不停地忙碌着,我站在院子里,看他忙而不乱的样子,也不禁心里浮现出一阵的喜悦。这种春天里的感觉,给人别样的情感,谁都不会拒绝。我见他抬头我这边看,便挥挥手,随便说了一句问候的话。
他以为我在问什么,忙站起身来,向我这里走来。
“蜂子太吵了,听不见你说话。看把它们乐的,憋了一冬天了,可有活儿干了,捣弄来一下子花粉。”
他说的花粉就是柳茅狗上的粉,身边不远的小河边就有,那里传来的嗡嗡声都传到耳朵里了。我还想说点什么,他却转过身,像是自言自语着,“就是粉,没有蜜,没有蜜。”
他答非所问,自顾自离去。这一冬过去,他的听觉能力在明显衰退,却不影响对季节的感应。看他眉眼嬉笑的神态,完全是一副欣喜的样子,春天的韵律在身上起伏着,以他自身的接受能力,去感知着。阳光照亮了山杠梁,辉映着还有雪痕的巅峰,同时,一抹光线径直裁去大块黑黑的山影,将暖暖的热度停驻到河谷里。在河边、路边刚刚萌发的嫩芽尖的春草上,露珠还摇摇欲坠地闪着光亮。雀儿的声音渐渐地高了起来,悠扬地传出去好远,在林间回荡着。伴随着清朗的天色,山民们怎会甘于沉寂自己的脚步呢?他们三三两两地相携而来,蒯着筐,挎着篓,来山间寻些刚刚拱出土来的新鲜野菜,来换换口中之味。一冬的枯燥之寒,萧索了季节,也让口腹深陷于单调的味觉之中,迎接这盼望已久的春天,最好的回应,就是敞开了心扉,让春风吹进来。
山脊上的柞木叶微微地绽开,露出嫩黄的颜色,正是山里出野菜的时候。山菠菜、山茄子秧、老苍芹、山尖子可都出来了,而且是一片连着一片,采也采不完。走在树丛中,两只手最好不要去乱碰身边的树丛,会被尖刺扎到手的。细小些的刺是刺五加,尖硬些的是刺嫩芽,这些可都是山里非常出名的野菜,味道极其鲜美,而且不可多得。
山民们的脚步正是踩着山菜的时令,走进山里采摘野菜。有很多人,不仅仅为了口腹之欲,更多的是拿去集市售卖,这些野菜的价格一直不菲,一个春季下来,能跑山的人,能有个非常不错的收入呢。
管护站门前热闹非凡,不时有人经过,开着三轮车,骑着摩托车,轰隆隆的,每个人都带着喜滋滋的笑容。这些山民大多都是我所熟悉的,和我打招呼,自然要和我表示一下亲密的关系。
这一天,门前停下一位,他骑着摩托车,不停地按喇叭。我忙探头去看看,这人我认识,曾经的小学同学李俊鹏。平时这个人有些喜欢拖拖拉拉,办事不利索,很多的同学都不愿意理他。我也不愿意靠近他,奈何他有一个锲而不舍的心,常常被他黏糊着,有些无可奈何。
今天,他背着一个空袋子,一副期待的神情,让我觉得今天他很特别。果然,他一开口就吓了我一跳。他居然想让我去领他上山采菜。今天,他去前二道沟里采牛毛广,结果去晚了,没有采到,心里便很是纠结。他知道我是走四方的人,山里的大大小小沟系,没有我没走到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我有些犹豫起来。
二
说实话,我之所以犹豫,是有自己的私心。山里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境,这些秘境是不会轻易把人带去。这些年来,有许多的地点被我私藏起来,从来都不带外人去。这是因为我能走到的地方,往往别人走不到的,把他带去了,我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呢?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到了我的秘境,恐怕今后就会成为他的秘境,还会给我留什么机会吗?
李俊鹏大概看出了我的这点小心思。他之所以会这样,还是依仗着我们之间这一层关系。他的黏糊劲儿又上来,让人还真的不好摆脱。这挺大的一个人,张回嘴不容易,不好驳这个面子,干脆就领他去一回。不就是采些山菜吗,我们两个用不了几个甸子,就会满载而归,不一定就把他引向我的秘境之中。这样想来,也就同意了。
明天歇班,正好可以去上山。我们相约了时间,赶早不赶晚,明天早上四点钟出发。为啥这么早,他问。我说怕天热,最好早去早回。他可能从来没有起这么早去采菜,有些难受。不过,也没有反对。
我准备些必需品,不过,越简单越好,轻装上阵,走路也轻快。带点干粮,一个矿泉水瓶,这是我的所有物品。另外,一定要揣上一个打火机。这是在山里行走的人,必备的物品,怕的是自己在野外走丢了,会让自己多个生存的空间。尽管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山里的状况瞬息万变,谁都不敢有十足的把握。
当我看到他的准备,不由地哑然失笑。一大包的物品,把袋子快盛满了。这里面有一个大雪碧瓶子,里面装满了水。这是怕山里没有水吗?还有,他带了几张大饼,还加一捆大葱。看着这些,我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去采菜,分明是去过日子啊。
我们去的地点是青沟子,这里是很有名的地方,所去的区域已经出了我们的管辖区。这里曾经是抗联战斗过的地方,距离四方台抗日根据地,不过十几里远,如果站在山峰的最高处,是可以看见那黑黢黢的高大岩壁了,就矗立在高高的山巅之上,仿佛那是一座永远不能泯灭的丰碑,不管谁看见,都会肃然起敬。
不过,今天可没有这个机会。在山下行走还没有觉得什么,登上山顶才发觉,弥天大雾怎么如此之大,竟然把整个山峰都给锁住了。雾锁高山,这是高海拔地区最为显著的特点。整个春季,这样的天气不是很多,大雾弥漫多发生在夏季里。此时也临近东北的夏季,能碰到也不算奇怪。
浓重的大雾迎面扑来,让视野急遽缩小。浓雾就如同一堵墙,我们两个分开不到十米,就看不清彼此,仿佛被分隔开两个房间一般。我想方便一下,便转到一棵大树的另一边。他离我不远,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不见了我,不由地让他有些惊慌失措,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
这么近便这样喊,也吓了我一跳。我突然发觉自己的重要性,把他领到这里,就要负起责任,要保证今天万无一失,不但要满载,还要护送着他平安回去。我忙转过来,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由地长舒一口气,他有些紧张了。一棵树能有如此之大的屏蔽,让人想不到。大雾如此之大,让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浓雾像是密不透风的苫布,把所有能盖住的都盖住了。以前上山,路上都会有许多标志性的景物,可以让人牢牢地记住。此时,视线受阻,根本看不出去,在雾里出现的都是一个个景物的片段。一会儿是一个树桩,一会儿是一个塔头墩子,一会儿是一丛柳茅,无论是开阔的,还是狭窄的,都没有了宽泛的意义。这样的经历我也没有遇到过,在雾里行走,倒像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全凭记忆之中的印象,在复原着曾经的草甸、山林、山岭。
有许多的小场景是很相似的。林间的旷地、柞木林、草甸里的白桦林,这些都是高山草甸常态化的景观,比比皆是,很容易被混淆,好像是一张图片被复印了好几张,难免让人犯错。不过,一旦走出这样的环境,便立刻闪现出不一样的景观。一条林间路,或者是一片风倒木,还有一个凸起的悬崖,都是独特的景观,是可供辨认的,看见它们时,脑子里会产生出一段清晰的记忆,啊!原来到这里了。
头顶上方的天空泛出朦胧的蓝灰色,大雾凝固不动,我们好像是被紧紧地镶在其中。草丛和灌木丛都是湿漉漉的,不知道从哪里飞起一只乌鸦,怪叫一声,惨惨的样子,从我们的眼前飞过,翅膀擦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它很快扎进树林里,便没有了声响,好像是一下子贴到了一棵树上。
三
进入草甸便看见有许多可以采收的野菜了。李俊鹏在大把地采着什么,并打开背着的袋子,往里面装着。我走近了才看清,他采收的是老苍芹。这是一种有些芹菜气味的野菜,在我们这里是很常见的。这种菜的味道很好,炒着吃或者包馅吃都非常不错。不过,他这样采收,让我有些不满。走这么远的路,背这样的菜回去,是不是很廉价呀?为啥不背些价钱高的山菜?
我这么问他,他却这么说,家里有好几个人在等着呢。他妹妹点名要他采老苍芹,回家包饺子。我不由地苦笑着,问他,你家邻居没让你给梢些小叶樟回去,喂他家的牛?我指一指不远的草塘,青草芊芊,高矮整齐,牛儿们无缘遇到啊,这是它们最喜欢的。
听我这么说,他没有说什么,采了一大把,看看差不多够了,才收手,我的话起到了作用。我们一起向前,不远便有一片蕨菜,都有小手指那么粗细,又嫩又高。特别是草丛深处的蕨菜,溜腰那么高,在别处只能采一段的,在这里看看还嫩,便又向下撅了一段。
正采得起劲,却听身边一声响,竟然窜出一只动物来。它有些像鹿,毛色呈暗赤褐色,头上有一对分叉不多的角。它傻苶苶地看着我们,美丽的大眼睛,还有一对灵活的圆耳朵,好像在辨认我们,是不是它的同类。我们足足对望了有一分多钟,它低下头去嗅嗅草丛的叶子,又抬头看着我们。我动了一下身子,它猛然醒悟过来,快速地踮起灵巧的细腿,臀部颠起老高,一块醒目的白斑块露出来,那是狍子特有的标记。它跑进树林,一声低沉的吼叫,像一个老头发出的沉重咳嗽声,却把森林都给震动了,仿佛整个雾霭都为之颤动起来。
是狍子。它在这里趴下了很久,被我们给惊扰到。它趴卧的地方,已经被体温给熨烫得很干燥了,树叶子平平的,一个小小的窝也是昨夜就躺平的。它有些不愿意离开这里,我们走了这么近,它才懒洋洋地起身。毕竟此时的山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去哪里能找到如此干爽的地方?
狍子是一种非常胆小的动物。它一直都是小心翼翼,永远都保持着警惕,用听觉和嗅觉来发现身边任何微小的危险信号。草甸的阔叶林是它们喜欢聚集的地方,喜欢在这里栖息。它不喜欢乱石堆砌的高山,也不喜欢枝叶茂密的云杉林,那里不适合觅食与休憩。
我们又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山野之中,这里已经是纵深处,是山菜最多的地方。我们采得正忙,李俊鹏不得不把袋子里的物品往外掏,不至于让山菜给压到袋子下面。这样的忙碌是自己添加的,怨不得谁。不过,他好像很享受这个过程,并没有因为繁琐而不耐烦。
山林深处有人在高喊着什么。
“哎……哎”,
声音有些苍老而焦急。是在呼唤自己的同伴吗?这样的事情是很多的。上山往往都不是一个人,总有自己的伴当。当找不到另一位的时候,便用呼唤来确定方位。
这个呼唤一直没有人回应,让人不由地对同伴的沉稳而着急。李俊鹏忍不住回应一声,我不由地扭头看向他。你不是他的伴当,干嘛应声?人家来了,可能离自己的伴当更远了怎么办,你能负责?我有些不满。
他却这么说,反正也是闲着。他坏坏地笑笑,大概是起了坏心。这样的坏是很讨厌的,总有这样的人乱接话,往往让人白白跑了一趟,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个声音很快便向我们这里靠近。当那个人走进我们的视线时,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找你们的,才发觉这次的回应是正确的。他是北张芝村的,一个人上山,已经迷路了,幸亏遇到了我们。
他头发花白,穿着一套上了补丁的迷彩服,已经湿透了,脚下穿着一双矮靴,走几步便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咕叽咕叽”的响声。身上背着的袋子瘪瘪的,一脸的焦急,把心里的情绪都表现了出来。一路的奔波,在大雾里乱闯,是很危险的,闹不好会走丢,而且会丢得很远。再回家都很麻烦,要走很远的路程。
他是骑摩托车来的,车放在了鹰嘴砬子。他一说那里,我的脑子里一下子闪现出那个砬子的形象来。砬子是东北对悬崖的俗称,鹰嘴砬子有几十米高,尖尖的石峰,好像是一只鹰嘴在仰向天空,仿佛一声长啸,响彻宇空。巉岩凸起而巍峨,让人见了不由心生敬畏。这里离鹰嘴砬子差不多有十里路那么远,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这一天,他什么都没有干,就瞎闯了。
我理解他的心。离这里不远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向那里,可以指引给他。我这么想着,便引领着他,很快便找到了这条路。
临走时,我叮嘱了两句。这条路还算清晰,只要不离开这条路,就不会走错。他有些迟疑地走上去,还左顾右盼,没有十足的信心。他走进了山林,我们也回身,准备往回走。没迈出两步,那个声音又响起。怎么了?又丢了?才走了几步就不行了?
那个人返了回来。看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惊惶之态让他无所适从,估计是给丢怕了。他怕与我们分开后,再次迷失方向。他近乎哀求的口气跟我们说:“两位兄弟,能不能送一送我?真的谢谢你们了!”
送他去鹰嘴砬子?十几里路啊!看到他浑身颤抖,无助的样子,我不能不动心。我们的袋子都有大半袋子山菜了,不可能背出十几里去,再背回来。怎么办?只能放到这里。李俊鹏什么也没有说,用无声的行动,来支持我的言行。
我俩把菜折进一个袋子,然后带着一个空袋子。目的当然是回来的路上,不至于空手而归啊!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去护送一个迷失了方向的人!我在前边带路,心里的那个方向一直在前方亮堂堂地闪现着,对于我而言,从来都没有迷失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