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我和梁辉的故事(散文)
九十年代初,我待在家里。母亲看着和我岁数差不多的女孩,找了好的婆家,很羡慕。说心里话,我也眼馋她们嫁得好,又不想早早把自己嫁了。一天到晚泥里水里,干农活,也累了。那会儿,老梁家的二小子,梁辉做小买卖,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托着一只大包儿,鼓囊囊的里面是他从海城批发来的服装。梁辉不在乡里那个市场摆摊,基本是走街串巷赶农贸集市,人多,货好卖,也不用成天蹲点儿。集市都是一上午时间,临近中午就结束,走人。梁辉就得意这个,不挨点儿,守着日出到日落。卖到晌午,不管卖多少,收拾一下摊儿,又把破自行车骑出咣当咣当,一路响儿,回屯了。他一进屯子,熟悉他的狗仔队,呼啦啦出动,热情似火的迎接他,梁辉呢?很享受狗子们的相拥,围绕。从兜里掏出干巴巴的面包,掐几块,一条狗一块,不偏不向,公平公正。我们都有先知先觉,家里的狗摇着尾巴,冲出去,八九不离十,梁辉凯旋归来。
论辈分,我得叫梁辉二叔,倒霉样,长得五马上枪,凭什么喊他二叔?我就叫他大名,梁辉,嗨!有时是上午,有时是黄昏,我在大街上与梁辉碰面,直呼其名,梁辉也不介意,在母亲絮絮叨叨催我去相亲的第D次,我忍不住跑出院子,在大街上遛达,我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梁辉家门口,感情人家梁辉,上货刚回来,大包小裹的在门口展览呢。
就是在那一刻,我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跟梁辉卖服装。
我倚在他家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斜着眼,漫不经心的说,嗨!梁辉,带我玩呗?梁辉停下翻弄衣服的手,扫了我一眼,你?想玩什么?玩火啊?我说,我也想卖服装。
梁辉很认真的审视着我,你?能吃得了苦?知道吗?卖服装要起在贪黑,挤火车,赶客车,一路风餐露食,弄不好连饭都吃不上。有时还被人欺负,你一个丫头,细皮嫩肉的,找个班儿,朝九晚五的,多好?!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梁辉,我不怕吃苦,在山里,我什么苦没遭过!?劈柴禾,遛马,放羊、插秧、收割玉米、扬长,起猪粪……啧啧,你们男人能干的,我一样也没落下。
梁辉戳戳牙花子,关键是你父母同意?我没成家,你一个黄花姑娘,孤男寡女一起坐车,出双入对的,别人会说闲话的,影响不好。
我咬咬牙,眼珠子紧紧盯着鞋尖,一双黑色板鞋,鞋帮的一圈白,在阳光下很刺眼。我抬起头,鼓起很大的勇气,说,我不在乎,身正不怕影子斜。
梁辉叹了口气,说,你回家和父亲母亲商量妥了,完事,我回到家问父亲,要和梁辉去卖服装,父亲瞪眼扒皮说,真嘚瑟,一个女孩子,不好好待在家里,出什么风头!?饿着你了?我说,我不想窝在家里,也不想早早嫁人,总得有事做。你们不同意我也去!我撂下话,转身到梁辉家,我说,可以了,明早就随你去捯饬服装。
梁辉打量了我一番,啧啧,你父亲答应了?那老犟眼子,我说,我又不是五马六混,怎么不行?
梁辉说,成,记住了,一早就得起来,骑自行车到乡里小车站,坐大客先到盖州,坐火车上五爱大市场。我点了点头,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对了,梁辉,我没本钱。你先借给我,待我转到钱就还你。梁辉打了个哏儿,说,不是不行,好好干。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该准备什么,一只大背包,攒了好久的二百块钱。装在裤衩兜里,用别针别好。屯子很安静,偶尔有狗沙哑的嚎几声,一弯象牙月泊在半空,槐花的香沿着敞开的窗,窜进来,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我一骨碌爬起来,洗了把脸,母亲说了不算,家里都听父亲的,母亲还是心疼我,煮了四个鸡蛋,嘱咐我路上吃。我眼窝子一热,泪水落了下来,母亲说,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梁辉这孩子不错,邻邻居居的也放心。多喝水,母亲从兜里摸出一个手绢,一层一层打开,赫然躺着一沓纸币,十元,五元的,二元的,我估摸了一下,也有一百多块钱。拿着,穷家富路,实在不行,咱就坐车回来。
我低下头,接过母亲递来的钱,沉甸甸的,像一块大石头。好,我走了。
到了屯口,抬头一看,梁辉已经候在那里,一辆自行车稳稳的支在地上。梁辉的头发,抹了什么油,像牛舔了似的,他推起自行车,腿一偏,上了车,上来,赶紧的,晚了赶不上往盖州走得大客车。
我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看什么都稀奇,恨不得借几双眼睛看世界。到了盖州,我紧跟着梁辉上了一列绿皮火车,火车,在我十八岁的人生中,书本里见过,如今,这庞然大物就在面前,我欣喜若狂,进了车厢,坐在椅子上,左摸摸,右看看,火车咣当咣当朝前飞速行走,窗外的村庄,玉米大田,稻田,民居,河流,白杨树,柳树,一闪而过。我心里被新鲜的事物塞满,在屯子那种枯燥,压抑,憋闷,一点一点被掏空。不仅佩服起梁辉,他是屯子第一个卖服装的生意人,吃的穿的用的,就是比一些人家好。美好的生活,需要自己努力创造。
火车颠簸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终点站,下了车,出了车站,天上的太阳升半空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前,有很多卖小吃的,梁辉说,跟上我,别在这旮旯磨蹭。
上了一辆出租车,抵达五爱大市场,那阵儿五爱大市场很火,可以用人山人海形容。进货的,卖货的,买货的,天南地北的人,来来去去,大市场就是一个大世界,大舞台。小吃摊,服装鞋帽摊,一行一行,热热闹闹,好一副人间烟火味。难怪,梁辉不在车站吃,这里要啥有啥,靓男俊女,我看到的,没看到的美食,应有尽有。梁辉带我在一个馄饨摊儿,要了两碗肉馅馄饨,说实在话,那碗馄饨下肚后,香味至今在我唇齿间游荡。
吃完饭,我们来到服装摊位,转了好几圈,梁辉这家伙真能说,简直是口若悬河,一家一家问价,砍价,最后,砍得对方翻白眼球,服了。梁辉顾忌我是女孩子,肩膀不硬,披了一小包服装,我记着是白色的确良对襟褂子,黑色阔腿裤。在市面上才流行的配搭衣裤,他背着一大包,我背着一小包。像两个逃荒的,走出五爱大市场,又打车去火车站,服装上哪兜售?梁辉说,大陆上的市场已被占领,就去偏远的岛子。临上火车时,我买了老式面包,汽水。一人一份,梁辉投来赞许的目光,嗯,有眼力见。又是一番折腾,到了码头,买了船票,我也是初次坐船,说也奇怪,坐车不晕车,坐船,Tm的好一顿吐,幸亏包里有塑料袋,吐在袋子里,不然,丢人丢大了。梁辉早有准备,他捏出一粒晕车药,大白片子,我就着汽水,吃了下去。过了十几分钟,居然不吐了。
登上寿龙岛,我有些后悔,这什么鬼地方?很小很小的一座岛子,没有土地,山也光秃秃的,没有几棵树。人烟稀少,海鸥不停的叫唤,我怀疑,这衣服能卖出去吗?兔子不拉屎的地儿,梁辉说,你就别担心了,有我在,你怕什么?也是,梁辉没有把握,也不会来这儿。
果然,岛上的渔民还是很热情,梁辉是这里的常客,叩开一家门,就不落空。几十户人家,走完,两个包儿,统统瘪了。满载而归,有好客的渔民,留我俩吃晚饭,晚上在一个姓刘的渔民家寄宿。他家养了三台筏子,在深海养殖海虹,扇贝。雇了一帮外来妹扒海虹,我们去的时候,海虹刚上市,很肥。十几个小姐妹,对我俩卖的衣服裤子赞不绝口,问下次什么时候来,带时兴的裙子过来。商机无限啊!上船前,刘家的嫂子,还给了我和梁辉,一人一包海虹干,晒干的明太鱼,第一次卖服装,我有了成就感,至少我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梁辉也没亏我,除了本金,盈利的三分之一给了我。我不要那么多,梁辉说,别,以后跟着我好好干。面包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我和梁辉第二次合作,到獐子岛卖乔其纱连衣裙,发生了点事,虽然,梁辉出面摆平了,对我影响不小。我深有触动,买卖难做,伙难打。做生意,不能合伙做。各揣心腹事,我还天真的以为,梁辉是我老乡,比我大四岁,又喊父亲一声:大哥。于情于理,梁辉不会排斥我,事实证明我错了。
那天,我们背着装满乔其纱连衣裙的包袱,没有坐火车,直接坐大客车,一来客车快,二来也不颠簸。到了獐子岛,我眼前一亮,獐子岛比寿龙岛大多了,梁辉却说,我们兵分两路,我在东边这片居民区,梁辉在西边那片居民区。下午五点在獐子岛这家金玛超市碰头,找旅店存一宿。
獐子岛的人很识货,乔其纱连衣裙,料子好,轻薄,透气。女人们都抢了,没到半下午,我的包就瘪下去了。我刚想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歇一歇,一个胖冬瓜似的女人,气喘吁吁撵了过来,我才看清她左手里攥着一条粉色的乔其纱裙子。我心里咯噔一下,左眼皮跳了一上午,就觉得有什么事儿。说曹操,曹操来了。胖冬瓜追来,指着连衣裙说,小闺女,你看看你看看,你这都破了一个洞,还卖给我,你安的什么心?我一看,乔其纱裙子后边,确实有一个指甲大的洞,是烟头烫的?抑或是剪刀戳的?我不得而知,我不会抽烟,梁辉也不抽烟,这个洞哪来的?上货的时候,我们是一件一件,扒拉过来扒拉过去,就怕有破碎的地方,我说,你确定裙子是从我手里买得?胖冬瓜说,嗨嗨嗨!不是你还是谁?冤枉你不成?今一小天,我家就你来了,我在你这儿买得裙子,一件五十元。
我说,一样的东西有的是,你拿不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是我卖给你的裙子,我就没理由赔你裙子。
胖冬瓜恼了,上来就要挠我,好在我个子高,她伸来的手,被我挡住了。
胖冬瓜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吆喝人来围观,说,大家都来评评理,她弄一件破的裙子糊弄人,她良心眼子不正。胖冬瓜一喊,周围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我百口莫辩,这裙子看起来和我卖的没区别。加上,我包里还有这样的粉色乔其纱,我气哭了,我说,我从来不会害人,不会以次充好,你冤枉我,我的眼泪一双一对往下流。一时间,曾经在心底积累的委屈,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横冲直撞出来了。我说,我人生地不熟的,大姐你这明摆着欺生,我不承认这裙子是我卖的,是有原因的,我卖的裙子是浅粉色,你手里的是深粉色,你看你看,商标也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大脑怎么就清醒了,我翻出自己背来的和胖冬瓜的裙子做了一个比较,无论从质地,手感,颜色上,我们批发来的连衣裙要好一些。
胖冬瓜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别狡辩。你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出不了獐子岛。
在那个年代,没有监控,没有网络,空口无凭,不好使。我是豆腐掉进灶火堆里,拍打不掉灰了。
我满脸通红,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我突然想起给梁辉打电话,他有一部诺基亚手机,我所在的位置,也没有商店,如何是好?我看到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大哥正在给人打电话,我急忙上前,央求他,借电话用一用,大哥人挺好的,把电话递给我,我按照梁辉给我留下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梁辉接到电话,十分钟后,过来了。
一看这女的,再看看女人带的那件连衣裙,义正言辞的说,这件裙子不是我们的,你看看牌子都不一样。哎呀!我一时蒙圈,咋就忘了看牌子,果然是两个产地,一个广东的,一个深圳的。胖冬瓜说,牌子不一样并不能说明什么?赔我一件裙子,我就走人。
梁辉说,你这是给脸不要脸,行,咱们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走吧!
胖冬瓜一听,立马霜打的茄子蔫吧了。卷起裙子灰溜溜的走了,人群一哄而散。
我挺感激梁辉,至少在我无助时,伸手拉了我一把。那晚,我请梁辉在岛上一家小酒馆,要了四个菜,一瓶浏阳河酒。我不喝酒,以水代酒,梁辉没少喝,喝了半斤浏阳河,醉醺醺的,酒后吐真言,梁辉说,其实,有好几个人要他带着做生意,他没答应。我问,为什么带我做生意?梁辉麻达着眼皮,含糊不清的说,我想找你做媳妇……梁辉头一歪,趴在酒桌上睡着了,我叫来服务生,我们两个人搀着梁辉,把他弄上床。掩上门,我在另一个房间,辗转反侧睡不着。
自獐子岛回到南河屯,我就向梁辉提出单干,不是我翅膀硬了,我压根就不喜欢梁辉,更别说嫁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