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哥经邻居邹娘介绍，去了市政府小车队当了一名司机。
　　 腊月二十六那天，天空飘着雪花，哥拎着两颗冻白菜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男孩子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头适中，衣着单薄，进屋后打了好几个喷嚏。
　　 只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食品袋，有一些肉和青菜。午饭是哥和那个男孩子做的，一小盆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盘绿油油的空心菜炒肉。
　　 “这个季节还有空心菜？”我抡起筷子夹起一大口放进了嘴里，连连说着好吃。男孩子说，他家是江西一个农村的，这个菜是他父母种的，焯了水放进冰箱能吃很久。他爱吃空心菜，每次难得回家一次，父母都会给他装几袋子拿回承德。
　　 男孩子姓方，叫方力钧。大学毕业后，就来承德工作了。那年，他在政府机关档案室工作，他暂时借住在他的一个远房舅舅家。每月的工资除了大多数汇寄给乡下父母，还要交三百块钱给他舅妈。哥那时给政府领导开车，他有时会坐领导的顺风车出去办事。久而久之，也就和哥成了好朋友。
　　 方力钧做的空心菜炒肉还加了几个红辣椒，让人吃了很有食欲。那天，一盘子空心菜炒肉，让我们吃得一干二净。当我意犹未尽夸赞他炒菜的手艺真好时，他却说其实他炒的这个菜没有他父亲炒的好吃。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厨子，无论做啥菜都色香味全。他姐结婚三天回门，他家宴请父老乡亲，都是他爸亲自掌勺呢。
　　 那天，方力钧上身穿了一件土灰色的棉袄，说是他舅舅穿剩下的，下身裤子里面只有一条秋裤。他走的时候，我看他穿着单薄，就把一件哥没穿过几次的毛裤送给了他。从那后，他会三天两头和哥一起来我家。每次来，都会给我俩做空心菜，多数是素炒，偶尔也会放点肉。
　　 方力钧喜欢来我家，他说来我家比去他舅家感觉随意踏实。他不喜欢看他舅妈阴沉的脸色，等他攒够一定钱了，他就自己租个房子，自己做饭吃，这样他就可以天天吃自己喜欢的空心菜了。他还说，如果我家有个冰箱就好了，他好把他父母给拿的空心菜都拿我家来。他说他舅妈总嫌他拿的菜占了大半个冰箱位置，别的啥菜都装不下了。有好几次，他舅妈还无事生非，把他放冰箱的菜扔了出来。如果我们不帮着吃，早就坏了。
　　 那年，我家确实也有一个二手冰箱的，父亲去世后不久冰箱就不制冷了。找了一个师傅来修，他说修理费需要几百呢，我和哥那年吃饭都是问题，哪有钱修冰箱呀？再说了冰箱费电不说，我们也用不着呀。所以，有一天我俩狠狠心把冰箱卖给了收破烂的老刘师傅了，老刘师傅还慷慨地给了我八十块钱。他说不看我俩可怜，这个冰箱也就值五十块钱，多给我们三十块钱他是照顾我俩的。
　　 一天，方力钧来我家了。他和哥在厨房忙活半天，拌了一个白菜心猪耳丝，还切了小半盘猪腿肉，炒了个空心菜，还买了一小瓶扁二。我心里还纳闷呢，今天饭菜咋做得这么隆重呀？还有酒。吃饭的时候，方力钧才宣布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端起一杯酒自己“咕咚”一口就咽了下去。他说，如果在家过生日不光有爹妈做的像样饭菜，还有母亲擀的手擀面，还会给他买一个生日蛋糕。而在他舅妈家，想吃个煮鸡蛋都难。他说着说着竟然还哭了起来。问起原因，他说，一天前，他母亲就给他打电话，让他生日这天一定要给自己煮两个鸡蛋吃。想着母亲的话，早晨他就早起了一会，起床给自己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还没等吃呢，就被他舅妈一把抢了过去给扔进了垃圾桶，说他偷食吃。还不依不饶地喊来了他舅舅，非让他舅舅赶他出去，他舅舅说尽了好话才算拉倒。
　　 那天，我去厨房给他做了手擀面卧了两个鸡蛋。随后，我又用卖了冰箱的钱给他买了一个大蛋糕。哥还对他说：“搬出你舅舅家，来我家住吧！虽然我妹我俩过得也很苦，但我俩也没啥亲人了，又不寄人篱下。咱们还可以做个伴，我们不要你一分钱生活费。”
　　 方力钧听后哭得稀里哗啦，他说，其实他早就想搬出他舅舅家了，只是他舅舅心脏不好，动不动就犯病，他住在他家还可以帮忙照顾一下。另外，就他目前状况看，挣的钱也不多，还要养父母。如果再出去租房子，再加上一些生活水电费费用，也确实支付不起。等他舅舅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也有人在身边照顾他舅舅了，家里也没有他住的地方了，他不走也得走了。
　　 没过多久的一天，方力钧又来我家了。他这次是给我送来一个多半新的冰箱。他说这个冰箱，是他同事家里买了新房子处理不要的，他就买了下来。
　　 “你每月工资都紧巴巴的，哪来的钱买冰箱呀？”我问他，他说因为是同事家的，所以价钱也不贵，他其实自己手里也是有一些钱的，咋也够给同事的了。从此后，我家的冰箱里装满了方力钧拿来的空心菜。
　　 没过多久的一天，方力钧的父亲来承德看他，特意来我家感谢我和哥对他的照顾。他还给我们做了一桌子菜，果然如方力钧说的那样，吃着确实很有味道。特别是清炒空心菜，翠绿滑嫩有股淡淡的清香。他在承德住了一周，在这一周里，我陪他逛了承德避暑山庄，承德的几个风景区。他离开承德的时候，我和哥买了水果，煮了鸡蛋让他路上吃，送他上了火车。
　　 方力钧舅舅家的表弟从外地回来了，方力钧果然搬出了舅舅家。方力钧也在哥哥的一再邀请下，正式住进了我们家。哥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在客厅搭了个简易床。我们仨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每天围着那张旧木桌吃饭，虽然每天都是粗茶淡饭，但饭桌上总少不了一盘绿油油的空心菜。
　　 每个周末，方力钧都会往江西老家打电话，说着说着就会泪湿眼眶。他放下电话一刻都会说，等他挣够一定钱了，一定买个有院落的房子，把他父母接到承德，为他们养老送终。
　　 春天来时，方力钧的工作有了起色，被调到政策研究室。他还是常坐哥的车，但不再是“顺风车”，而是跟着领导下乡调研。
　　 五年后的一个秋天，方力钧果然在市里的郊区贷款买了一个有院落的民房，并把他的父母接到了承德。两位老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土产，来到我家看望，最显眼的还是几大袋冷冻的空心菜。
　　 那天，我们一起在他的新家开火做饭，一桌子的菜。必不可少的还有那一盘盘装满了乡愁和家温暖的空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