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五叶地锦(散文)
光阴荏苒,四季轮转,秋天再次走进了深处。
每年到这个时候,世界就会换上斑斓的外衣,五颜六色,格外耀眼。你看,挺拔的银杏正炫耀着高贵的颜色,绰韵的枫树也换上了红色的套装,窈窕的垂柳还在坚守着最后一抹绿意,在西风中拼命躲闪着死神的靠近。在这些五彩缤纷的世界里,有一种植物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红、黄、绿三色斑驳的叶片很是特别,也十分漂亮。若提起它是什么植物,这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
近两年受同事影响,逐渐养成了午餐后散步的习惯,散步的小路两旁有小区的铁艺墙栏,其中有段墙栏上攀爬生长着一架藤本植物。它们没有华丽的外表,低调又平凡,很容易被路人忽略。我的第一感觉它应该就是爬山虎,但仔细观察后,又发现与故乡院墙上的爬山虎略有不同。印象中的爬山虎叶子呈卵形,基部是心形,而眼前的叶子则是长卵圆形,基部更像楔子。虽然二者区别很小,但故乡院墙上的爬山虎可是陪我从小长到大的,因此仔细端详后还是发现了差异。
从我记事时起,故乡的那架爬山虎就攀爬在我家西墙上。它活得很有韧劲,即便平时没有人照管的它,每年到了季节依然生发。那时母亲也还年轻,做事也泼辣,一到秋天待爬山虎的藤叶枯掉,她就会三下五除二统统拽下来,晒干当做灶膛里的柴禾。不过那些仅留下短短主藤的爬山虎从不气馁,一到开春它又会不断滋生新芽,并且长势很旺,到了仲夏时分又会爬满墙。
当看到路旁这架似是而非的“爬山虎”时,努力地在记忆里翻找,这才发现它和故乡那架的区别,但具体是生物变异导致,还是品种不同,我不得而知。怀揣对知识的敬畏心,遂举起手机,用拍照识图功能来帮我辨识。现代科技真是强大,拍一张照片上传后,几秒钟就给了答案,不仅有名称,还有详细的介绍,并配有图片,一对比简直和实物长得一模一样。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种藤本植物叫五叶地锦,别名五叶爬山虎,又名美国地锦,和我认知里的爬山虎也算是近亲,属于葡萄科地锦属下的不同种,前者是木质藤本植物,后者则是爬藤植物。对于这些专业性很强的知识我不甚了解,网页最后的那行字却让我对它有了更直接的认知:“五叶地锦喜温暖气候,具有一定的耐寒能力,耐荫、耐贫瘠,对土壤与气候适应性较强,干燥条件下也能生存,有很强的生命力和很高的观赏价值,可以用于各种环境的垂直绿化,也可以做为地被植物来种植,藤茎、根可入药。”
原以为,它只是借助栏杆向上攀爬生长的植物,没想到它还可以做地被,这说明它有着很强的适应性和顽强的生命力,并且所具有的药用价值更是我没料到的。这让我想起母亲曾经说过,她在院子了种的爬山虎也是可以入药的。她说,曾听人说爬山虎的根具有祛风通络,活血解毒之功效,捣碎后外敷可以治疗跌打损伤,爬墙生长又不占地方就种了几株。不知道她讲的疗效如何,反正邻居街坊如遇崴脚、磕碰、扭伤之疾,常来求几截爬山虎的根。母亲也从不吝啬,总嫌人家挖的少,还说“这玩意长的快,多挖些不打紧”。真不知道爬上虎若能听懂,当时该是怎样一种感受。
眼前这架五叶地锦既然和爬山虎脱不了关系,那可入药就不足为奇了。这架五叶地锦和爬山虎生性相似,平时也不用打理,秋凋春发,如约而至,一年四季,姿态各异。
冬天的风雪中,它早就脱光了衣服接受低温的洗礼。看起来不太粗壮的藤茎,却又似乎韧性超常,即使风再大、雪再厚,也吹不垮、压不断它。看起来枯黄的颜色毫无生机,但我清楚,它这是在积蓄迸发的力量,只等一个春天的召唤,就能重新给世界一道风景。
春天路过此处,看它在往年干枯的藤茎上渐渐钻出嫩嫩的芽儿,慢慢舒展开就是掌形的叶子,不过也就有五分硬币大小,很是秀珍小巧。随着温度升高,它开启了疯狂的节奏,长势很是旺盛,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原来的老藤遮掩得严严实实,最初的小叶也长到了成人手掌大小。
夏天路过此处,五叶地锦迎着似火的骄阳挺着倔强的叶片,精神依然,丝毫不同于旁边高大的法桐被炙烤后萎靡的样子。它有着自己的攀爬方式,一路牢稳地向上生长,哪怕遇到狂风骤雨,也不能阻挡分毫。历经一春一夏,它给路边的围栏长出一架绿色,葳蕤茂密,欣欣向荣。
如今到了秋天的尾声,它不再固执于绿色,因为它懂得,这个季候需要用什么的颜色来渲染。于是,在一阵阵秋风中萧瑟,在一场场秋雨里妥协。曾经坚挺的叶子似乎疲惫了,看起来变薄变柔软了,颜色也由绿色慢慢转黄变红,成为了现在这种红、黄、绿斑驳杂织的颜色。这种混杂的颜色十分漂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红得鲜艳、黄得透彻、绿得倔强,仿佛在一片叶子中就能读懂五叶地锦的所有秉性。瞧瞧,法桐的叶子只泛着枯燥的灰黄,银杏的金黄色虽然漂亮,但不免过于单调,榆树、槐树之类干脆连叶子都掉光了,让你找不到它究竟是什么颜色。我觉得,只有五叶地锦这种颜色才是秋天的主旋律,也是植物在这个时候该有的有样子。春夏把握住机会努力生长,入秋后随季节沉浮安然若素,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风度,不与客观轮回相抗争,来时安然,去时亦坦然。
晚秋中午的天空蓝得清澈,阳光明媚温婉,五叶地锦以自己的方式点缀着季节。它属于季节,却又不随波逐流,它变色很缓,凋落也很慢,一点一点过度,彰显出倔强又识大体的性格。黄得部分没有银杏的招摇,红的部分没有枫树的妖艳,尚绿的部分也没有柳树的偏执,几种颜色杂织在一起,唱响了属于自己的歌。
每天散步路过我都要驻足看看它们,从发芽到茂密,从蓊郁到稀疏,由它常常想起故乡的那架爬山虎。那架陪我从小长到大的爬山虎,早在多年前被母亲清除了,理由是它的寿命接近了尾声,藤叶没了昔日的繁茂,裸露的藤条愈来愈多,有碍观瞻,主要是邻居街坊再没人来求药了。
清除就清除了吧,母亲一向有自己的主见。不过我暗自盘算,哪天搞几株五叶地锦带回老家,让它爬满曾经爬山虎爬满的墙。
之所以常常驻足凝视那架五叶地锦,一是通过它似乎可以看到故乡的影子,二是感觉它和母亲的性格很相似。平凡、坚韧、积极、务实,这些优良的品质五叶地锦都具备,而我的母亲也不遑多让。
母亲是一位平凡的农村妇女,年轻时很要强,生活态度积极向上,也很务实。那时候家中贫困,一家人靠着十几亩田艰难地生存,她和父亲每日起早贪黑地操劳,每到农忙时,用披星戴月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村里人提起母亲都挑大拇指,说她一个妇女干起农活来不输给男人,而她面对乡亲的褒赞总是谦逊低调。那时的她多像冬春时节的五叶地锦,暗暗积攒力量,默默地生长,静静等待一个机会的降临。
改革开放后,父母做起了小生意。先是从县城趸进一些炒瓜子炒花生之类,每天清早用车子拉到周边集市售卖,无冬历夏,哪怕是风雪天气,只要开市他们都会照常出摊。小生意收入菲薄,但付出的辛苦却并不少,我记得就是从那个时候,白发与皱纹爬上了父母的额头,尤其是母亲,看上去比同龄的婶子大娘们要沧桑数倍。小生意只能养家糊口,母亲寻思为了获取更大的利润,就要把生意做大。她多方打听到,临县就是一个副食品批发源头,便喊父亲开着农用三马车去进货,于是商品逐渐增加了种类,从零售也慢慢变成了批发。当然,生意做大就意味着他们要付出更大的辛苦。靠着父亲和母亲的辛苦付出,一家人的生活得到了保障,我也顺利完成了学业。我认为,这期间的母亲和夏天的五叶地锦没甚区别,她们都在经历着焦阳骤雨,但依然蓬勃向上,把最葳蕤的样子定格在了这个季节,把最靓丽的风景留给了青春时光。
如今母亲老了,那架五叶地锦也长到了深秋。经霜后的五叶地锦愈发艳丽,却也将渐渐凋零;年过古稀的母亲虽然身体硬朗,却已是疾病缠身。
我常常这样想,母亲就是由于年轻时过于辛劳,才会导致现在腰疼、腿疼每天都在纠缠她。虽然看过医生,也求过偏方,但收效甚微。最后她说:“算了吧,不看了,净花冤枉钱。我们这一代人都是那么过来的,你看没几个不腰疼腿疼的。反正不影响自理,疼厉害了就贴膏药。”
我知道,她是心疼钱,她为钱操劳付出了一辈子。
不过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特意找专家检查过,确诊是年轻落下的病根,当时没得到相应及时的治疗,如今已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只能依靠药物缓解病痛。每当看母亲贴膏药或吃止疼片时,我都忍不住心中发酸。
现在母亲随和了许多,就像那架五叶地锦,相对于盛夏它此时就变得柔软了很多。对于我们的规劝,母亲基本都能听进去,自己也常叨念要改改秉性,不服老不行。然而,她并没有因此完全闲下来,小院里虽然没有了爬山虎的绿意,但菜畦里母亲种的各样蔬菜更加葱郁。有空她还会做点小手工活儿,给孙辈重孙辈做做老虎鞋、小被子之类。我们劝她歇歇别累着时,她又会说:“这点活儿算个啥,还干得动!人不能闲下来,只要闲下来身体就会长毛病。放心,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平凡、坚韧、积极、乐观,就像那架五叶地锦一样,她们有着相似的环境、相似的经历,也有着相似的性格。趁着岁月静好拼命向上向前,待到西风乍起时回归自我,在这一路的艰辛中,她们从没有简单地放弃过。如今到了暮年,她们堪透了生命哲理,收敛起年轻时的锋芒,但并没有因此丢失自我,仍然在用自己的当下表达着对世界、对生活的倾情热爱。
你看,深秋里五叶地锦的颜色多么绚丽,已近耄耋之年的母亲给我做手擀面时的背影,是多么的熟悉……
2025.11.25廊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