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我的父亲(散文)
一
关于父亲,在我未成年前就过早离开了。
我不知道父亲的生日,也不清楚是哪年出生的。父亲排行老三,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有几亩地,爷爷是老中医,开了一家不大的中药铺。药铺不曾顾伙计,都是自家人当掌柜。大伯要早早地掌管家事,只读几年书就辍学在家理事。
二伯从某大学生毕业后,还没找到工作就得了不治之症,在那个年代根本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发热肚子出奇的疼痛,爷爷给他吃了中药也无济于事。二伯怕奶奶担心,肚子疼痛难忍就背诵诗文,上半夜还在背诵诗文,后半夜就断了气。这也许就是后来父亲立志学医的原因吧!
二
父亲弟兄几个都酷爱读书。自从二伯死后,奶奶请算卦先生算了一卦说是他们家的孩子不能读高等学府,否则性命不保;在家做生意,种地就没事。
奶奶听信了算卦先生的话,硬是不准父亲读书。
二伯死后奶奶看见他的衣服哭,吃饭哭,没完没了的哭,最终眼睛哭瞎,抑郁成疾,不到四十岁就命归黄泉,奶奶离世时,最小的姑妈才五岁。
奶奶去世后,爷爷依然不准父亲读书,以为中断学费和学习费用,父亲就会放弃读书。哪曾想,酷爱读书的父亲,寒暑假去铁路上扛大包,挣钱自己供自己读书。后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上海某师范大学。父亲是唱着聂耳的《毕业歌》毕业的,正赶上抗战时期。带着一腔热血参了军。因为他学历高,部队又送他去军校进修。毕业后在国民党军部当参谋,而后在司令身边当秘书。
三
抗战胜利之后,父亲退伍和母亲在上海成了家,开始自学骨科、内科、针灸,父亲的勤奋好学和聪明才智,得到了周围百姓的认可,解放后在上海大连路开了家诊所,生意非常红火。然而我们的生活,没有因为生意好而改变。父亲经常对那些贫困病人不收费,日子一直过得很拮据,母亲本性善良,从不从中作梗。后来就给父亲打下手,慢慢的母亲便成了父亲的徒弟。那时日子虽然苦,但也过得温馨踏实。
1963年,上海街道派出所多次动员父亲支援大西北、建设边疆。那时我才3岁,父亲没经母亲同意就报了名,当一切手续已经办妥,才和母亲说起。当时母亲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四个孩子,母亲只有默默流泪的份,她舍不得四个孩子,这么小就去那么冷的地方。外婆来了狠狠地把父亲数落了一顿,说父亲自私不顾孩子妻儿。父亲像犯了错的孩子,任凭岳母怎样数落。一言不发。
外婆知道那大西北有多冷,用自己那点不高的退休金,给我们姊妹四个各做了一件厚厚的棉衣。当初外婆很想让女儿提出离婚,可她知道父亲人挺好,就是当初当兵入伍走错了一步,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烦心事儿。
四
临别时外婆把我们姊妹四个,一个个在小脸蛋上吻了又吻。外婆的泪水留在我们懵懂无知孩子们的脸上。火车开往甘肃大西北牧场,哥哥还开心地欢呼:“爸妈你看雪,好多好多雪。”
母亲心情不好,不去理会。她知道这一去日子有多苦、多难。火车不断前行,夜幕慢慢降临。火车上的旅客在不断添加衣服。晚餐时没人舍得去餐车吃饭,大家都吃随身带着的干粮——凉馒头或者炒麦面,用开水一冲就充饥了。
面无表情的父亲,搂着最小的我,似睡非睡。这时,火车广播喇叭里响起女播音员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11号车厢里有位旅客病重昏迷,请医务人员赶紧去帮忙抢救。”
父亲听到广播后,把我往母亲怀里一塞,快步走到11号车厢,父亲随身携带着针具,拿出银针,找准穴位,几针下去病人慢慢苏醒。嘱咐病人家属,让病人多喝点水,病人家属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
家属拿出最珍贵的饼干糖果,送到我们车厢里,在当初这些东西可是上等食品。把我们这几个孩子馋得,八只眼睛一起盯了过去。父亲只拿了四颗糖,我们一人一颗。其余的都退了回去。
五
在大西北两年时间,那日子有多苦多难,不言而喻。后来父亲又被下放到山东泰安大寺村。大汶口镇医院院长听说了父亲的中医针灸医术,邀请去大汶口医院坐诊。父亲每月工资40元,母亲在乡村诊所工作,工资30元。论说这工资不至于多苦。
落实毛主席的“把医疗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指示”各乡村办起了合作医疗,从乡村中选拔出了赤脚医生。那些赤脚医生就在镇医院学习一段时间,然后回村当赤脚医生。
父亲除了坐诊,还要为每天来学习的赤脚医生讲中医、骨科、针灸课。
有位来学习的叫苏传全的学员也许是家庭困难,上课时他总是要去小便,父亲就猜测肯定是带的干粮不够,就把自己的饭票送给他,后来才得知他家非常困难,那点救命粮食卖了钱,都拿去给母亲看病了。
后来父亲叫小苏把母亲带过来,给她诊治。治疗期间一直住在我家,儿时的我以为我们家亲戚多,动不动就有陌生人住在家里。这件事儿我已经记得很清楚了。在我们家吃住有一两个月,病情好转之后,小苏母亲说什么也不肯再住我们家了。在父亲葬礼上他娘俩也来为父亲送葬,这是后话。
六
记得有个小男孩因脑膜炎留下了后遗症,手脚都不能正常活动,无法走路,找父亲看了,孩子父母说放弃治疗。住院住不起,父亲又建议住在我们家,我家地方不大,六口人就三张床,有病人住我家,就得打地铺。那时经济困难,当时我们这些孩子对父亲满腹牢骚。敢怒不敢言。我清楚记得那孩子在我们家吃住,竟然住了半年,直到痊愈。农家人过意不去,为了报恩常送些萝卜、青菜;春天还会送来香椿芽、槐花等。那年代农家人只有这些。
不久进入动荡年代,父亲再次下放改造。但他始终在为百姓治病。最终在出诊的路上遇难。小苏全家都来送葬,还有脑膜炎后遗症的一家人也来了。还有很多很多我不认识的人,都来送父亲最后一程,他们都低头默默地流着泪。那时还不实行火葬,送葬队伍从村庄一直排到墓地,那队伍好长,好长……父亲的一生短暂,但他的为人形象,给我留下了永远的榜样。虽然父亲离世已经半个多世纪,在那一带依然传为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