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周朝的分封制(随笔)
东周时期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时期。这是个乱世,各个大国小国相互征战不休,士兵死伤无数,社会秩序解体,百姓民不聊生;然而,不破不立,正是这个时期的乱,孕育了大治的种子。社会秩序解体,就是重建社会秩序的先兆;各国为了富国强兵,纷纷变法图强,事实上是在为国家寻找合适的社会制度而纷纷试错;同时,各国重视人才,各种人才竞相走上历史舞台,各种学说也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是中国思想大解放大发展时期,成为中国文化的基石,一直影响到现在甚至未来。
中国古代商周时期一直实行分封制。容易理解,从原始社会以来,中国的政权结构就是部落联盟,尧舜禹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不过是各个部落共奉的一个首领而已,他对各个部落是没有具体的管辖权的。到了商周时期,各个部落都被称为国,各个部落首领都被称为诸侯,所以武王伐纣时,天下诸侯八百,而那时中华主要文明不过就黄河流域一带,可想而知这些诸侯的含金量,和部落首领差不了多少。而且,中央朝廷的各级官员,很多都是地方部落的首领,基本上属于诸侯共治天下。在殷墟博物馆珍藏的亚长牛尊,就证明了当时一个南方的部落长,到商朝做了叫做“亚”的官。可想而知,这些人平时肯定更多的是在处理自己部落内部事宜,中央朝廷有了大事,比如说战争,就会要这些人带上自己部落的人来参加。
如此,就能理解东周时期的政治状况了。周朝沿用的也是分封制,当周武王讨伐商纣夺得天下以后,他基本上就是将天下分封给了各个诸侯。这些人,有的是原来地方的首领,跟随武王伐纣的,基本上不会动他们原有的地盘;有的是功臣,如姜子牙,就封给了极为富庶的齐国;还有的是王族,比如著名的桐叶封弟。这些人,当然会根据自己功劳大小、和王上关系远近等等,被分到大大小小不同的地方。周朝形成了完备的分封制度:1、周天子自己有属地,当然是最大最富庶的中原地区;2、其他地方的封君,因种种不同,被周王封为不同的爵位,就是“公侯伯子男”五等;3、从军队数量到日常生活,不同的地位之间都有着严格的规定,这就是“礼”,所以这时的政治制度就叫礼制。谁敢违背了这个规定,那就是僭越,是很严重的罪过,杀头都是轻的,还会被诛灭九族取消封地。周公借助这套礼制,一方面是为了显示天子的威仪,潜移默化地让人们认可等级制度是天赋神圣的存在,从而成为顺民,另一方面是严格控制诸侯的军事力量,确保天子可以随意拿捏诸侯。4、诸侯对天子有从军的义务,比如天子示警,诸侯的军队就必须来勤王。
礼制是完善的,周初也这样施行了,大家都无异议。问题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天子和各诸侯国发展状况不一样,到了西周末期,跟西周初期分封时的情况就有了天壤之别。比如,天子所在的地方,本来是最繁华最大也有着最强军力的地区,但可能有的诸侯国发展得更好更快,实力已经不比天子差多少,甚至超过天子京畿所在;那些诸侯地区,本来的大国衰落了,而小国富强了。最为典型的就是楚国,本来不过是子爵,仅比男爵高一点,几乎是末等小国,但随着力量的强大,居然成为诸侯中的佼佼者,成了顶级的存在。说奇怪也不奇怪,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社会生产力的进步,人们活动的区域越来越广,一些边鄙之地不断纳入中华文明的版图,一些当年被人瞧不起的边鄙国家得益于此,势力自然越来越强。反而,当年就是富庶地区的中原大地,由于地域的限制,发展受限,所以停步不前,包括周天子的地区。大争之世,停步不前就意味着退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经济实力和政治地位不匹配,自然就会争权夺利,世界上的一战、二战不都是因此发生的吗?所以东周出现乱世,一点也不奇怪。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是乱世的开始。周幽王为了博美人褒姒一笑,擅自点燃烽火台,将诸侯大军当猴耍,这当然不对。然而,当他真正有事,再次点燃烽火台时,没有诸侯来了,这就把全部责任推给褒姒这个红颜祸水上吗?更不对,这只是表象。首先,褒姒没要周幽王这样做,即便她提了这个要求,她只是个女子,不懂政治,周幽王可是天下之王,应该明白烽火燃起的重要性,你能这样做?其次,责任全怪周幽王吗?我们可以设想,如果周幽王还是天下共主,实力远超各国,各国就算被戏耍了一次,第二次敢不来?我们领导做出的劳民伤财的决策多了,我们还不是敢怒不敢言?就算知道只是徒劳无功的面子工程,还不是乖乖照做?所以,真正的原因,就是上文所指出的,各诸侯国实力已经上升到了可以不买天子的帐,所以借机对周天子不加理会了。我本来就不想来,你还耍我一道,那好,我就不伺候了,你又能奈我何?这才是诸侯国的心理,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诸侯都不来了,周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面对少数民族的入侵,周平王无奈东迁,而这些少数民族,后来被秦国一国就灭掉了,可见本应是天下最强的周王室当时已经无能到了什么地步。
分封制还有一层含义。周天子对诸侯是分封,各诸侯国内部采取的也是分封制。这也容易理解,当初制定的分封制已经是非常完善的政治制度,所以各诸侯国有样学样,将自己的国家一样按照这种方式治理。他们分封的是大夫,各位大夫有自己的封地,叫做家。孔子说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按照当时的政治体制,所一个人能够修养自己,从而一级级的出仕,能够帮助大夫、诸侯、天子治理各自封地。他们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有自己的赋税来源,还有家臣,宛如国中之国。他们对诸侯的义务也基本相仿,平时管理自己的封地,当国有要事了,要参与国政,还要为诸侯出兵出粮。问题也是一样,当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各位大夫的实力也有了完全的不平衡,有的甚至超过了诸侯自身。同样的情况,你诸侯可以不理会天子,那么我大夫也可以不理会你诸侯。所以,整个东周时期,大夫弑君屡见不鲜,这虽然有种种细节上的原因,但那些都是导火索,根本原因还是实力的发展使得大夫并不太服从诸侯。
与分封制相对应的,是中国古代“士”这个阶层的变化。首先,士在商周,是统治阶级,那时实行四级统治体系,就是天子-诸侯-大夫-士,士就是大夫再次分封的领土主人。可想而知,大夫本来就没多少田地,能分给士多少?在那个乱世,诸侯大夫们相互攻讦争夺田地是常规操作,士那点仅有的领土根本就不值一提,完全没有抗风险能力,所以他们整个阶层都沦为了被统治阶级,成为“士农工商”的头一等。这时候,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个时期的大夫们养士之风盛行,那分明就是历史的传承。士成为了被统治阶级,他们怎么办?过去,书籍不是纸质的书,而是简册,很少很贵重,基本不在社会传播,普通百姓能接受教育的很少,所以基本上是老爸干什么儿子就干什么,因为儿子只能跟老爸学本领,这就是以前的世袭制。而士们,可以接受教育,可以通过自己的本领依附于统治者,上可登堂拜相,立功封赏,实行阶层的跨越;下可成为食客,衣食无忧。以他们为榜样,普通百姓中的一些有识之士,也会想尽办法,努力学习,由工农成为士,再进行阶层的跨越。可以说,士这个阶层的壮大,给普通百姓有了一个上升的通道。百姓求学的兴起,自然就会带来教育和文化的繁荣,所以孔子开私塾可以有弟子三千,而官办的稷下学宫则更为兴盛。
乱世给了士这个阶层以双刃剑。首先,乱世纷争,这个最弱不禁风的统治阶级解体了,成了仰人鼻息的被统治者;然而,正是因为乱世,各国急需各种人才,也给了很多有本领的士人以大显身手的舞台。从此,士人一怒而诸侯惧,一喜而天下安,各国争相礼聘有能力有作为的士人,士人阶层几乎成了政坛的晴雨表——哪个国家,哪个大夫拥有的士人多,这个国家就强盛,这个大夫就贤明。士人做出的贡献千古流传,他们不但著书立说,探讨各种学术思想,还积极在各国进行政治实践,为各种学说进行全方位的实验和试错。可以说,中华民族之所以数千年能在世界独领风骚,都是源于那时候的思想大发展和技术大进步。更为重要的是,中国人从此知道了学习的作用,掌握真正本领的作用,从而勤学苦读成为中华文明最宝贵的财富。正是有了这样的学习精神,中华文明才不会断流。都说中国人喜欢编史,其实读史是为了知今,那些编史的人,不过是给后来的人一个学习兴衰得失的教科书。
随着乱世的结束,分封制也走向了衰亡。原因也很简单,这种制度太可怕了,若干年后必然是无解的造成乱世。就是对统治阶级而言,权力分给各个诸侯,也不如自己牢牢将权力掌握在手中。所以,秦始皇设置了郡县制。郡县的长官和诸侯最大的区别有两点:一是任职不是世袭,而是由中央任命,一般还实行地方回避政策,这就彻底切断了人和地方的联系,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只是过客,绝不可能形成气候;二是军权独立,地方官员只有政权没有军权,必须要依附于中央政府的强制权力才能治理下去,更杜绝了独立或者谋反的可能。这当然是更稳定的政治制度,从此在中华大地生根发芽,至今仍在沿用。不过,制度的更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汉高祖为了否定秦朝,为了安慰功臣,回到了分封制和郡县制并举的路上,其实是历史的倒退。直到汉武帝采纳主父偃的建议,推行“推恩令”这个千古第一的阳谋,才彻底杀死了分封制这个曾经在中国历史上长盛不衰的政治体制。可以说,如果没有秦皇汉武对分封制的否定,中国大地很可能像现代欧洲一样,就是一盘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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