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拜访马树良先生(散文)
马树良先生,文安人,是我国著名的装裱艺术家,尤其在字画装裱与修复领域享有盛誉。机缘巧合,上周日经由廷姐引荐,我随同陈先生一道,前去拜访了马先生。在此之前,我与字画装裱素无交集,甚至连马先生的名字都未曾听闻。
一进门,只见四壁挂满字画,古董桌椅错落其间,偌大的房间被挤得只剩下窄窄一人宽的过道。我不由一愣,恍惚间仿佛步入了一间藏品丰富的展馆,而非寻常人家。
“实在抱歉,十分钟前老伴接到电话,她母亲去世了,得准备一下,明天赶回去。刚刚还在哭。”马树良先生起身与陈先生握手,语气温和,毫无架子。他面容清癯,个子不高,甚至可说是瘦小,花白的胡须修剪得茂密有型,而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尤其令我羡慕。
“请夫人节哀。”廷姐说着,陪马夫人走进了阴面的房间。我点头致意,没有跟进去。
初来乍到,与两位主人皆是初次见面,我便未多言语,只是静静看着马先生颤巍巍地转身,缓步走回那张雕工精致的大罗汉床。他示意陈先生坐下,自己才在床几左侧缓缓落座。
“这手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呀!啥也干不了了。”他轻叹一声。
床几同样雕工考究,上面摆着一个黄绿相间的大经瓜,置于陶瓷托盘中,色泽鲜亮。瓜后方是一件别致的根雕。床脚边的墙上悬挂一幅巨画。“刘继卣的画?”从事书画的陈先生惊讶地问道。
“不是真迹,是仿作。”马先生未回头,语气平淡。
“那这水平可是相当高了,我特别喜欢刘继卣的画。”
我对书画一窍不通,自然插不上话,满屋的字画、古董与根雕却让我目不暇接。
陈先生先是环顾四壁,随后忍不住起身,一幅一幅细细观看,并与马先生交流心得。走到“笔曲龙游水,腕移蛇生风”这副条幅前,还未看落款,陈先生便激动地说:“这是我老师刘炳森先生的字。李铎,也是我老师。”看他激动的样子,想必是回想起了当年在工作之余为了学习,不辞劳苦奔波于房山与市区之间的岁月。
“这些都是他们来我家里写的。”马先生指着画,语气平静,“炳森这幅对联中间的画,是我当年从一个缸里翻出来的。”满屋珍品,马先生唯独强调了这一件的来历。
陈先生与廷姐继续赏画,马先生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想要回到罗汉床。我赶忙上前,扶住他的左上臂——这是之前做盲人作家张骥良老师的志愿者时养成的习惯。扶着他时,手中仿佛托着一根枯细的柴枝,心头不由得一酸。他没有回到床上,而是缓缓坐进床边的轮椅。
“这手都成这样了,还能干什么呀!啥也干不了,哎。”马先生用颤抖的右手摩挲着轮椅上的按钮,这句话他无意识地重复了好几遍。我不由望向他的手——皮肤白皙,五指细长,透过松弛的皮肤,仿佛能看见骨节的轮廓。正是这双手,不仅精于日常装裱,更曾让众多国宝级文物“起死回生”,如《明代永乐年间巨幅唐卡》等,为他赢得了“京城裱画第一人”的声誉。尤其是他那句“手感胜过一切仪器”,尤强调了手对他的重要性。曾经,这是怎样一双巧手啊!如今却饱受病痛折磨。
陈先生与廷姐仍在观赏,我则斜坐在床边,陪伴马先生。人,尤其是难以自理的老人,总是害怕孤独的。
“您刚才说那幅画是从缸里翻出来的,为什么是在缸里呢?”我好奇地问。经请教老友才知,马先生提到的这幅画,是清代文人朱飞仙的真迹。
“破四旧呀!你经历过吗?不过我没下乡,直接进了工厂……”得知我未曾经历那个年代,马先生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往事。
“您是怎么开始从事字画装裱的?”不忍他沉入苦涩回忆,我连忙转移话题。
“哦,起初我也画画写字,但不挣钱。为了生计,朋友们都劝我搞字画装裱。就这样,认识了不少人……当年我还和朋友们帮刘炳森家盖小房呢,他家就在故宫外墙和护城河中间,那时他家条件不好……”马先生说话有些喘,尽管我满心好奇,也不忍再多打扰。
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好奇地望向卧室里那张架子床。
“进去看吧,在我这儿随便看,不必拘束。”
此时情绪稍平的马夫人正要进卧室收拾,我和廷姐便跟了进去。卧室内同样堆满花瓶、台架、盆景与盆栽鲜花,墙上依旧是满满的字画。那张古香古色、雕花精美的架子床几乎占据了卧室整个空间,淡黄色的幔帐分挽两侧,露出床上喜庆的锦被。我没敢伸手触摸,只是对着精美的图案不停拍照。
通向小院的门旁西墙边,摆着两张舒适的躺椅,中间小桌的托盘里放着四个小碟,盛有香蕉、牛肉、点心等——原来我们到访前,马先生正在小酌。马夫人说,他每天要喝一斤多酒,抽两盒半烟,她也未加阻拦。我想,人生七十而从心所欲,何况马先生已七十有六。这又或许是一种无奈,也是对“手不从心”的一种宣泄吧。
马夫人与廷姐相熟,她回老家处理母亲后事,却放心不下马老先生。事发突然,保姆一时难寻,廷姐便主动提出让她先生——赵大厨来负责马先生的一日三餐。马先生闻言,感动不已。
我们不敢多扰,不久便起身告辞。回望满屋的字画古董,陈先生“价值不菲”的赞叹犹在耳边,我却忽然想起国家高级美术师艾秀琪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只有这盘土豆丝是我的。”是啊,身外之物再珍贵,于生命本身也无济于事;而能填饱肚子的一盘土豆丝,其价值反而远胜那些古董。
回家后,我上网查阅了马先生的资料,不查不知道,一查惊一跳。“装裱界的国手”,马先生确实名不虚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