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爬树下(小说)
一
王家庄之所以叫爬树下,是因为王家庄村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爬伏着的老槐树而得名。
这棵老槐树是王家庄王姓的先人,即王门建字辈爷的爷的爷的爷所栽。那些年王老先生在潼关做贩盐的生意,他巴结了一些权贵,名正言顺地做了几年买卖。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后来又上来了一茬权贵,嫌他渠没渗到,说他是贩私盐。当时正值官家在大槐树下大批移民,再栽下这个罪名更不得了。贩私盐轻者掏钱免灾,重者家产没收,人头落地。王老先生知道这些贪官们个个都是狮子大张口,凭他这几年所得,很难填饱这些人的胃口。
“这牛笼嘴是尿不满了。”王老先生在屋里反复思量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无奈地把脚一跺,仰天长叹:“唉,我在这地方把生意做到尽头了。”
王老先生招呼婆娘娃,把这几年积攒的麻钱装进麻袋,一个个捆紧扎牢,收拾细软;他到骡马市掏平时双倍的价钱,一鞭断买了一挂车和一匹马,装了家里当用值钱的东西,连夜晚离了潼关奔长安而来。长安自古就是个繁华的都市,这里商贾云集,有钱人比比皆是,王老先生深知他这外地客,一时半会儿很难在城里扎住脚,便经多方打听,离城十里东北郊的大户胡家,近因时运不济,家境败落,意欲折卖田产,远走他乡,另图发展。王老先生便一张契约买下了胡家所有的家产。于是,王家便在这里落脚下来。他们对胡家老宅进行了翻新整修,便在街门上栽下了槐树。
至于当初栽了多少颗树,无法考查,反正现在只剩这一棵了。问到为啥要栽槐树?有人猜测槐树性硬,生命力强,隐示着王家人的秉性。有人说王家老先人是山西大槐树下人,老先生专门从老家背了槐树苗栽在门上,意在提醒后人,不论走到啥地方,都不要忘了自己是大槐树下人。遇到大槐树下人要多亲多近,因为大家都是乡亲!
这棵槐树和王家人一道,几百年来历经阳光的普照和雨水的滋润;也经历了雷电的骚扰和霜雪的侵袭。它经历了灾难,缓过劲来又蓬蓬勃勃地生长着、发展着、壮大着。虽然有些股枝被雷电劈断烧焦,然而其它活着的股枝,冒出的新芽,扯出的枝条,又迅速地弥补了早逝者腾出的空间。
要问这颗树有多大树令,就和问王家哪一位先人最先在这里落脚一样,没人知道。只是听老人们传说,当初清兵入关,一个亲王带着队伍途经这里。当时正值酷夏,亲王人困马乏,便命令队伍停下,他随便在爬树下这碾盘子上睡了一觉。这出生大漠、征战大漠的亲王,受尽了沙漠里严寒酷暑的侵扰。初入中原,总觉得这一觉比皇宫睡得还舒服。回去后便请求皇上把这块地赏赐给他。皇上准其请求,便将爬树下方圆十三村命名为鞑王坊,一并赏赐给该亲王。
该亲王在爬树下碾盘子上这一睡,便演绎出许多神奇的传说来。
人们普遍认为小小的满清部落,能够逐鹿中原,最终统治华夏大地,肯定有神灵相助,而亲王乃皇血龙种,身上肯定有一股仙气。据说有人还亲眼看到大槐树衍生出一个浑身雪白的东西,似人而非人,能行能走,能飞能跑,在槐树周围游荡,见有人围观,便跳着跃着出了西梢门,下了村西的土壕沟。人们追进那个曲里拐弯的土壕,顺着沟向下到了沟底,便显出三五丈高的陡崖。陡崖边上没有攀爬的痕迹,崖底的无数小洞里也不见踪影。人们便认为那似人而非人的东西就是狐仙,这洞穴自然就是狐仙隐居的洞穴了。从此,人们便将村西的这土壕沟叫作狐仙洞。
王家人便请了几个阴阳先生看穴,各个阴阳先生都异口同声确认是一块风水宝地。于是,王家人便将死去的先人们一个一个葬埋于此,让狐仙的仙气滋润先人的尸骨,以庇佑后代的兴旺发达。同时,人们还认为亲王这一睡也将魂灵赋予了大槐树。老槐树成精一说,也就由此产生。
你先看这颗树,三丈开外分杈,粗大的股枝,伸向四周八方几十步远,长出的七股八杈,纵横交错,形成网络。枝条上的叶子,为吸吮阳光雨露,相互争夺着、排斥着。遇到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又相互依赖着。整个大树横出于世,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笼罩了大半个村庄。粗大的股枝,由于横托着繁茂的枝叶,而向下爬伏着,故而人们把王家庄形象地称之为爬树下。
王家的子孙和与王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一刀割不断亲情的七大姑八大姨们,便在大槐树下的大道两旁,紧挨着王家老宅,以及分出去另立门户的王家子孙们,陆陆续续建起了一个个院落。
这巨大的树冠就像一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长年累月为它的子孙后代遮风挡雨,调节酷暑严寒。
二
再看那粗壮的树干,整天闲着没毬事干的麻娃娃在老碗会上捋嘴说:“我量过了,六抱五拃四指儿。”
“你放屁。”才从队伍上开小差回来,长得浑身彪实的建章,从小到大根本把麻娃娃这个野种没放到眼里,便霸道地说;“你放屁。你才到爬树下几天,咋能轮到你论老槐树的粗细长短?这槐树我量过了,是五抱一拃一指儿。”
“哎哎哎,咋呼毬呢。你说麻娃娃量得不准,你量得就准?”好打抱不平的建业,看不惯建章二毬十足地兵痞气,又平白无故地欺负人。
建章心里明白,建业为麻娃娃出头是假,为他兄弟建昌报仇才是真的。前几天在这里吃饭,他和建昌因为国共战争发生了争执。没想到还在上学的建昌,嘴能翻的很,弄得他当时下不来台,便一时冲动,把碗撂到碾盘子上,拉住建昌说,来来来,我这个国军给你亮两招,说着把建昌撂了俩跟头。他才一回到家立即遭到了俩哥的严厉训斥,并把他关到家里不让出来。后来听说在外边打牌回来的建业知道兄弟建昌受了欺负,要找上门来,被他哥建基拦挡住了。
建章从小就知道建业是个生米子货,不愿和建业较量。可是,今天这事是他挑起的,不应承会被在老碗会吃饭的乡党们耻笑。他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几分柔软地口气给建业解释说:“我这抱准,一抱就是从脚底到头顶,是我的身高,是五尺半。”
“你从脚底到头顶才毬高一点!我也量过了,是四抱五拃六指儿。”建业瞪着突出的露仁子眼,对着建章显出不屑一顾的轻蔑。
“嘿嘿。”麻娃娃嘻笑着。他看到建业镇住了建章,为他撑了腰、出了气,非常高兴。往日里建章仗着长得彪实,并且又有俩哥做后盾,总在他身上要欺头。他是他妈带来的,在爬树下没哥没姐,没弟没妹,是个没人帮的单撇子手,和人争执只有受屈的份儿。今天建业为他撑了腰,他的胆气也上来了,鼓足勇气对建章反唇相激:“老十(建章在王家户族里排行老十)我量的不准,算我放屁。老八(建业在户族里排行老八)量的算数不?”
建章被激怒了,气愤地说:“他算个毬。”
建章和建业麻娃娃都是同一年的,大小差不了几个月,从小就被性野的建业威胁着,幸好前边有两个强壮的哥哥而没有吃过建业的亏。今天这事盐里没建业,醋里也没建业,建业完全是来找茬。建章非常愤怒,决心不再忍让。更重要他还想试火试火自己在队伍上练就的擒拿格斗功夫。
“哎呀,吃了几天粮出息了,嘴头子上的功夫成了。”建业看建章不认他的卯,嘴上更加轻蔑地说。
在麻娃娃的煽火下,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很快由对骂发展到撕扯。刚一交手建章的眼花了,牙松了,嘴唇子也肿胀的翻起来了。
建章看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一边擦着嘴角的血,一边对建业说:“有种你不要跑,在这儿等着。”
麻娃娃知道建章叫他俩哥去了,提醒建业说:“你把麻达惹下了,赶紧跑吧,小心人家弟兄仨收拾你。”
“谁像你嘴硬勾子(屁股)松,见了人家弟兄仨,把尾巴夹到沟渠子了。”
说话间建礼弟兄仨就赶到了大槐树下。老大建礼(在他家为老大)听了老三的哭诉,立即就急了。他并不在意老三的伤势,而是觉得建业太狂了,居然到如今还敢不把他建礼放到眼里。建礼一生最羡慕老族长贵堂老汉,抛开人家的家产不说,在对族里事情的处置上,那个威势,那个说一不二的果断劲儿就令他神往。他最清楚地记得,七爸贵芳死于十八年年馑。年馑刚过,七爸的婆娘找到族长说她想招人。
“不行。”族长威严的一挥手,断然拒绝了:“你和贵芳连个娃都没有,还守个啥?假说你和老七有个一儿半女,留有王姓一脉,你可以守娃。没有娃你还想招人?给你明说:贵芳名下的间半庄基,两间草房和五亩地,都是王家的祖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让旁人野种,以任何借口霸占去。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你净身出户---后走,要么你继续留在爬树下……”
他给七婆娘谋划着:“老九贵春不是也在年馑中死了女人。咱王家就你两家穷,经不住年馑的折腾。我看你就和贵春过到一起算了。”他看七婆娘扭扭捏捏,就开导说:“小叔子阿嫂嘛,怕啥?”
“我嫌老九穷。”
“噢,你不愿意?你还弹嫌老九穷?那就不说了,啥话都不说了。”
不久,族长做主把七婆娘卖了寡妇。当着全族人的面,把老七名下的五亩绝户地给老九贵春种,并承诺有合适的女人,给老九贵春收揽一个。
三
近年来建礼经常设想,假设土匪把长门的独苗建仁绑架了,日塌了。户族里老二建义头脑简单,最好对付。他是族里建字辈的老三,就有可能成为族长。只要能在爬树下风风光光,就是整天喝凉水,也心甘情愿。可是,狂傲的建业能服他吗?肯定不服。今天就是要趁这次机会教训一下建业,也为他以后当族长树些威势。临出门时,心眼活泛地建智还给他出主意:让抓一把辣面子,先把建业的眼窝封住再下手。建礼拒绝了老二的建议,他认为弟兄三个收拾一个建业,根本用不着暗箭伤人。如果用了辣面子,就会给村里人留下口实,成为自己以后不光彩的把柄,有损自己的声望,他要光明正大的让建业臣服。
麻娃娃看建礼弟兄三个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他心里明白,建章挨打是因他而起,建业是为他打抱不平的,他怕建礼兄弟打了建业后再顺手收拾他。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必须五洲加一州---六州(溜走)。他想溜走又怕建业以后怪罪,便寻借口给建业说:“你等着,我给你叫你哥去。”
“建业,你打了建章?”建礼阴沉着脸,威严地大踏步地扑向建业。
“打了。”建业仰起头,毫不在乎,一口应承了。
“你为啥打建章?”
“你问他去。”
“你打了人就完了?就没事了?”建智见建业硬顶儿,给他哥碰了钉子,便搭话斥责。
“反正我已经打了他,你们没完,你们看咋办?”
“咋办?我们今天就要让你长一点记性,知道我弟兄们是不好惹的。”
“噢,我知道了。我比建章大,他顶碰我,我打了他;你俩是我哥,我错了你俩可以指教嘛。”建业看建礼弟兄仨都搭了话,并且气势汹汹向自己围过来,他突出的露仁子眼转了转,口气软了,双手背后,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微眯着,摆出了一副等着挨打的架势。
“打,打狗日的。”建章给俩哥助着威。建礼冲在最前面,抬起的手还没有落下来,建业却猛冲一步,一头碰在建礼的鼻梁凹。建礼根本没想到会遭建业当头一炮,顿时头昏眼花,鼻血横流,俩手急忙捂住脸。建业趁势一脚,建礼便捂着小肚子倒在了地上。建智愣住了,当脸上挨了一拳才灵醒过来,拔腿就跑。建章刚才还向前冲,这阵一看大哥倒了,二哥跑了,建业又向自己扑来,便转身就跑。建业随后紧紧追赶。
建智看建业追建章跑远了,才折过身来扶起倒在地上的建礼,给他哥擦着鼻血。
“你不要管我,赶紧去看老三。小心那个生米子货把老三日塌了着。”建礼捂着小肚子,给二弟叮咛着。
建智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建业对手,心里怯火不敢去,嘴里却说:“不咋,老三脚底下明白着呢。”
“唉,咱咋又败到了人家手里?”建礼一手捂着小肚子,一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建智,悔恨地问:“咱父一辈子一辈,难道真斗不过他们父子?”
“哥呀,咱为啥一定要在拳脚上和那个没烧熟的生胚子、二毬货见高低呢?往后用智谋给他狗日的多挽几个花子,我就不信,凭咱兄弟们的心眼斗不过他?”
就这样,建礼兄弟在心里和建业结下了冤仇!
建礼认为,在爬树下财东家贵堂和生胚子建业是他弟兄们的两个冤家对头。
财东家逼死了他爸,使他家境败落,少年苦凄;建业一个人打了他弟兄仨,使他弟兄们在爬树下丢尽了人,而自今抬不起头。性硬的建礼从心底认定了这两个冤家对头,并经常教导俩兄弟说:“不把这两个仇家收拾了,咱弟兄们就没法在爬树下活人。”
“哥呀,你说得对,养家不争气,争气不养家。”建智立即迎合着他哥说“咱们不蒸蒸馍,蒸包子---就为蒸(争)口气。”
于是,他们设想和财东家争斗,可是,他们知道要和财东家斗,论财势他家是永远无法和财东家抗衡的。财东家当年就是仗着殷实的家业,凭借着族长的威势,买通了县府,把他爸投进了大牢;要和建业斗,他弟兄仨没有一个能比建业愣,比建业狠、比建业能下手。他弟兄认为要想收拾这两个冤家对头,只有趁着兵荒马乱的这几年,卖掉十几亩地,或几十石粮食,破费几个钱,让黑道上暗里把贵堂和他独苗儿子建仁,以及生米子建业都收拾了。这样不显山不露水,不但为他爸报了仇,为他弟兄们血了恨,还为他们以后在爬树下出人头地扫清了障碍。

